查看: 12711|回复: 7

[杂谈] 鹡鸰向葵飞

[复制链接]

南昌-古月江南

我的粉丝数量: 人

我的专辑加粉丝发短信

用户组： 功勋会员 佳作达人2级生态摄影大师资深生态摄像师

                                             鹡鸰向葵飞
   秋天的午后，风是懒的，太阳是温的。田埂边的一排向日葵，正把硕大的花盘齐刷刷地转向西南 —— 那是阳光走过来的方向。我蹲在田垄上，镜头压在眉骨上，等，也只能等。拍鸟就是这样，九成的时光都耗在一个 "等" 字上，而那一成的惊艳，往往只给你零点几秒。
   那点白，就是在这时候闯进来的。
   起初只是视野余光里的一粒白，我以为是哪片被风卷起的碎纸屑，没有在意。可那粒白非但没有落地，反而在晴空里画出一道又长又缓的波浪线，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谁在空气中打了个悠长的呵欠。是白鹡鸰，我心里一紧 —— 那只总在溪边点头、把尾巴翘得高高的黑白小精灵，今天竟直直朝着向日葵飞来。
我屏住呼吸，手指已经悄悄搭上快门。
   它飞得不算快，却极有章法。翅膀一张一合，节奏舒缓得像在数着什么，尾羽一会儿展开成扇，一会儿又收拢成一根笔直的箭。最妙的是它飞行的轨迹，并不循直线，而是贴着田埂绕了个弧，仿佛在绕着那几朵金黄的向日葵盘桓、打量，像一位老熟人，临进门时还要先站在台阶下，理一理衣冠。
   我这才看清它此行的目的地 —— 一朵开得最盛的向日葵。花盘大得像一面铜锣，花蕊金黄得近乎发亮，那颜色浓得几乎要滴下来。白鹡鸰悬停在半空，就停在那朵黄花之上，仿佛被什么定住了。阳光从它身后斜斜打来，翅膀边缘的羽毛被照得透明，一根根飞羽都清晰可数，像一匹抖开的缎子，又像用金线绣边的白纱。
它悬停了很久。久到我能看清它胸前那块墨黑的领斑，久到能看清它瞳孔里那一轮金色的向日葵。
   我不知道它为何而来。白鹡鸰是吃虫子的，它断不是馋那一口瓜子。也许，是那朵花上有几只晒太阳的小飞虫，正巧落在花蕊上，被它一眼相中；也许，是这片金黄太暖，暖到连一只惯于点水的鸟儿也忍不住飞过来，悬在那儿，贪一贪这日光。
   于是，那一刻就成了一幅画。一只黑白分明的小鸟，悬停在一朵燃烧般的向日葵之上，天地之间，只有这一黑一白，一黄一蓝，干净得不能再干净。风停了，云停了，连我自己也停了 —— 只有快门在响，咔哒，咔哒，把这一瞬的悬停，拆成了好几张照片。
   它张着翅，脚爪前伸，正准备收住速度；它又微调了翅膀的角度，身体前倾，认认真真地对准了花盘；接着它收翅、压低身子，离那朵金黄又近了一寸。几帧连起来，就是一次完整的奔赴 —— 从天空奔赴大地，从白云奔赴金葵，从漂泊奔赴栖息。
   我忽然想起一句很老的话：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向日葵追着太阳转，是天性；那白鹡鸰追着向日葵飞，又算不算天性呢？我宁可相信是。在所有的候鸟和留鸟里，白鹡鸰算是最恋人间烟火的一种 —— 它总在溪边、在田埂、在屋檐下，蹦蹦跳跳，从不嫌人。它大概也懂得一点暖意，懂得一朵花在秋日里还能开得这样满、这样亮，有多不容易。
   它终究没有落下来。它在最后一寸距离上微微一顿，像是犹豫了一瞬，又像只是想把这一眼看得更仔细些，然后翅膀轻轻一振，重新画起那条波浪线，悠悠地飞走了。只留下那朵向日葵，依旧固执地仰着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安静地等着下一个过客。
   我放下相机，看了看回放。好几张照片，从张开翅膀到收翅近身，一气呵成。有人会问，为什么不等等它落上去再按快门？可我知道，这一种 "悬而未落" 的美，才是最难得、最要命的。真的落了，故事就结束了；正因为差那么一寸，那个向着金葵奔赴的姿态，才成了永远的、未完成的诗。
   白鹡鸰飞远了，田埂又恢复了寂静。风又懒懒地吹起来，太阳还是那样温。我收起相机，心里却还留着那一帧：一只黑白的小鸟，悬在一朵燃烧的黄花之上，天地澄明，万物安详。
   那只朝葵而飞的鹡鸰，大概是我这个秋天，拍到的最好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