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在今天,我在我们广西鹿寨县城边的田野里,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已久的黄胸鹀。
它小小的,就那么安静地立在稻田间的树枝上。胸脯一抹明黄,像谁不小心从调色盘上蘸了一笔春日的暖阳,又像秋天遗落的一枚会呼吸的琥珀。羽毛边缘染着些栗色,翅上两道白纹若隐若现,小巧而灵巧的喙微微张着,不知是在喘息,还是在轻声哼着一首没人听得见的歌。我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发颤,心跳得厉害,像见了久别的故人!
可我们算哪门子的故人呢?我却是从未见过它,它也不认识我。只是听说,从前它多得像田埂上的风,一垄稻浪过去,哗啦啦惊起一片;又像秋天的落叶,随便一棵树上都能歇上十几只。那时候没人觉得它稀罕,连名字都起得随意——“禾花雀”,平常得像村里谁家孩子的乳名。可就是这平常得俗气的名字,后来竟被喊成了菜单上的代号,喊成了“天上人参”的荒诞噱头。
我站在田埂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稻谷收割后的清香。可不知怎的,这风里似乎还裹挟着一些旧日的喧嚣——酒楼后厨的灶火声,铁丝网笼里扑棱棱的挣扎声,拔毛褪皮时无情的哗哗水声。一百多万只啊,就那么一年年地消失在筷箸交错的笑谈里。它们小小的身体,能有多少肉呢?不过是一把骨头几滴血,却被人当成延年益寿的灵丹,吞进肚子里去。这让我忽然想起《庄子》里那句“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可庄子没说的是,有些夏虫还没来得及见冰,就已经被人捉了去油炸了。 正想着,那黄胸鹀忽然动了一下,低头啄了啄脚下的枯草。我透过望远镜盯着它漆黑的眼珠,那里面映着整片田野的金黄,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它不知道自己的族群经历过怎样浩荡的浩劫,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不知道就在几十年前每年秋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同伴被竹竿赶着、被网拦着,装进黑咕隆咚的箱子运往南方的餐桌。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饿了,吃了几口草籽,又抬头望了望天。 我忽然觉得有些心酸。人总是这样,非要等到一样东西快没了,才慌慌张张地立法、挂牌、划保护区。可法律管得住**,管得住鸟网,管得住那些明面上的交易,却管不住人心里那个“吃稀奇”的念头。前些日子还听说有人偷偷捕猎,说是“就弄几只尝尝鲜”。尝什么呢?尝一口法律的红线,还是尝一口良心的滋味? 可转念又想,今天我能站在这里看见它,本身便是天大的幸事。十年前,广西的田野里还有黄胸鹀吗?怕是早就被吃成了凤毛麟角。如今它又回来了,虽只孤零零几只,却像一封迟到的信,告诉你:“我还在呢。”信的落款是法律,是无数护鸟人的奔波,是这片土地终于学会的一点温柔的结果。 它在枝上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振翅飞起。小小一团黄影掠过稻田,掠过我的头顶,往远处山脚去了。翅膀扑簌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郑重的道别。我仰头看着它消失在田野里,忽然觉得“常见”这个词,原来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动词——要让一种鸟从濒危重新变成常见,不知道还要多少年,多少人的努力。 但至少,今天它确实飞过了我们鹿寨的天空。至少,它的照片可以堂堂正正地放在我的相册里,而不是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被拔毛清洗。至少,我的孩子将来问我“禾花雀长什么样”的时候,我可以指着田野说:“看,那就是它,多漂亮。”
愿这片田野永远留着黄胸鹀的位置。愿明天的稻田里,它们的身影能像从前一样,落成一阵扑簌簌的雨。 那时再来看它,我就不用再举着望远镜发抖了。我可以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走在田埂上,看它们一群群飞过,像看一群普通的、再也不会消失的麻雀。丙午年九月初十有感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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