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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上的蓝翡翠
今年6月,我在山东沂山陶家屋子荷塘守候,一组连拍记录蓝翡翠从振翅、俯冲入水、擒鱼到枝头吞食的完整瞬间。高速快门凝固水花与飞羽,一睹这抹蓝精灵精湛的捕鱼技艺。
六月的陶家屋子,天亮得早。凌晨五点多,荷塘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荷叶挨挨挤挤铺满了大半个塘面,几朵粉荷在雾里若隐若现。蛙声刚刚歇下去,蜻蜓已经立上了荷尖,远处水草间偶有鱼跃,扑通一声,又归于寂静。空气里浮着水草和荷花的气息。我沿着塘埂找好机位,支起三脚架,把镜头对准对面那根探向水面的枯枝 —— 这是老鸟友指给我的位置,蓝翡翠爱站那儿。
晨光一寸寸亮起来。七点刚过,一道蓝影掠过塘面,稳稳落在枯枝上。我屏住呼吸,从取景器里细细打量它:头顶黑得发亮,像缎子;颈上一道白圈,干净利落;胸腹是暖融融的橙棕色;最惹眼的是那对翅膀和尾羽,蓝得纯粹,蓝得发紫,阳光一照,隐隐泛着金属的光泽。红喙长而直,像一把精工打磨的红色利刃,脚爪也是红的,牢牢抓着枯枝。它一落定便不再动,只有脑袋微微转动,一只黑眼睛专注地盯着水面。古人把这一身蓝羽唤作 "翡翠",实在是再贴切不过的名字。
蓝翡翠是山东的夏候鸟,每年四五月份从南方赶来,六月正是繁殖育雏最忙的时节。它们会在河岸土壁上掘洞为巢,一窝四五枚卵,育雏期间亲鸟一天要捕食几十次。眼前这只站得笔直、盯得专注,多半就是个要养家的主儿。它等得很耐心,我也等得很耐心。有鸟友说,拍蓝翡翠最要紧的就是耐得住性子,它一顿早饭也许只给那么两三次机会,抓不抓得住,全看缘分。荷塘上除了偶尔掠过的蜻蜓,再没有别的动静,阳光慢慢爬上荷叶,把雾气一点一点蒸干。塘边的芦苇轻轻摇晃,一只水黾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纹路。
水面上忽然起了动静 —— 一尾小鱼游到枯枝正下方,轻轻翻了个身,银光一闪。说时迟那时快,枝上的蓝影弹射而出。它没有助跑,没有犹豫,翅膀一张一收,整个身子化作一道笔直的蓝色闪电,直直扎向水面。入水的刹那,红喙精准地刺入水下,激起的水花炸开来,晶莹的水珠四散飞溅,在晨光里亮成一片碎金。它俯身掠过水面,翅膀几乎贴着水皮,一圈圈涟漪从身下荡开,推得近旁的荷叶轻轻晃了一下。这一连串动作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事后回看照片,才看清水珠是怎么一颗颗炸开的。我按着快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手了。
果然,蓝翡翠重新腾起时,红喙里已经衔着一尾银亮的小鱼。小鱼在喙间拼命扭动,鳞光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安分的银子。它贴着水面低飞,翅膀上挂着水珠;飞过那片盛开的荷花时,水珠被甩落,在阳光里碎成一道小小的彩虹。荷、水、蓝羽、银鱼,全被清晨的光拢在一起。
它又落回那根枯枝。先稳住身形,左右看了看,然后轻轻一扬头,把鱼调成头朝里的方向,一伸脖,整条鱼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喉部鼓起一个包,又慢慢平复,整个吞咽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几秒钟。吃饱了的蓝翡翠抖了抖羽毛,把残余的水珠抖成一片细密的光,那副模样竟有几分从容的得意。但它没有歇太久 —— 很快又偏过头,重新盯住了水面。巢里,还有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在等它呢。
我蹲在荷塘对岸,快门声一下一下落进晨风里。拍鸟的人都知道,等待是这个爱好里最漫长也最要紧的功课。你会在取景器里看它站上一个小时,看到眼睛发酸,怀疑它今天到底动不动;可当它俯冲的那一瞬到来,之前所有的枯等都变得值得。几千分之一秒的快门,把水花、银鱼、张开的双翅统统凝固下来。这也是我始终戒不掉拍鸟的原因 ——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大自然会给你看什么。陶家屋子能有蓝翡翠留下来,说到底是因为这塘里有鱼、有水草、有干净的岸堤。鸟不会说谎,它肯留下来,就是给这片水投了信任票。
太阳升高了,荷塘里的暑气开始升腾。蓝翡翠又一次起飞,贴着水面掠向塘的另一头,像一枚蓝色的小箭。它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有个摄影师在塘边守了一整个早晨,就为了记下它这顿寻常的早饭。可我会记得。记得陶家屋子的这个六月清晨,记得一只鸟如何用最朴素的方式,活出了最漂亮的姿态。
本帖最后由 励根龙 于 2026-10-17 13:17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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