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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之外,雁阵之间
大山包越冬的斑头雁
大山包的冬天,是从风开始的。 朔朔的寒风从云贵高原的脊背上滚下来,掠过草甸,掠过海子,掠过那些低矮的土坡,透过地堡的观察窗最后扑在人脸上,像一把细碎的刀。索性把棉服的衣领又紧了紧,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唇就被风吹散了,连形状都来不及凝成。
到大山包专程为黑颈鹤而来。 这是第一次来昭通大山包,也是第一次拍摄黑颈鹤。鸟网年会结束后,第一时间奔赴这里。鹤是好拍的,它们体态大,姿态优雅,又不怕人,落在离观鹤长廊不远的水面上,从容地踱步、觅食、展翅,像一群训练有素的模特。
在拍黑颈鹤的同时,发现海子的四周,分布着不少的斑头雁。或是浮游在水面,或是在海子四周的山坡上休憩。基本上都是成群聚集,拍摄距离相对较远。心里念叨着,要是离的近些多好! 到保护站的第二天清晨,天光未明,我就摸黑出了门。由于空气湿度和昼夜温差的缘故,地面结上了薄薄的一层霜。盖住了草甸上的枯黄,也盖住了湖岸边的碎石路。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旷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的灰蓝色正在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 大海子还没有完全醒。水面笼着一层薄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大地的呼吸。远处的山脊是深灰色的剪影,一动不动地卧在那里,像一群沉睡的巨兽。在地堡里找了一个自认为合适的位置,架好三脚架,镜头对准湖面开阔处,开始等待。
等待高原的冬天一点点亮起来。 先是雾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淡金。然后水面上有了反光,起初只是一小片,很快便蔓延开去,把整个海子都染成了一种柔软的、毛茸茸的暖金色。太阳升起来了,很低,很慢,像一个犹豫着要不要登场的演员,最后终于从山脊后面探出了头。光斜斜地打过来,把一切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草茎的影子、石头的影子、远处电线杆的影子,全都齐齐地指向西边,像无数根细长的指针。 面前的景色越来越清晰,首先进入视线里的鸟居然不是黑颈鹤,是斑头雁。 一群群斑头雁由近观察窗的岸边到不远处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斑头雁。它们有的卧在草丛里,缩着脖子,像一个个灰褐色的绒球;有的在水里游弋,身后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纹;有的正在梳理羽毛,把嘴伸进翅膀里,一下一下,慢条斯理。 数不清有多少只。据护鹤员陈光惠说最多的时候有上万只。此刻我的视野里,至少也有几百只。它们散布在湖面上,把一大片水域都填满了,远远看去,像谁把一筐灰褐色的豆子撒在了金色的水面上。
把镜头对准了距离最近的一群,取景框里的身形尤为清晰。它们的头颈是浅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薄霜,头顶有两道明显的黑色横斑,从喙的基部一直延伸到后脑,像是用毛笔蘸了浓墨,在素纸上稳稳地画了两笔。喙是橙黄色的,尖端有一圈黑,像涂了一层墨边。眼睛很小,黑豆似的嵌在白色的脸颊上,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警觉而好奇的神气。胸腹的羽毛是浅灰的,背部的羽色深一些,是那种带着点棕的灰褐,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有一圈更浅的颜色,层层叠叠地覆着,像一件用无数小瓦片精心拼成的衣裳。 有一只斑头雁忽然从水里站起来,扑扇了两下翅膀,水珠四溅,在阳光里亮了一瞬。它的翅膀张开时,我看见翼下的羽色比背部浅得多,几乎是白色的,边缘镶着一圈深灰,像一把打开的折扇。它扇了几下,没有飞起来,又收拢了翅膀,慢悠悠地朝岸边游去。身后跟着几只同伴,排成松散的一列,划开水面,留下一道道细密的波纹。
太阳渐渐升高,水面上的薄雾散尽,空气变得清冽而透明。远处的山峦显出清晰的轮廓,湖面上越来越热闹,斑头雁们开始活跃起来,它们扑扇着翅膀陆续飞离近前的湖面,有的在水面盘旋几周后落在湖的对岸,有的越过山岗飞往远处的农田。 拍了一整个早上,手指冻得有些发僵,按快门的时候几乎失去了知觉,但我舍不得停下。斑头雁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朴拙的、不加修饰的美。它们不像黑颈鹤那样从容优雅,举手投足间都是诗意;它们更像一群普通人,在高原的寒风里认认真真地生活。没有那么多讲究,也没有那么多姿态。可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质朴,让人看了心里觉得踏实。
下午的时候,风停了,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湖面上安静了许多。端坐于二层的观察窗前,把相机放下,只是用眼睛观看。看远处那些灰褐色的身影,看它们卧在蓝色的水面上,看风把它们的羽毛吹起又落下。看它们蜷伏于山脚下的草甸子间,偶尔一只站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几步,又卧下去。 天地间极为安静,只有风穿过草茎的细微声响,和斑头雁偶尔发出的低低沉沉的“咕嘎”声………… 这一刻,突然觉得,拍不拍到好照片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冬天的高原上,有幸邂逅了这些翻越了千山万水才抵达这里的大鸟。它们头顶那两道黑纹,是长途跋涉留下的印记;它们浑厚低沉的鸣声,是风雪路上练出来的嗓音。它们不优雅,不惊艳,但它们踏实,坚韧,认认真真地过着自己的冬天。
本帖最后由 一蓑烟雨75 于 2026-10-9 18:24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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