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龙湖的浅草与白骨顶
浅草是从水里长出来的,先是怯怯的,几星绿意浮在水面,像谁不经意洒落的茶末。后来便密了,茸茸的一层,把浅水区染成一片毛茸茸的绿。水塘是安静的,静得能盛下整片天空,云影从上面滑过,也不惊起一丝涟漪。 芦苇荡在更远处,密密匝匝的,像是谁把无数支细长的笔插在水里,笔尖上蘸着墨,风一吹,便簌簌地摇,摇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是旧的,像翻动一本搁置很久的书。 白骨顶就住在芦苇丛边。 第一次看见它时,它正立在一片被阳光晒暖的浅草上。通体乌黑,像一块被湖水磨去了棱角的墨玉;额甲雪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谁特意用银粉描过。它歪着头,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也不动。忽然,它猛地将头扎进水里,尾羽高高翘起,像一把倒插在水中的小折扇。 再抬头时,长喙里衔着一条青灰色的小虫,还在扭动着。 芦苇丛里传来细碎的叽喳声。几团绒球似的小雏鸟从苇叶间探出脑袋,黑乎乎的小脑袋上,额甲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像几个刚洗过澡的小老头。它们张着嫩黄的嘴,争着往爸爸妈妈跟前挤。 白骨顶轻轻落在水面上,把虫子喂进最前面那只小雏的嘴里。雏鸟吞下虫,拍拍小翅膀,欢快地在水面上跑了几步,像在平地上奔跑似的。剩下几只急了,叽叽喳喳地追过去,用小小的喙啄着亲鸟的羽毛。亲鸟也不恼,只是又潜入水中,再衔起一条虫子。 就这样反复着。喂完这只,又潜下水去寻下一只。偶尔有别的鸟儿靠近,它便张开翅膀,虚张声势地扑过去,把不速之客赶出领地,又赶紧回到孩子们身边。 日影渐渐西斜,湖面泛起碎金般的光。浅草、水塘、芦苇荡,都被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白骨顶带着雏鸟们渐渐隐入芦苇深处,叽喳声也慢慢远了。只剩下风吹芦苇的窸窣声,和远处水面上偶尔泛起的一圈涟漪。 我站在岸边,看着那片密密的芦苇,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动人的风景,大约就是这样了:一只鸟,为几只雏鸟,在浅草与芦苇之间,一次次潜入水中,衔起一条小小的虫子。 明天,它们还会来。明年的这个时候,小雏鸟大概也会长成黑玉色的成鸟,也会在这片浅草与芦苇之间,为自己孩子潜入水中。 而北龙湖的浅草、水塘与芦苇荡,就这么安静地等着,等着这些黑羽白额的小生灵,年复一年地,在这里把日子过成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