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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12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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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方式:自然拍摄|
人到了六十二岁,按理说,该是含饴弄孙、安享清闲的年纪。可我心里,却偏偏还揣着一个躁动的梦——去西藏,去拍那里的山川湖泊,去拍那里的飞鸟走兽。这梦一做,就是许多年。
终于,在六十二岁这年的春天,我踏上了那片魂牵梦萦的圣地。
高原的风,到底是凛冽的。刚到拉萨的头两天,头疼欲裂,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夜里睡不安稳,总是被自己的心跳声惊醒,砰砰砰,像一面被敲得过急的鼓。老伴在电话里心疼地念叨:“都这把年纪了,何苦去受这份罪?”我只是笑笑,没说话。有些事,若不去做,便会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头,隐隐地疼一辈子。
西藏的天,亮得晚。每天凌晨四点多,我便裹着厚重的棉衣,扛着三脚架和长焦镜头,踉跄着爬上车。车窗外的荒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沉默着,只有我们的车灯像一柄利剑,划开那浓稠的夜色。颠簸的路途把骨头都要震散了,我蜷在副驾驶座上,一边吸着氧气,一边盯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同行的小伙子问我:“大爷,您图啥?”我望着远处雪山上被第一缕晨光染红的山尖,说:“图个心安。”
去拍藏狐的那天,是我们进藏的第三天。向导说,他知道一处藏狐经常出没的地方,只是路难走,要跋涉很远。我咬着牙说:“去。”
车子在荒无人烟的草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又步行了将近一个钟头。海拔四千七百多米,每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半天。风从远处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冰碴子的寒气,刮在脸上像刀割。可当我远远地望见那个斜坡上,有一团灰黄色的影子在蠕动时,所有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那是一只母藏狐,带着三四只小崽子。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藏狐的听觉极灵敏,稍有不慎便会惊走它们。我把三脚架支得稳稳的,趴在冰冷的冻土上,用长焦镜头对准了那一家子。取景框里,小藏狐们毛茸茸的,像一团团滚动的毛线球,正围着母亲撒欢。母狐则半卧在草丛里,眼神慵懒而温柔,偶尔伸出舌头舔舔这个,又舔舔那个。
就在这时,一阵扰动气流不期而至。在高原拍摄,最怕的就是这个——空气里的湍流会让画面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怎么也定不下来。我急得手心冒汗,连连按下快门,可每一张都不尽如人意。风一阵一阵地刮,扰动时好时坏。我索性趴在那儿不动了,把镜头对准,不停地调焦,不停地等待。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我的脸颊贴在冻土上,冰得发麻,可我不敢动。
终于,在一阵风过后,扰动稍稍平息的那几秒钟里,母狐恰好抬起头,目光正对着我的方向。那一刻,我按下了快门。后来看照片,那一瞬间被永远定格了:母狐的眼神清澈而警觉,耳朵竖着,鼻尖上还沾着一粒小小的沙土。小狐狸们挤在它身边,有一只正探头探脑地往母亲怀里钻。背景是模糊的荒原和蓝天,安静得像一幅画。
那一刻,我把脸埋在冰冷的地上,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我不是一个轻易动情的人,可那一刻,我说不清那眼泪是因为冻的,是因为高反的难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也许,只是为了这一刻,我等得太久了。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整片荒原染成了金色。**在车窗上,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同行的人问我拍到没,我点点头,说:“拍到了。第一个心愿,了了。”
人生有许多心愿,有的容易,有的很难。六十二岁去西藏拍藏狐,说不上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于我而言,却是一场郑重的赴约。这约,是与年轻的自己定的,是与那片土地定的,是与天地间那些自由的生灵定的。
如今坐在家里,翻看那些照片,高原的阳光仿佛还留在屏幕上,温暖而明亮。那只母狐的眼神,小狐狸翻滚的模样,那一阵一阵扰动的风,和那片寂静的荒原,都还清清楚楚地在我眼前。人这一辈子,总该有些时刻,值得你抛开一切,不畏艰难,只身前往。
而我,在六十二岁这年,终于赴了这场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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