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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5 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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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方式:自然拍摄|
在见到白腹隼雕之前,我先见到了它的家。那是在广水一座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大山深处,攀爬的路程需要一个钟头。说是路,其实不过是沟坎、陡坡、密林与碎石拼凑出的陡峭曲线。黎明时分,露水还挂在蕨叶上,我的裤脚便已湿透;待到正午,日光如沸,将森林蒸腾成一口巨大的闷锅,汗水顺着脊背流成小溪,再滴进脚下的腐殖土里。中途饿了,我们寻到一处深沟,用矿泉水煮了一包快餐面。山泉咕嘟咕嘟地响着,面条在沸水里舒展,日光被头顶的枝叶筛成碎片,落在不锈钢饭盒上,闪闪烁烁的。那一碗面的香气,至今还留在记忆里。
当我终于气喘吁吁地立在巢穴对面,那两只白腹隼雕便出现在我的取景框里。它们比我想象的更雄伟,展开的双翼像两片被风鼓满的帆,腹部的羽毛白得耀眼,在苍翠的山色中仿佛两团流动的云。鹰巢筑在峭壁的凹处,粗壮的树枝交错叠压,里面卧着两只毛茸茸的雏鸟。它们的绒毛还是浅灰色的,像两团刚落地不久的棉絮,脖颈细长,喙还带着稚嫩的黄色。
最让人心颤的画面,发生在每日的哺育之后。广水的七月,暑气蒸腾,峭壁上的岩石被晒得发白,空气里浮动着热浪,连远处的山脊都在扭曲。那两只雏鸟开始焦躁不安,张开嫩黄的喙,发出细弱而急切的叫声。这时,无论是雄鸟还是雌鸟捕食归来,将猎物喂进雏鸟嗷嗷待哺的口中之后,总会做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它缓缓转过身,面对面地向着雏鸟,然后,将它那巨大的翅膀徐徐张开。
那不是一个随意的动作。我能从取景器里看到每一片飞羽的震颤,看到它怎样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直到双翼在雏鸟头顶合拢成一座完美的穹顶。骄阳被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雏鸟的叫声渐渐平息,它们依偎在亲鸟腹下,像是蜷进了一座会呼吸的帐篷。亲鸟的脖颈微微弯曲,喙轻轻触碰着幼雏的绒毛,有时一立便是半个时辰,纹丝不动。山风掠过,吹动它展开的飞羽,发出低沉的簌簌声,而它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时光定格的雕塑。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祖母也是这样为我遮阳的。夏日的午后,她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手臂弯成一道弧,将我整个人拢进她的影子里。那时我不懂,为什么她的手总举着也不放下,直到此刻,看着那只白腹隼雕纹丝不动的翅膀,我才恍然——有些爱,是甘愿把自己站成一道屋檐的。无论风雨烈日,你总可以在那下面安然睡去。
白腹隼雕的翅膀,在人类的认知里,是搏击长空的利器,是锐利与力量的象征。可此刻,它却成了一片温柔的荫蔽。原来每一双能飞越山海的翅膀,也都能低垂下来,为另一个生命遮挡哪怕最细微的酷热。这让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几千年前的古人,在仰望飞鸟时,是否也看见过类似的情景?鹰隼的凶猛不过是生存的假面,而在巢穴深处,在那展开的羽翼之下,藏着的是天地间最古老、最朴素的爱。
太阳渐渐偏西,暑热稍退。那只白腹隼雕终于缓缓收拢翅膀,抖了抖羽毛,又振翅飞入山谷。两只雏鸟探出头来,绒毛被压得有些凌乱,但眼神清澈,望着远去的亲鸟,发出满足的啾鸣。山下的村庄升起炊烟,暮色开始从谷底漫上来。我收起相机,掌心全是汗水,眼眶却不知何时湿了。
回到城里很久,我时常梦见那片展开的翅膀。它提醒我,这世间最伟大的力量,从不是征服或抵达,而是愿意为了谁,停下飞翔,张开自己,成为一隅清荫。就像那对白腹隼雕,飞越千山万水捕回食物,不过是为了让幼雏吃饱;而吃饱之后,还需撑开一片无风的天地,让它们安然度过这个漫长的午后。
山很高,路很难,那一碗在山沟里煮的快餐面,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餐。因为我知道,在我头顶不远的地方,正有一双翅膀,为一个更小的生命,撑起了整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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