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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穿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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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猎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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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2 19:51 |显示全部楼层
拍摄方式：自然拍摄|

   到白鹤洲时，天还没亮透。

   十一月的江西，秋高气爽是真，风淡云轻也是真。这“淡”与“轻”，要到水边才体会得深切。天是那种极淡的蓝，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绸子，透着一股子清凉。风也是有的，只是贴着水面滑过来，柔柔地拂在脸上，带着芦苇和湿泥的气息，并不恼人。我站在堤岸上，看湖面还笼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远处的洲渚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声音。那声音先是极远的，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出的回响。渐渐地，近了，密了，嘈嘈切切，咕咕嘎嘎，混成一片宏大的、生命的低语。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成千上万的大雁、白鹤，在这片广阔的湿地里，正做着夜的最后的梦。

   然后，东方开始有了变化。那淡蓝的天际线底下，透出一线极柔的、橘粉色的光，像少女初醒时颊上的红晕。这光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染透了那片薄雾，雾便有了颜色，成了浅紫，成了淡金。忽然，一声清越的鹤唳划破了晨的宁静，紧接着，是无数翅膀扑棱的声音，像一阵骤雨打在宽阔的荷叶上。

   太阳跃出来了。起初只是一弧金边，却亮得惊人，那光芒仿佛有了形状和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湖面上。就在这一刹那，我看见一群大雁飞起来了。它们是从那片金色的光里穿过去的，翅膀上沾满了朝阳的颜色，不再是寻常的灰褐，而是流动的、赤金的熔液。一只，两只，然后是整片整片地腾空，在半空中盘旋、聚散，鸣叫声和着晨光，洒满了整个白鹤洲。那景象，像是天地间一场盛大的、静默的典礼。

   整个白天，我都在洲上。阳光渐渐暖起来，把芦苇晒出一种干燥的、好闻的气味。鸟儿们散在浅滩上，有的单腿立在水中，头埋在翅膀下打盹；有的弯着长颈，在水里觅食，偶尔抬起头，那洁白的羽毛在阳光下简直有些刺眼。我远远地看着，不敢惊扰，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它们似乎并不在意我这个闯入者，自顾自地过着它们的生活，悠闲的，自在的，仿佛这千百年来的湖洲，原本就是它们的家。在这“成千上万”的中间，个体便成了一种符号，一种节奏，共同编织着一张巨大的、呼吸着的网。

   下午起了些微风，湖面起了细细的皱纹，阳光碎在里面，像撒了一把跳动的金子。芦苇丛便哗哗地响起来，和着鸟鸣，奏着一支只有秋天听得懂的曲子。

   傍晚又回到堤上。太阳偏西了，收敛了正午的锋芒，变得又大又圆，颜色也由金黄渐渐转为酡红，像个喝醉了酒的诗人，正摇摇晃晃地向西山后坠去。光线变得柔和而多情，把一切都涂上了一层温暖的、怀旧的色调。就在这夕阳将落未落、正挂在天边的时候，又一群大雁飞起了。

   它们排着不很整齐的队列，从西边的天空飞过，恰恰好，正正地穿过了那轮巨大的、红彤彤的落日。那一刻，大雁成了剪影，漆黑的、灵动的剪影，嵌在那一片温暖的、燃烧着的红里。翅膀的每一次扇动，都仿佛在搅动着那团光，让那红色有了流动的质感。我屏住了呼吸，看着它们缓缓地，像一串移动的音符，从那轮日的心脏里穿过去，又穿出来，飞向了更远的、暮色四合的天际。

   日，终于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瑰丽的、变幻着的霞光，由深红而紫，由紫而蓝，最终也隐没在渐起的夜色里。鸟儿们渐渐安静下来，湖洲又归于一种更深沉的、夜的呼吸。

   我站了很久，直到寒意从脚下升起。风里还是“淡”的，“轻”的，却有了露水的味道。心里是满的，又是空的。满的是这一整天的光影与声音，空的是，这一切终究是要过去的。然而那大雁穿日的景象，却像一枚永不褪色的印章，烙在了记忆里。我想，这便是白鹤洲给予我的，关于时间，关于生命，关于那永恒的一瞬，最温柔的馈赠了。

   夜来了。白鹤洲沉沉睡去，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它们还会飞起，还会从那光里，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