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谈] 枯枝有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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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古月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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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组： 功勋会员 佳作达人2级生态摄影大师资深生态摄像师

                                             枯枝有约
   那是赣江边一处废弃的采沙塘。沙塘荒了有些年头，塘边的沙堤被江水一遍遍洗过，露出好看的层理，像一页页翻旧的书。四月的一个清晨，我拎着相机沿堤走，远远望见塘中央斜斜地插着一根枯枝，枝头立着一只鸟。
   快门还没响，心先动了。是白胸翡翠。
   我蹲进苇丛后面，屏住呼吸，慢慢拧动镜头。晨光刚好，那只鸟侧身站着，栗色的头，雪白的喉，翅上蓝得发亮，像谁把一小片天空裁下来，缝在它身上。最惹眼的是那根珊瑚色的喙，在灰扑扑的沙洲上，红得像一枚盖下去的印章。它微微侧过头来，仿佛早就知道我来了，只是懒得理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它。白胸翡翠的叫声像一串压低的笑，"咯咯咯咯"，快而碎，听久了会觉得它什么都懂。它在沙塘边来来**地飞，蓝光一闪，掠过水面，叼起一条小鱼，又落回那根枯枝上，把鱼在枝头反复拍晕了，才仰头咽下去。我看得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蹲麻了腿。
   那一整个春天，我都往那处沙塘跑。塘边的路不好走，雨季里泥巴能陷到小腿，可每次去，它几乎都在。枯枝是它的王座，沙塘是它的领地，它在沙堤上掏过洞，那是它的家。我叫它 "翠翠"，叫得顺口了，仿佛我们之间悄悄立下过什么约定：我来，它在；它在，我也在。
   我给它拍了很多照片，侧身的、回头的、衔鱼的、抖翅的。最喜欢还是这几张 —— 它安静地站在枯枝上，侧过头来，目光越过水面，看向我这边。我甚至觉得，它是在等我。那天我把相机架稳，把光圈和快门速度调整好，等它回头的那个瞬间按下快门，快门声在水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它没飞走，只是把脑袋又偏了一点。
   入夏以后，一场桃花汛把赣江灌满了。黄泥水漫上来，淹过沙洲，冲垮了半边沙堤。我站在高处往下看，那根枯枝不见了，连它插枝的地方，都被新水抹平了。我在塘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水声很大，风里只有水腥气。翠翠没有来。
   后来，我在别处的鱼塘边、在别的沙堤上，又见过许多白胸翡翠。它们长得都差不多，可我总觉得，那不是它。直到秋末，我在下游十几里外一片新淤出来的沙滩上，看见一只白胸翡翠立在沙堤边一个刚掏好的洞口旁，正回头看我。阳光底下，它翅上的蓝还是那么亮。我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它 —— 它微微侧过头来，那个姿势，和我春天拍下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忽然就懂了。鸟儿从来不是守着一根枝、一处塘活着，它们守的是水，是鱼，是季节。枝折了，水走了，它就换一处沙，重新挖一个家。所谓的约定，也许从来都是我一个人的念想。可那又怎样呢？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是真的，我们在同一个春天里，真的互相等过，也是真的。
   后来我给这几张照片起名枯枝有约。朋友问，枯枝都断了，还叫什么约？我说，约的是那只鸟。它没有失信，它只是换了根枝，换了处水，把约定带到了下游的沙洲上。而我，也换了新的枯枝、新的池塘、新的清晨，继续等它。
   翠鸟不会老，老的是枯枝，是沙堤，是举相机的我们。可是你看，只要水边还有一根枝伸着，蓝光就还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