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的人与逐水的鸟

城市猎人1

      晨雾还在林间缠绕，已经有身影在黑暗里移动。那是扛着三脚架与长焦镜头的摄影者，他们从各自的省份赶来，在拂晓前摸进这片名叫懂寨的树林。露水打湿裤脚，蚊虫在耳边盘旋，可没人退却。大家都在等——等那只尾羽异常纤长的红绶带，等待它在水塘上完成每日三次的跳水仪式。

      我第一次见到它时，正有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它立在枝头，翎羽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那两根长尾像被风牵着的丝带。忽然，它纵身一跃——不是垂直落下，而是一个优美的抛物线，触水瞬间激起细碎的水花，像打碎了满塘的日光。出水后它抖落水珠的样子最为动人，每一根羽毛都在阳光里重新舒展，尾羽上的水珠被甩成细细的弧线。后来我知道，这叫“摔水摇尾”，是它每日必演的剧目。

      可拍摄实在太难了。2022年时我们用的多是单反，连拍速度远不及现在的微单。它每天只来三次，每次跳三下，每一下不过两三秒。当它再次落在枝头准备跳水时，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害怕错过，害怕虚焦，害怕构图太满或太空。快门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有人低声数着：“准备了……跳了……”那短短几秒里，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眼睛不敢离开取景器，手指死死按着快门，祈祷能抓住哪怕一个清晰的瞬间。

      前天夜里，我们又去站位。有位老摄影师用三脚架占好位置，自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到天明。他说前年拍到的摔水瞬间还是有点糊，今年换了新机器，想再试一次。月光下他的相机包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露珠，像所有等待凝结成的霜。

      红绶带又一次出现了。这次我没有急着按快门，而是先看了一会儿：它低头看看水面，似乎在确认今日的舞台；纵身时尾羽拖出一道红色的痕迹，入水那刻整个林子都安静了；出水后它站在熟悉的枝头，用力抖开全身羽毛，那些水珠在逆光里成了碎钻。我按下快门，但心里知道，镜头能框住的，远不及眼睛看到的十分之一。

      回看照片时，我忽然明白：我们追的是那只鸟，更是光与影里那个完美的瞬间。而红绶带日复一日地跳水

、抖羽，从不在意是否被记录。它只是活着，在懂寨的这片树林里，把每一次入水都当成第一次。

      那些凌晨占位、通宵等待的艰辛，与红绶带入水瞬间的轻盈，原来本就是同一件事——都是对这世间美好事物的虔诚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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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卫（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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