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天涯

城市猎人1

      黄昏时分，我又来到三亚湾。沙滩被夕阳烫成流动的琥珀色，海浪推着碎银似的沫子，一浪一浪吻着岸边嶙峋的岩石。我在最大那块黑礁石上坐下，掏出手机，点开那首老歌。

      旋律淌出来的瞬间，时间忽然变得粘稠了。

      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前奏里有模拟的海潮声，混着电吉他的泛音，像月光洒在碎玻璃上。父亲以前总在晚饭后放这首歌，唱片机的唱针落下时，他会眯起眼睛，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叩击节拍。那时我不懂歌词里的惆怅，只觉得旋律像三亚湾的夜风，带着咸湿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眼前的岩石被晚霞镀上一层金红。海浪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它，几万年前就是这样，几万年后也还会是这样。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那是被时间啃噬的痕迹，每个小洞里都藏着某一次潮汐的记忆。我伸手摸了摸，石面被太阳晒得温热，粗糙的触感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远处几只岩鹭立在礁石尖上，灰白的羽毛被风掀起又落下，它们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是石头的一部分，只是偶然拥有了心跳。

      副歌响起来的时候，海浪忽然大了一些。一个浪头扑上岩石，水花溅到我的脚背上，凉丝丝的。我突然想起父亲去世前那个冬天，他躺在医院里，嘴唇翕动着哼这首歌的调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歌词。他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说真想去看看海啊。后来我在他抽屉里找到一张泛黄的照片，二十多岁的他站在三亚湾的礁石上，身后是同样的海浪，同样的岩鹭，笑得像阳光一样明亮。

      暮色越来越浓了。手机里的歌声循环到第三遍时，远处的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海浪的声音渐渐退成背景，像记忆中父亲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那几只岩鹭忽然展开翅膀，低低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朝着更远的南方飞去。

      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手机里的歌刚好唱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韵像海浪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的湿痕，慢慢渗进黑暗里。往回走时，背后是永恒的潮声，前面是人间灯火。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礁石沉默地蹲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像一个等在原地的邮差，而岩鹭早已消失在暮色深处，不知带走了谁的、怎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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