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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作达人2级 生态摄影大师 资深生态摄像师
发表于 2026-8-18 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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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地点:江西省 南昌市|
物种名:白鹤|
物种名:鹤形目-鹤科-白鹤|
在地球的肺叶上,等一场白鹤的落雪
十二月的赣鄱大地,风已经刮得没了脾气。吴城古镇外的公路被晨雾浸得发白,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子路,大湖池保护站的铁门“吱呀”一声,放我进了这片被长江遗忘的“陆上之海”。
雾还没散透,先听见声。
不是鸟雀的叽喳,是那种能穿透雾层、带着金属质感的清唳——“嘎——啊——”,像冰锥轻轻敲在冻实的湖面上,尾音拖得极长,带着西伯利亚荒原的冷,又裹着鄱阳湖湿泥的暖。巡护员老周叼着半截烟,朝雾里指了指:“头拨哨兵醒了,今儿能看见‘落雪’。”
他说的是白鹤。
全球98%的白鹤,每年都要飞6000公里,把命和后代都押在这场迁徙上。终点不是别处,就是脚下这片会“呼吸”的鄱阳湖。汛期时它是汪洋,吞下长江的暴脾气;枯水期它主动“瘦”成几百个碟形浅湖,把藏在泥层下10厘米的“粮仓”毫无保留地掀开——那是苦草的冬芽,白鹤世界里唯一的“指定主食”,当地人叫它“鹤面包”。没有这片会按时退水的滩涂,白鹤的冬天就断了粮。
雾往湖心退的时候,雪就落下来了。
不是天上飘的雪,是几千只白鹤同时起飞、降落、踱步,白得晃眼的羽色泼在褐黄色的苔草洲上。最先动的是那群“侦察兵”:几只成年鹤单腿立在浅水里,长脖子绷得像拉满的弓,红冠像点了一滴朱砂,另一只脚偶尔蹭一下水面,涟漪都不敢大。紧接着是“大部队开饭”:镰刀状的长喙是天生的挖掘机,脖子一伸一缩,泥水“噗嗤”溅上胸羽,它们毫不在意,精准叼住藏在泥里的冬芽,仰头一吞,喉结滚得满足。最逗是那窝“一家三口”。鹤爸鹤妈一左一右护着半大的小白鹤,小家伙的脖子还短一截,喙也没完全长成黑亮的“镰刀”,挖两下就拱得满脸泥,像偷吃了芝麻糊。挖不到冬芽急得跺脚,鹤妈就停下来,把自己刚叼上来的那颗用喙轻轻推到它脚边,碰一碰它的头顶——那是鹤的“摸头杀”。有时候小白鹤学飞,扑棱着还没硬实的翅膀跑出十几米,摔在泥滩上,四脚朝天扑腾,鹤爸就站在三步外,昂着脖子叫两声,像在憋笑,又像在鼓劲。
老周蹲在我旁边,手里的望远镜蒙了层哈气。他在这守了十七年,能认出每一只带脚环的老鹤。“你看那只左腿黄环的,叫‘老哨兵’,来了十二年,每年都是它家先到。去年它断了一根初级飞羽,落单在湖边,我天天给它投冬芽,它不躲人,就盯着我看。今年你看——”他指了指远处领飞的那只,“羽齐了,还带了个‘媳妇’回来,今早刚看见它俩跳‘踩背舞’,脖子绕成心形,比小年轻谈恋爱还讲究。”
白鹤的“舞”是真能看呆人。午后的太阳斜着打在沙湖山的芦苇荡上,一对亚成体鹤忽然停了觅食,面对面站定。先是低头理羽,再猛地展翅,脖子后仰贴住背,翅膀尖的白羽抖得像撒了碎钻,一步一旋,长腿踩着泥点打拍子,唳声一高一低,像在唱和。没有观众,没有伴奏,就跳给鄱阳湖看,跳给明年要去的西伯利亚冻土看,跳给几万年后还会在这片泥里发芽的苦草看。鸟网的老师们管这叫“神图时刻”,可真趴在那等的人都知道:比出片更戳人的,是那种“天地只给它们留了舞台”的孤勇。
夜里的鄱阳湖是静的。鹤群集体挪到水深及膝的沙洲夜栖,几百只站成一排,像湖面插了一溜白瓷灯。风从湖口灌进来,它们把头埋进背羽,单腿站着睡,哨兵每隔半小时换一班,唳声在黑夜里传得很远。老周说,以前有偷猎的,现在没了——退捕的渔民成了协管员,放牛的老汉看见有人下滩就喊,连镇上幼儿园的小孩都知道“鹤是家里的客,吵醒它明年就不来了”。去年有个摄影师为了追低机位,陷在泥里半个钟头,鹤群飞起来绕了他两圈才落,老周笑他:“你惊了人家的觉,它们记仇呢。”
三月是散场的日子。最后一场春雨下来,湖开始涨水,冬芽快被泡烂了,小白鹤的翅膀也硬了。它们会在某个无风的清晨集结,绕着大湖池盘旋三圈,越飞越高,白点子慢慢融进朝霞里,像把落在地上的雪又还给了天。老周会站在堤上数,数到最后一只是“老哨兵”家,他掏出本子记一笔:记下年月日时,全数北迁,平安。
我收拾三脚架的时候,他递来一根烟,没点,就夹在耳朵上:“明年还来不?”我说:“来。带个更长的头,拍它们踩背。”他笑:“别光拍,替我给老哨兵带个话——泥里的‘面包’我帮它留着,别带伤回来。”
车开出很远,后视镜里鄱阳湖又变回了灰蒙蒙的一片。忽然懂了“生态乐园”四个字的分量:不是人类修的观景台,不是印在画册上的背景,是几千公里外飞来的生命,敢把最脆弱的幼崽、最松弛的舞蹈、最毫无防备的睡眠,都敢交托给的“家”。我们这些扛着长焦的、举着望远镜的、蹲在泥里冻红手的,从来不是主人,只是借过一扇窗的看客。
下个十一月,雾再起来的时候,雪还会落。你若来,记得轻点声。大湖池的风里,已经有鹤唳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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