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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22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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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方式:自然拍摄|
那雪是夜里悄悄来的。清早推开门,红墙高院竟一夜白了头。墙还是那堵墙,只是朱砂色从雪底下透出来,像经卷里偶尔跳出的朱批,一笔一笔,都是神明的眉批。白塔更白了,白得几乎要融进天里去,只有塔尖的日月轮还露着一点金,在灰蒙蒙的雪光里,像谁呵出的一口暖气,悠悠地悬着。
踩在雪地上,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是这寺里唯一的人声。转经筒也静了——平时那吱呀呀的声响,被雪吞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一下一下的转动。信徒们还是来了,裹着厚厚的氆氇,在雪地里一步一步挪着。他们呼出的白气,和天上落下的雪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天意。有个老阿妈经过我身边,转经筒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她也不掸,只让那雪随着经筒转,转着转着,雪化了,又冻成细细的冰棱子,挂在筒沿上,亮晶晶的,像经文凝成的泪。
殿里的诵经声这时也漏出来了。奇怪,雪天里的经文似乎格外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落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小坑。那声音穿过纷纷扬扬的雪片,传到耳朵里时,已经滤掉了所有尖锐的边角,只剩下温温的一团,贴着心口。我仰起头,看见雪花正往经幡上落,五色的幡布在风里一抖,雪便簌簌地散开,像是经幡也学会了念咒,把每一片雪都度成了六字真言的模样。
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那几只藏雪雉。它们本就白羽黑尾,如今站在雪地里,几乎要隐了形。只有那黑缎子似的尾巴尖,在雪上一划一划的,像谁用焦墨在宣纸上拖了几笔。有一只忽然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起的雪沫子扬了我一脸。我眯着眼看它,它飞过红墙,那红墙被雪衬得愈发浓烈,像从墙心里烧出来的一团火;它又飞过白塔,这回是真的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串细细的爪印,从塔基一直延伸到经堂的檐下。那爪印歪歪斜斜的,像一行没写完的偈子,等着谁来续上。
快门声在雪天里也钝了。我放下相机,干脆就这么站着。雪落在我的帽檐上,肩上,镜头上,凉丝丝的,却不冷。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竟是那只藏雪雉又回来了。它就蹲在离我三步远的雪地上,歪着头看我,黑眼睛圆溜溜的,里面也落满了雪。我们就这样对望着,中间隔着一场无始无终的雪。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寺里的一切都在雪里慢了下来——转经慢了,诵经慢了,连光阴都慢了,慢到一只鸟和一个过客,可以在雪中静静地交换一整个轮回的沉默。
后来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了一缕光,照在红墙上,那雪便开始悄悄化去。檐角的滴水声渐渐密起来,一滴,两滴,像谁在敲着木鱼。藏雪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雪地上只留下我的脚印,还有它那一串小小的、像经文般的爪印。我想,等这雪全化了,那些爪印也就跟着化了,可它们会在某个地方重新落下来——落在下一场雪里,落在下一双眼睛里,落在我再回到卡久寺的那个清晨。
那时,雪大概还会这样静静地落着吧。
本帖最后由 城市猎人1 于 2026-7-22 21:10 编辑
本帖最后由 城市猎人1 于 2026-7-22 21:1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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