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羽鹤的晨课

刘国林

蓑羽鹤的晨课

    天色是均匀的铅灰，像一块没有边际的旧毡子盖住草原。露水沉甸甸地压在草叶上，不肯退去。
    四只蓑羽鹤从夜的暗影里浮出来，先是一道灰白的轮廓，再是细长的腿，最后是颈项间那一抹深栗色的翎羽，在阴翳里竟显出几分沉静的暖意。父亲轻轻振翅，抖落的水珠没入草丛，声音细碎如耳语。母亲拢了拢翅膀，又松开，目光落在已经迈开步子的小鹤身上。
    没有光，影子便消失了。但它们自己就是移动的坐标，是这片灰蒙蒙的草原上唯一清晰的方向。
    雏鸟们没有钻到翅膀下去。它们早就站定了，细腿撑在湿漉漉的草叶间，绒毛上挂满水珠，像缀了一身碎银。父亲走在最前面，母亲缀在最后面，两只小小的身躯夹在中间，一步一摇地朝草场深处淌去。风压低草尖，露出底下的泥土、断茎，和躲闪的虫蚁。
    它们走着，跌着，再走着。母亲的视线始终笼在它们身上，却从未把翅膀张开。露水打湿了它们的绒毛，泥巴糊住了它们的爪子，风一次次把细腿吹得打晃--但没有谁停下。父亲又啄开一丛芨芨草，引着它们往更密的草深处去，那里的虫更肥，草籽更饱满。
    母亲从后方赶上来，与父亲并肩站了片刻。它们的长颈交叠了一下又分开，像在交换什么无声的允诺。雏鸟们还在脚边埋头啄食，啄空了就换个地方再啄。天地灰沉沉的，山隐在雾里，牛群影影绰绰。唯有这一家四口是真切的，它们迈出的每一步都在草地上留下小小的凹痕，又被露水慢慢填平。
    风又紧了。父亲仰头叫了一声，清亮却短促。雏鸟们听见了，抬起头，绒毛乱蓬蓬的，喙上还沾着泥。它们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然后继续低下头，啄开另一片湿漉漉的草叶。
    草原教会行走的方式，从来不是张开翅膀护住，而是领着，走着，等它们自己把细腿从泥里拔出来。这一天，没有阳光，没有遮蔽，只有四道小小的身影在苍茫里缓缓移动。但雏鸟们的步子比晨起时稳了些，跌跤的次数也少了些。这就是全部的好消息了。
    母亲忽然低低唤了一声。雏鸟们抬起头，眼里映着铅灰色的天，亮亮的，像两粒刚被露水洗过的石子。

三峡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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