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我在乌兰布统醒来

城市猎人1

      深秋的九月，我驱车穿过燕山余脉，抵达乌兰布统。车轮碾过蜿蜒的山路，风景在窗外一层层铺展开来——草原由绿转黄，金色的波浪随风起伏；白桦林通体金黄，与如火如荼的灌木丛交织；五彩山上松的绿、柞的红、桦与杨的黄，赤橙青蓝紫姹紫嫣红。大自然在这里打翻了调色盘。

      抵达时已是暮色四合。我住进草原深处的蒙古包，推开门，银河横亘天际。

      乌兰布统，今夜，我和牛羊挤在你的夜里睡觉。和千万滴颤动在草尖的露水，睡在你九月的怀中。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枯草与泥土的气息，掠过蒙古包的穹顶。远处有马头琴声隐约飘来，悠扬的旋律在夜色中氤氲。那个用野花染红指甲、骑马如风的少女，会不会在梦里施舍一片篝火给我？你可知道，我是那个经过你睡梦和羊群的人。你的草原，曾是我流浪的异乡；今夜，我举着七片叶子，等待你哒哒的马蹄从梦里路过。

      乌兰布统，请用你鲜嫩弥漫草香的唇，替我跟万物问晚安。

      凌晨四点半，我从睡梦中醒来。掀开蒙古包的门帘，寒气扑面而来，霜侵屋檐下。远山还笼罩在黛青色的薄雾里，如一层轻纱披在群山间。我裹紧衣衫，走向将军泡子。湖面平静如镜，芦苇丛丛。天色由深蓝渐变成鱼肚白，再由鱼肚白染上橘红。太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晨光将万物从黑暗里勾勒出来——草尖上的露珠颤动着，每一滴都折射出整个黎明。

      然后，万马奔腾的场景来了。牧马人的长鞭划破长空，马群从晨雾中奔涌而出，四蹄翻腾，长鬃飞扬。鬃鬣舞动，马蹄踏起水花飞溅，海潮般的马群从金色草原上席卷而来。晨光将马匹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动与静、柔与刚完美糅合——那是一种野性的美，一种豪放的美，一种洒脱的美。

      那一刻，我想起出发前读到的诗句：“九月，我睡在乌兰布统的夜里。”而今夜过后，我终于明白——乌兰布统的九月，不只在夜里沉睡；它在每一个黎明醒来，在万马奔腾的尘烟中醒来，在每一片白桦叶的金黄中醒来。而我，一个经过你睡梦和羊群的人，把九月的乌兰布统装进了行囊，像一滴月亮的水滴，装进自己的竹篮。

      从此，无论身在何方，只要闭上眼，就能听见那哒哒的马蹄声，从梦里路过。

李学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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