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鸟类的故事] 我与栗喉蜂虎的泉州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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励根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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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1 18:56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与栗喉蜂虎的泉州记忆

   2020 年的五月，疫情的余波还未散尽，上海的街头仍带着一丝紧绷的沉静。而我背着几十斤重的摄影器材，踏上了南下的高铁，目的地是泉州晋江科任村 —— 那个在观鸟圈里被反复提及的地方，是栗喉蜂虎跨越千里迁徙而来的繁殖地。当列车穿过浙闽交界的丘陵，窗外的绿意从江南的水网稻田，逐渐变成闽南的滨海丘陵时，我知道，这场与 “中国最美小鸟” 的约定，终于要抵达终点。

   初到科任村时，晨雾正漫过深沪湾的滩涂，带着咸湿的海风掠过脸颊。我跟着当地的观鸟前辈，穿过一片长满相思树的山坡，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土黄色的崖壁，密密麻麻的巢穴洞口像无数个小小的 “窗口” 嵌在崖壁上，而几只翠绿的身影正停在崖壁前的枯枝上，尾巴的蓝羽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它们已经在这儿筑巢三年了，每年都准时回来。” 前辈压低声音，指着枝头的鸟影说，“现在正是求偶期，雄鸟会带着猎物讨好雌鸟，是拍它们互动的好时候。”

   我蹲在提前搭好的伪装棚里，把镜头对准那根被无数摄影爱好者标记过的枯枝。起初只有风声和远处的海浪声，正当我揉着发酸的膝盖调整对焦时，一道绿影 “唰” 地落在枝头，紧接着又是一道。两只栗喉蜂虎并肩站在枝桠上，翠绿的背羽像被晨露洗过，喉部的橙红从浅到深晕染开，眼周一道黑纹勾勒出锐利的轮廓，翅膀内侧的暖橙色飞羽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其中一只鸟的喙里衔着一只白蝴蝶，翅膀上的粉还未抖落，它歪着脑袋看向另一只鸟，发出细碎的鸣叫，像是在献宝。

   那一刻，我忽然忘了上海的喧嚣与紧绷，整个世界只剩下镜头里的这抹色彩。我屏住呼吸按下快门，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晨光透过相思树的枝叶，在它们的羽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衔着蝴蝶的雄鸟微微前倾身体，雌鸟张开喙，像是在回应它的心意。快门声在寂静的山坡上轻响，而我握着相机的手，因为紧张和兴奋微微发抖。

   在科任村的几天里，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伪装棚里。天不亮就背着器材上山，直到暮色漫过崖壁才下山，鞋子上沾满了闽南的红土，裤脚被相思树的枝桠刮出了细小的破洞，却毫不在意。我渐渐摸清了这群小精灵的习性：它们偏爱停在视野开阔的枯枝上，发现昆虫时会瞬间俯冲，再衔着猎物飞回枝头摔打，直到猎物不再挣扎才吞下；它们会为了领地争执，两只蜂虎张开翅膀对峙，尾羽绷得笔直，翅膀的蓝与橙在空气中划出交错的光，直到一方退让飞走才罢休；它们也会在崖壁的巢穴前忙碌，用尖喙和利爪清理洞口的泥土，或是在洞口张望，等待外出觅食的伴侣归来。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清晨，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打湿了伪装棚，我缩在棚里，看着雨雾中的崖壁，心里盘算着今天可能要空手而归。忽然，一只栗喉蜂虎从雨幕里钻出来，落在我面前的枯枝上，羽毛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昂着头，歪着脑袋抖落水珠。它的羽毛在雨雾里泛着朦胧的光泽，橙红的喉部被雨水浸润，像一块被打湿的暖玉。我悄悄按下快门，镜头里的它带着一丝狼狈，却依旧灵动鲜活，像一首被雨水打湿的小诗。雨停后，阳光穿透云层，一道彩虹挂在崖壁上方，几只蜂虎振翅而起，翅膀展开时，暖橙色的飞羽像被阳光点亮的纱，在彩虹的映衬下，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拍摄的日子里，我认识了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鸟友，大家蹲在同一个伪装棚里，压低声音交流着拍摄经验，分享着刚拍到的照片，也一起为了错过的瞬间扼腕叹息。有位来自北方的老鸟友，已经连续三年来这儿拍栗喉蜂虎，他告诉我，2020 年的春天，因为疫情，很多鸟友都没能来，但这群蜂虎依旧准时抵达，在崖壁上筑巢、求偶、繁衍，从未失约。“它们每年都从东南亚飞来，跨越千山万水，只为了在这儿过一个夏天，我们来拍它们，也是赴一场和春天的约定。” 他指着崖壁上的巢穴，眼里带着温柔的光。

   在泉州的最后一天，我蹲在伪装棚里，看着一对栗喉蜂虎完成了短暂的交配。雄鸟张开翅膀，把雌鸟护在身下，翅膀展开时，暖橙色的飞羽像撑开的伞，尾羽的蓝在风里微微颤动，雌鸟的羽毛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橙红的喉部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我握着相机的手微微发抖，直到快门声轻轻落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汗。它们的动作短暂而郑重，结束后，雄鸟依旧守在枝头，雌鸟则理了理羽毛，继续等待下一次投喂。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迁徙的意义 —— 这些看似娇弱的小鸟，用一整个冬天的迁徙，奔赴一场春天的约定，也用一整个春天的忙碌，守护着生命的延续。

   离开泉州的那天清晨，我最后一次来到崖壁前，看着一只栗喉蜂虎衔着猎物，飞向巢穴的方向，翅膀掠过晨光，留下一道蓝色的弧线。我按下快门，把这抹色彩定格在镜头里，也定格在 2020 年的五月记忆里。列车缓缓驶离泉州，窗外的山海渐渐远去，我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从晨光里的剪影到雨雾中的回眸，从求偶时的温柔到捕猎时的迅猛，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段关于等待与相遇的故事。

   回到上海后，疫情的阴霾渐渐散去，生活也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但每当我翻起那年五月的照片，闽南的海风、崖壁上的鸟鸣、伪装棚里的快门声，就会重新浮现在眼前。有人问我，为了拍这些照片，跑这么远，蹲这么久，值得吗？我想，答案藏在每一次按下快门的瞬间里，藏在蜂虎们的每一次振翅与回眸里，藏在镜头里那些鲜活的色彩里。

   2020 年的那场山海赴约，不仅让我拍到了梦寐以求的栗喉蜂虎，更让我读懂了迁徙与坚守的意义。这些跨越千里而来的小鸟，用它们的方式告诉我，无论前路多远，无论风雨多大，总有值得奔赴的约定，总有值得守护的温暖。而我，也愿意带着这份来自山海的温柔，继续奔赴下一场与自然的相遇，在镜头里，记录下这些生命里，最鲜活也最热烈的篇章。

本帖最后由励根龙于 2026-5-1 18:59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