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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寻猕猴
到山西翼城的时候,天正落着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雪糁子,打在冲锋衣的帽檐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啃桑叶。山里的雪下得安静,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茫茫的白,把远近的峰峦都抹成了淡淡的影子。 我是来拍猕猴的。听说这一带的太行山里,有野生的猕猴群,天冷了会下到半山腰的沟谷里找食。向导老赵是本地人,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缩着脖子在前面带路,嘴里嘟囔着:“这雪,猴儿们怕是不肯出来了。”我没吭声,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山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下去咯吱咯吱的,像是把冬天踩碎了。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耳朵冻得发疼,鼻尖也木了。就在我快要泄气的时候,老赵忽然停下来,竖了一根手指在嘴边,又朝右边的山崖下努了努嘴。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树杈上挂满了冰溜子,亮晶晶的,像一排排牙齿。就在那片冰凌旁边的灌木丛里,有一团棕黄色的东西动了动。是猕猴。它们身上的毛色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扎眼,黄褐褐的,像一团团烧得正旺的火。我数了数,有七八只,挤在一棵老山桃树的枝桠间,缩着脖子,互相依偎着取暖。雪落在它们的肩头和头顶,积了薄薄的一层,它们也不抖,就那么静静地蹲着,像一尊尊泥塑。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和嘴里呼出的白气,才让人觉出这是活物。 我小心翼翼地架起相机,三脚架***雪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只端坐在雪地的公猴立刻警觉起来,转过头朝我这边看。它的脸是肉红色的,皱巴巴的,像是被风霜刻满了纹路。额前的毛发向后梳着,露出光溜溜的脑门儿,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瞳仁是深棕色的,里面映着白茫茫的雪光和光秃秃的树影。它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慢了。我也不敢动,隔着取景器,和它对视了足足有十几秒。终于,它大概是觉得我没有威胁,便把头转了回去,伸出爪子,慢吞吞地拨弄着身子毛发里的雪。 雪粒子还在林间飘,枝桠裹着层薄霜泛着冷光,一只猴像团滚了糖霜的金棕绒球,爪子先扣紧树干,指节陷进霜层的脆响里,绒毛沾着的雪粒簌簌抖落,砸在枝桠上碎成星点白。 它后爪踮着往旁挪半寸,尾巴忽然缠上身后的细枝,像抻开道暖绒绳。雪片落在耳尖,它猛地晃了晃脑袋,金棕绒毛里的雪沫扬起来,又簌簌粘回肩背。圆眼往斜上方的粗枝瞟,前爪忽然松开,借着枝桠的弹性往旁一蹿,爪尖刚搭上那截覆雪的枝桠,霜层就 “咔嚓” 碎了小半,它蜷起后腿稳住身子,黑眼珠滴溜溜扫过林间,连鼻息都裹着白汽,把冬雪的清寒都揉进了暖绒的褶皱里。 雪渐渐大了,鹅毛般的雪花飘下来,落在猴群身上,也落在我的相机上。那群猕猴开始往更远的地转移,一只接一只,排着队,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兽道,慢悠悠地消失在雪幕里。那只公猴走在最后,临消失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次,它的眼睛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是这太行山里千百年来积攒下来的沉默。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最后停在那只母猴为小猴理毛的画面上。背景是茫茫的白雪,母猴的眉眼低垂着,神情专注,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它和孩子。 老赵在前面点了一支烟,火星子在风雪里明灭不定。他头也不回地说:“拍着了?”我说:“拍着了。”心里想,其实有没有拍到照片,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能在这样的大雪天里,安安静静地看它们一会儿,就很好。
本帖最后由 癫狂柳絮 于 2026-4-23 20:43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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