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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丁雪猴-藏猕猴(藏酉猴)记
稻城亚丁的雪,落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就不叫雪了,叫一种沉甸甸的寂静。 清晨从香格里拉镇出发时,天还黑着。车灯照着盘山路,光柱里飞舞着细密的雪粒,像无数只萤火虫往挡风玻璃上撞。司机是藏族的,叫扎西,裹着一件厚重的羊皮袄,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指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说一句:“那是仙乃日,还看不见呢。”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冲古寺附近的一片落叶松林里。扎西说,那里的猕猴是这几年才多起来的,冬天雪大,山上没吃的,它们就下到沟里来。车子在雪地里慢慢爬行,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轻声叹息。到了地方,天刚蒙蒙亮。三座神山——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都隐在铅灰色的云层后面,只露出山脚的一线银白。我背着相机往林子深处走,脚下是没到小腿的雪,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拔出来。空气稀薄得厉害,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阵。扎西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仿佛这海拔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数字。 是扎西先看见的,他蹲下来,指了指前面一棵巨大的冷杉。我顺着看过去——树杈上蹲着一团棕黑色的东西,一动不动,像一颗长在树上的瘤子。我举起长焦镜头,调焦,屏住呼吸。取景器里,一张猴脸渐渐清晰起来:肉色的脸膛上嵌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额前的毛发向后梳拢,露出光洁的脑门,下巴上长着一圈灰白色的胡子,活像一个在雪地里沉思的老学究。是藏猕猴(藏酉猴),稻城亚丁的野生猕猴。它显然看见我们了,但并不惊慌。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古老而平静的目光打量着我。那目光里没有警惕,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深的、属于这片雪域高原的从容。仿佛它见过太多风雪,也见过太多像我这样扛着相机的过客,早已懒得计较了。 更多的猴子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一只母猴踩着齐腹深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身后跟着两只小猴。小猴贪玩,一会儿扑进雪堆里打个滚,一会儿又跳上被雪压弯的树枝,把一树积雪抖落下来,撒了自己和母猴一身。母猴也不恼,只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极了村里阿妈看着自家淘气的娃娃。 皑皑白雪铺就的天地间,一只藏猕猴,宛如灵动的温暖精灵,在雪地里缓缓前行。它那深棕色的绒毛,好似细密的毛毯,沾满了晶莹的雪粒,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光。后颈处,紧紧依偎着一只小藏猕猴,如同藏在温暖巢穴中的珍宝。小猴只露出一双黑溜溜、水汪汪的眼睛,透着懵懂与好奇,小爪子紧紧勾住妈妈的背毛,仿佛那是它最坚实的依靠,鼻尖深深地埋在妈妈温暖的绒毛里,寻求着无尽的安全感。 藏猕猴每迈出一步,爪尖便稳稳地陷进松软的雪地,发出轻微的 “咯吱” 声,同时带起一小片细碎的雪沫,如同飞扬的银屑。突然,它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一丝细微的动静,前爪瞬间顿住,警觉的圆眼迅速扫过白茫茫的林间,目光如炬,警惕着潜在的危险。紧接着,它的指节下意识地悄悄扣紧小猕猴的后颈软绒,动作轻柔却充满力量。 小猴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惊扰,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透着一丝委屈与不安。听到幼崽的声音,猕猴妈妈立刻温柔地低“唔” 一声,像是在轻声安抚:“宝贝别怕,妈妈在呢。” 随即,它将肩背微微往小猴身侧拱了拱,那厚实的绒毛仿佛一道坚固的屏障,把凛冽风雪的凉意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此时,雪粒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它眉骨那独特的红纹上,宛如点缀的红梅。它轻轻甩了甩脑袋,雪沫如星般簌簌落下,融入洁白的雪地之中。它的呼吸化作一团团白汽,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仿佛在诉说着对小猴无尽的呵护。就这样,它带着后颈窝那团软暖,一步一步,坚定又小心地在雪地里缓缓行进,在这冰天雪地中勾勒出一幅温馨动人的画面。 不远处,一只成年猴深棕绒毛沾着雪粒,前爪扣紧幼崽的腰腹,把它半护在怀里;幼崽四爪软耷着,倒吊的小身子晃得轻,圆眼却直勾勾盯着枝下的雪,小爪尖还蹭着苔藓的湿意。 雪沫落在成年猴眉骨的红纹上,它忽然低头蹭了蹭幼崽的耳尖,指节往幼崽后颈又收了收。幼崽被蹭得晃了晃,母猴肩背往幼崽身侧拱,把苔枝的凉意都挡在暖绒外。风撩动垂挂的苔藓,成年猴尾巴缠紧枝桠,连绒毛都跟着颤,仿佛要把这霜林的冷都焐在怀里,护着幼崽的软暖。 我蹲在雪地里,举着相机,手指已经冻得发僵。快门的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清脆而孤单。那群猕猴渐渐放松了戒备,有的开始翻找雪底下残留的野果,有的互相理毛,还有一只半大的公猴,竟捡起一根冻硬的树枝,像拄拐杖一样撑着走路,滑稽的模样让我差点笑出声来。 扎西在身后轻轻地说:“你看,它们和人一样的。”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在这片雪域上,人和猴子,和那些看不见的神山,和那些沉默的石头与河流,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住客,都靠着它活着。 太阳终于从云缝里挤出一线光来,照在央迈勇雪白的山尖上,那光芒金灿灿的,像佛光一样。猴群开始往更高的山坡上转移,它们排成一列,沿着雪地上隐约可见的兽道,慢慢地、稳稳地向上爬去。那只领头的公猴走在最前面,它的脊背在雪光中映出一道深沉的剪影,仿佛是从这雪山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我放下相机,没有再拍。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画面是不需要用镜头记录的。比如这一刻——雪后的亚丁,神山沉默如谜,猴群隐入林间,而我只是一个站在这天地间、被雪光映照着的凡人。 扎西走过来,递给我一壶热乎乎的酥油茶。我喝了一口,咸香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他问我:“拍到了?”我说:“拍到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拍没拍到,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在这海拔四千米的雪地里,能和一群猕猴共享同一片晨光,就已经是最好的照片。
本帖最后由 癫狂柳絮 于 2026-4-9 21:05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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