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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辖沟寻猴(达旺猴)记 记录中国猴(二)
进绒瞎沟得过三关(边防站,公安局,移民局)。车子过了检查站,路就窄了。柏油路早没了,换成了碎石路,一面是望不见顶的崖壁,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沟谷。谷底的水声轰隆隆的,是那条从聂鲁桥下来的河,一路咆哮着往南,奔尼泊尔去了。空气里满是水汽和松脂的味道,凉丝丝的,吸进肺里,觉得整个人都清爽起来。 开车的藏族师傅叫多吉,他一边稳稳地打着方向盘,一边说:“绒辖沟嘛,要慢慢的,猴子在沟沟里面。”绒辖沟,这名字好听,念在嘴里,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含着的糖。据说在藏语里,是“深沟”的意思。这倒是真的,两岸的山像两堵高墙,把天夹成了一条窄窄的蓝带子。 我们是在一片高大的云南铁杉林边停下的。林子很密,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筛下一些碎金子似的光斑,落在厚厚的苔藓上。多吉停了车,示意我别出声。我们沿着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径往里走,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响,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厚实感。 先是听见的。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头顶的树冠层传来,像风,又不像,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活泼的躁动,是树枝折断的脆响,间或一两声“嘎嘎”的低唤,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然后,它们就出现了。不是一只,是一群。先是树梢剧烈地晃动,接着,一个个浅褐色的身影从绿叶丛中探出头来。是达旺猴。它们并不怕人,或者说,对我们这两个闯入者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警惕。两只幼猴,在一根横斜的枝丫上低着头好奇地小脑袋东张西望,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我赶紧端起相机,镜头盖都差点掉在地上。透过取景器,我看清了它们的样子。毛色是浅褐的,但胸口和腹部的毛要浅一些,有些发灰,在逆光里,每一根毛发都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亮晶晶的。它们的脸颊是黑色的,像京剧里勾了脸谱的丑角,滑稽又生动。最惹眼的是它们头顶那撮放射状的毛,像戴了一顶小小的、时髦的贝雷帽,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平添了几分绅士般的俏皮。 有一只壮年的公猴,似乎是猴王,体格比其他猴子大出一圈,威严地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们。它不动,别的猴子也就安静些。几只半大的小猴子却耐不住性子,在它身边打闹,你推我一下,我拽你一把,一个不留神,从树枝上滑了下来,只靠前肢抓住一根细藤,整个身子悬在半空,荡秋千似的晃悠,嘴里发出尖细的叫声,把旁边一只正在理毛的母猴吓了一跳,冲它龇了龇牙,像是在骂它淘气。 我屏住呼吸,食指轻轻地按着快门。快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像雨滴打在石板上。那只猴王偏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平静而深邃,似乎早已见惯了这种阵仗。它并不把我的存在当回事,看了两眼,便转过头去,专心致志地在同伴的皮毛里翻找着什么,然后用爪子捏起什么东西,放进嘴里,咀嚼得津津有味。 阳光渐渐西斜,从沟对面的山脊上斜射过来,整个山谷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把猴群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满是苔藓的树干上。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它们不再仅仅是镜头里的拍摄对象,而成了这片林子的一部分,就像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流水一样,古老而自然。它们有自己的社会,有慈爱,有打闹,有警戒,也有无聊。一只老猴独自坐在离群稍远的树杈上,背对着夕阳,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仿佛在思考什么关乎整个猴群的哲学问题。 多吉轻轻碰了碰我,示意该走了。我收起相机,手脚都有些发麻。往回走的路上,我忍不住回头看。那只带崽的母猴正好也抬头,隔着渐浓的暮色,我们遥遥地对望了一眼。它怀里的婴猴已经睡着了,小脑袋耷拉在母亲的手臂上,全然不知人间与林间的烦恼。 车子发动了,轰鸣声惊起了林边的一群喜鹊。我摇下车窗,沟里的风大了些,带着一股冷冽的草木香。那群达旺猴,想必已经归巢,隐入了更深、更密的丛林里。而我这个过客,不过是带走了几张照片,和满身的松香。
本帖最后由 癫狂柳絮 于 2026-4-2 15:45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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