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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1日的清晨,丽江拉市海的风,仍裹挟着几分料峭春寒。我静蹲在湿地一隅的芦苇丛中,镜头对准浮着碎金波光的水面。原本只想捕捉初春苏醒的野鸭,一阵低沉的雁鸣,却忽然撞入耳畔。抬眸望去,一群大雁正掠过远山轮廓,羽翼划破浅蓝的天幕,恍若被风揉碎的流云。 我迅速调整焦距,画面缓缓清晰:一十九只大雁,身形较寻常野鸭更为挺拔。额间一抹白羽,薄雪般凝在眉骨;脊背羽毛深浅交错,褐灰相融,翅尖泛着淡淡的青光。它们并未排成规整的人字,却心照不宣,疏密有度。或低掠水面,或遥向远山,起落之间,自有一份野性与从容。 “是白额雁。”身旁护鸟人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我心头一动,恍然想起资料所载:白额雁属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亦是拉市海难得的稀客。去年一月,保护区才时隔六年,首次监测到一十一只归来。而眼前一十九只,数量已然近乎翻倍。 凝视镜中的雁群,往事在心底徐徐铺开。护鸟人曾与我说起,早年湿地遭围垦蚕食,水域萎缩,滩涂锐减,候鸟栖地步步退缩,白额雁便渐渐淡出了这片湖水,杳无踪迹。岁月流转,生态慢慢修复,水草复生,碧波重归,飞鸟也循着旧路,一一折返。远处芦苇轻摇,几只白额雁缓缓落向水面,脚掌轻点,漾开细碎涟漪。一旁的白骨顶鸡簇拥而来,仿佛打量久别重逢的故人。 风悄然转向,雁鸣愈发清亮。我轻声细数,一十九只。它们眼底,藏着千里迁徙的风尘,亦载着临水安居的安然。后来查阅资料才知,它们自西伯利亚苔原启程,飞越千山万水,横跨苍茫大地,才落脚于这片温润的江南湿地。而这片一度受伤的水土,静静蛰伏六年,终又成为它们迁徙途中,安稳可靠的加油站。 午后暖阳之下,雁群临水理羽,神态悠然;暮色风起之时,它们振翅试翼,起落齐整,似在奔赴一场蓄势已久的远行。护鸟人说,三月下旬,它们便将整装北归,折返西伯利亚繁衍生息。漫漫征途之中,拉市海,是它们最关键的一程守望,一程补给。 薄暮四合,雁群次第远去,消融在苍山之后的暮色深处。指尖抚过相机,犹有晨风微凉,心底却暖意盈盈。一十九只白额雁,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它们是湿地苏醒写下的信笺,是自然递予人间的回信:人若放下斧凿,心存敬畏,用心守护,那些曾经远去的美好,终会归来,终会安家。 拉市海的风里,已然藏好了来年的约定。我们所能做的,不过守好一湖碧水,护好一方芦荡,让每一座候鸟加油站,都长成它们心底生生不息的故乡。
本帖最后由 锐志明心 于 2026-3-26 19:3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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