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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鸟类的故事] 《柠檬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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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逍遥（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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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花事》
每年春深，老家果园那棵柠檬树，总成我的专属摄影地。机位不变，主角依旧，年年重复的景致，我却看不够。

这片果园，曾是母亲操劳一生的良田。打我记事起，那七八分地就是她的战场。最早种水稻，春耕时，母亲让我牵着老牛，请来伯父翻地。我站在田埂上，看犁头翻出波浪般的土块，能怔怔望一上午。泥土翻涌的气息混着青草香漫过来，老牛的蹄子陷进软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串浑浊的水珠，伯父的吆喝声在田埂间荡开，惊飞了草间的蚂蚱——那画面，像幅浸了水汽的水墨画，洇在记忆最软的地方。

最难忘暑天割稻。太阳毒得能烤出油，苦楝树上的知了疯喊“热死了”，全家就在这声浪里埋头干活。大人弯腰割稻，镰刀“沙沙”响，稻穗坠着饱满的金粒，割倒时发出沉甸甸的闷响；哥姐踩打禾机，“轰隆隆”震天，稻壳飞溅如碎雪，谷粒落在竹筐里，敲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我最小，跑腿送稻秆，小脚丫在田埂踩出“啪啪啪”节奏，凉鞋带起的泥点溅在裤腿上，混着汗水黏成一片——如今才懂，那是咱家的夏日劳动曲，知了主唱，镰刀与机器伴奏，我是跑龙套的打击乐手。

后来母亲老了，我们也长大了，地成了她的“私家菜园”。四季鲜蔬不断：春有金灿灿油菜花，蜂蝶赶集似的，翅膀扇动的声音织成张嗡嗡的网；夏有甜玉米，顶着彩苞流苏，像异域少女风中起舞，剥开时浆汁溅在指尖，甜得能粘住蚂蚁；秋有西红柿挂满枝，如红灯笼，摘一个咬开，汁水顺着下巴流，酸得人眯眼又忍不住再咬；冬有荷兰豆开紫花，风过摇曳，花瓣落进菜畦，给嫩绿的豆荚镶了圈紫边——每次我们回家，母亲总恨不得把菜地都塞进后备箱，萝卜带着泥，青菜沾着露，塑料袋勒得她指节发白，还念叨“自家种的，吃着安心”。

母亲弥留时，最放不下这块地。她盯着我买果苗，看我一棵棵种下，又看着围起篱笆，确认果树都活了，才安心离去。那些日子，她的呼吸轻得像羽毛，眼神却亮得很，望着窗外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幼苗在土里扎根、抽芽。

如今果园四季有收：春摘桑果，紫黑的果子攥在手里，汁水能染紫半只手掌；夏采龙眼黄皮，龙眼剥壳时的清甜混着黄皮的微酸，在舌尖打起转；秋摘芒果菠萝蜜，芒果的浓香裹着蜜般的甜，菠萝蜜的果肉黏在手指上，得用盐水洗才清爽；冬闻香水柠檬香，青黄的果子挂在枝头，叶片间藏着星星点点的白花，香气清冽，能漫过篱笆，飘到村口的石板路上。我在树下养了几十只走地鸡，闲时喂鸡、拔草、摘果，日子过得像个半吊子农场主。鸡群啄食时“咯咯”叫，翅膀扑棱着掀起尘土，倒让这园子多了几分生气。

最奇的是，每年柠檬花开，总有只叉尾太阳鸟准时报到。这鸟大名唬人，实则才9厘米长，外号“亚洲蜂鸟”，像个小网红。雄鸟头顶泛金属绿，阳光照过时，羽毛会折射出虹彩，喉部赭红，像系了小领结，飞起来时红毛一晃一晃，活脱脱个穿礼服的小家伙；雌鸟一身橄榄绿，低调许多，藏在叶间时，不细看几乎找不着。它们长嘴细弯如小镰刀，专探花吸蜜，尖喙插进花蕊的瞬间，翅膀还在快速扇动，像悬在空中的小直升机。

这太阳鸟许是把柠檬树当成了地盘，整天在花枝间窜腾：一会儿冲上去赶抢蜜的蜂蝶，小身子绷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吱吱”的警告声；一会儿悬停表演“空中吸蜜”，翅膀扇得快成了模糊的影子，只剩红喉结随着吞咽一动一动。更妙的是，它全不把我放眼里，任由我举着500毫米“大炮”拍特写，镜头离得再近，它也顶多歪歪脑袋，黑亮的眼珠转一圈，那眼神仿佛在说：拍够了没？要不要换个角度？

今年花开得早，我蹲在树旁调镜头，忽然看见一片花瓣上落着只蚂蚁，正顺着花脉往上爬。太阳鸟飞过来，没去赶蚂蚁，反倒停在旁边的枝桠上，歪头看了会儿，然后低头啄了口蜜，又抬眼看我。阳光穿过叶隙，在它金属绿的羽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柠檬花的香气漫过来，混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恍惚间，好像看见母亲站在篱笆边，笑着朝我招手，风掀起她的衣角，像极了当年油菜花田里，她弯腰摘菜的模样。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没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