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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白鹤又循着往年的约定翩然而至。鄱阳湖的冬是幅未装裱的淡墨素描,晨雾尽散时,远天已传来清越的鹤唳——成群的白鹤正掠过泛着薄青的湖面,翅尖扫落的水雾在半空织成朦胧的纱帐,仿佛天地间垂落的轻纱。 它们降落在枯荷摇曳的湿地。细长的腿杆轻点浅滩,喙尖探入淤泥,啄出藏于泥中的小莲藕。这些初冬的馈赠尚带着水泽的清甜,藕节上还沾着几粒褐色的莲子,倒像是特意为仙子们备下的点心。灰褐的芦苇丛里,雪羽沾了泥星,倒像宣纸上未干的墨点,与苍茫的天色融成一片。日头攀上中天时,湿地成了它们的乐园:幼鹤扑棱着学飞,溅起的水珠惊得浮萍四散;年长者立在浅滩,金瞳望着远方,仿佛在丈量归期,又似在确认这方水土是否如记忆中丰饶。 午后,吃饱的白鹤们或引颈入水,细长的脖颈弯成优雅的弧,在水面写下无声的诗行;或振翅甩珠,水滴在阳光下凝成七色光晕,像撒落的彩虹碎片;更有顽皮的,用喙尖轻叩残荷,听枯茎断裂的脆响,鸣叫声便混着风,在空旷的芦苇荡里荡开层层涟漪。冷风吹过,它们便齐齐缩颈,将头埋进羽间,只留两抹朱红在风中轻颤,宛如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暮色未至,鹤群忽而腾空。翅尖点出的涟漪,在天光里泛着幽蓝,仿佛在湖面写下未完的约定。待来年春风起时,淤泥中会萌发新藕,残荷会重新舒展,等着这群仙子再临这片苍茫的冬泽——这是它们与鄱阳湖经年未改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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