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沪上一月,枝间绣眼
上海的一月,风是裹着潮意的凉 —— 它不似北方朔风那样烈,却偏要往衣领袖口里钻,把公园的香樟叶卷得簌簌落,连腊梅的香都浸了三分冷。我攥着相机蹲在矮灌丛旁,眼里尽是枯枝的灰褐,直到那串红果撞进视野:像谁把朱砂研碎,凝在细瘦的枝丫上,颗颗都沾着晨露的光。 然后它就来了。 是抹嫩得发亮的绿,裹着浅黄的腹羽,往红果枝里一钻,竟像把春揉进了冬的骨缝。那是绣眼 —— 沪上公园冬日里的常客,圆滚滚的身子只比拇指梢大些,眼周一圈白绒,像嵌了粒细瓷纽扣。它歪着脑袋啄红果,尖喙刚触到果皮,细枝便晃起来,红果跟着颤,连它翅尖的绒羽都抖出细碎的光。我屏住呼吸按快门,镜头里,艳红衬着新绿,冷灰的天做了背景,这小生灵竟把冬日的萧索,啄成了鲜活的诗。
风突然动了一下。它忽然直起身,翅羽 “唰” 地展开 —— 不是逃,是扑。 我看见它的翅膀绷成半透明的弧,尾羽像把小剪子铰开空气,连翅尖的纹路都看得清。下一秒,它的喙尖已经叼住了什么:是只裹着薄翅的小蜜蜂,还在挣扎着晃触角。它悬在竹枝上,翅膀没来得及收拢,风把它的腹羽吹得微微翻卷,那点绿就像浮在凉空气里的星。我盯着取景器的手指僵了 —— 原来上海的冬不是静的,这枝间的振翅、尖喙的咬合,都是冷天里藏着的 “活气”,细碎,却撞得人心尖发烫。
后来又来了一只。 先到的那只正蜷在竹枝顶理毛,听见翅声便抬了头 —— 另一只绣眼正扑着翅膀过来,爪子还没够到枝桠,眼周的白绒已经和它对上了。它们离得那样近,小脑袋挨在一起,像在说只有彼此懂的话。或许是先到的那只衔了半颗红果,或许只是碰了碰喙尖,我没拍清细节,只看见后到的那只晃了晃尾羽,把翅膀往身体边收了收。
风又吹过灌丛,枯枝晃了晃,这两只小绿影却稳稳地挨着 —— 原来冬日的暖,从不是炉火独燃,也可以是枝间两只绣眼的相顾,是细枝上颤着的红果,是翅尖扫过空气的轻响。 等我收了相机站起身,指尖已经冻得发僵,可兜里的存储卡里,藏着沪上一月的光:红果的艳、绣眼的绿、振翅的弧、相挨的暖。原来这城市的冬从不是单调的灰 —— 它藏在矮灌丛的红果枝间,藏在绣眼尖喙的红果里,藏在两只小生灵相顾的眼波中。 走的时候我回头望,那串红果还挂在枝上,风过处,像是谁撒了把碎朱砂,在冷天里亮着。而那些绣眼的身影,早钻进了更深的绿里,只留翅声裹在风里,轻得像句温柔的耳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