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喙上的敬畏

丑女人路亚

红喙上的敬畏

       三月的湿地晨雾还没散尽，我便撞见了那抹红 —— 两只黑水鸡的喙尖，正把春水撕成碎银。它们灰黑的羽衣裹着湿意，黄腿如箭般绷起，爪尖勾住对方的翅尖时，连溅起的水珠都带着狠劲。我攥着相机的手顿住了：这不是单纯的争斗，是它们用红喙在湿地里划下的领地边界。去年此刻，我曾见一只落败的黑水鸡，拖着被扯秃的尾羽钻进芦苇，连觅食都只敢蹭着浅滩边缘。那时我只觉 “好斗” 是它的天性，直到蹲守三日后，看见赢了的那只雄鸟，衔着芦苇秆往雌鸟脚边递 —— 翅膀上的羽毛还乱着，红喙却轻轻碰了碰对方的颈羽，像把刚收鞘的刀，忽然裹了层软意。
       原来这 “打不可开交” 的狠，是为了给巢里的卵抢一片螺蛳丰足的浅滩，给即将破壳的幼鸟圈出一块避开苍鹭的芦苇丛。湿地的春天从不是和风细雨，是生命把生存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抹艳红的喙尖上。
       我曾以为黑水鸡是湿地的 “小角色”：没有白鹭的翩跹，没有天鹅的华贵，灰黑的羽色像被春水浸旧的布。直到一次暴雨后，我看见一只雌鸟，把巢筑在半淹的芦苇丛里 —— 巢不过是水草编的圆盘，却被它用身体护着，任凭雨水砸在背上，红喙始终抵着巢沿，把倾进来的水一点一点啄出去。那时雾色正浓，它的身影像枚钉在湿地上的锈钉，却钉得比任何丰碑都稳。
       后来我才懂，这灰黑的生灵，是湿地的 “刻度”。它们选的浅滩，是水质未被污染的证明；它们筑巢的芦苇丛，是生态完整的注脚。去年湿地清淤时，我见过几只黑水鸡绕着裸露的泥滩打转，红喙在空荡的水面点了又点 —— 那不是觅食，是在找被搅乱的家。直到半月后水草重新抽芽，它们的红喙才又撞在春水里，溅起熟悉的碎银。
       此刻，晨雾里的争斗已歇。赢了的雄鸟正踩着水波巡视，红喙偶尔啄起一片浮叶，又轻轻放下 —— 那是它刚划定的领地，连一片叶子都不肯惊扰。我忽然明白，对自然的敬畏，从不是仰望高山大河的壮阔，是看见一只黑水鸡，用红喙在春水里刻下的生存轨迹：它的狠，它的软，它用灰黑羽衣裹住的生命热望，都是湿地写给世界的、最郑重的信。
       收起相机时，我轻轻往后退了两步 —— 不敢惊散那片被红喙焐暖的春水，不敢碰碎这枚刻在湿地里的、关于生存的勋章。

心升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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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水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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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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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水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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