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期转载了2025年第七期《中国摄影家》杂志采访陈建伟先生的文章《生态摄影:关注生态关系》的文章,文中重点阐述了陈建伟先生为什么要提出“生态摄影”的概念?生态摄影与其他门类摄影相比有哪些特点?以及对国内生态摄影发展现状的看法等等。
生态摄影:关注生态关系 ——访陈建伟
阳丽君(以下简称“阳”):您是林业大学教授、博导,林业部规划院副院长、国家林业局保护司长,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人与生物圈中国国家委员会专家委员,您这些过去和现在的职业身份的主要工作内容,是不是都跟生态有关? 陈建伟(以下简称“陈”):是的,都跟生态有关。在国家林业局工作是搞国家生态保护与建设,在北京林业大学教书育人是讲自然保护区、讲生态保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家也是做人与生物圈保护的,全都跟生态有关,我的摄影主题也完全是关注生态。
阳:您是如何开始从事摄影的呢? 陈:在我身上,这是一个非常甜蜜的巧合。年轻时我就开始喜欢摄影了,玩放大机、暗室冲洗等都是当时的业余酷爱。工作后,我发现摄影对我的工作很有帮助,因为我是森林调查队员出身,跑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那时森林调查很辛苦,经常需要到很多人不去或者去不了的深山老林里面,那时候,因为有的人回来乱填调查表的情况时有发生,所以回来汇报时他们有可能不相信。比如我去到一个非常深的山沟,里面森林、草地非常漂亮,或者我看到一棵很大的古树、很特别的树种,甚至看到了野生动物,如果我有照片为证,就眼见为实了。当然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没有 PS、AI,图片就是真实存在的证据。再比如做全国荒漠化调查时,那些人迹罕至的大面积荒漠,靠人去实地调查是不可能的,我就通过自己在地面上的实拍的照片与航空照片对比,再与卫星照片相匹配,建立了中国第一套荒漠化土地判图标准,这样在计算机里就可以将荒漠化土地类型分出来,大大提高了调查工作效率,用这种创新手段圆满完成了全国的首次荒漠化调查任务。还有,湿地、野生动植物调查等也都用上了摄影这个手段,可以这么说,是工作需要摄影,摄影促进了工作。于是我更加热爱摄影了。
阳:你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乐趣在哪里? 陈:乐趣很多。要说最大的乐趣就是摄影,首先我工作内容是生态,也热爱生态,看到好的植物、好的动物或者好的景观等,我就会多巴胺分泌,会亢奋,再爬大山再苦再累都不会觉得累,拍完了照片展示给大家看也亢奋,形成了良性循环。把照片拍下来,一开始是作为科学证据用的。有人搞过民意调查,人生最幸福的事就是你的工作和你的爱好是相互促进吻合的,而非工作和爱好两回事,工作挣钱,挣钱了以后再投入爱好上面去。我就是工大海啊故乡好相一致的,自然融和,所以我觉得自己特别幸运。
阳:你担任中国林业生态摄影协会主席,这个协会的情况能不能介绍一下? 陈:国务院很多部委都有摄影协会,我们林业也有,但都叫摄影协会没有特色。我当上中国林业文联副主席后,考虑我们林业的定位,觉得我们林业的定位就是生态保护与建设,是国家生态建设的主战场,森林、湿地、沙漠、草原,自然保护区、野生动植物等,就是祖国生态建设最主要的内容。我们林业摄影人要为工作服务、为社会服务、为生态文明社会服务,就必须要反映中国生态保护和建设状况,最好的办法就是高举“生态摄影”的大旗。于是我为摄影协会前添加“生态”二字,将其定位为反映中国生态状况的摄影组织。
阳:基于什么原因你提出来“生态摄影”这个概念? 陈:目前,鸟类摄影、野生动物摄影、花卉摄影、植物摄影等这些门类都有,还有风光摄影什么的,这些似乎都与大自然有关。但是我觉得这些摄影理念都比较单一,强调的只是对某种物种或者风光对象的表现,追求的是光影构图什么的。而缺乏对生态系统的整体认识,更关键的是它们都不强调要反映生态关系,不追求讲生态故事,也没有应该引起人们生态思考的追求。比如说野生动物摄影,它强调野生动物的影像呈现或者趣味瞬间,而生态摄影在这种呈现的基础上,还要进一步强调反映一个物种它有什么特殊生态行为?它和其他物种有什么关系?食物链是什么?它和它的生存环境有什么关系?人的行为对它有什么影响等等。就是说要反映生态关系,反映生态关系是生态摄影的灵魂。 这个理念其实非常契合我们建设生态文明社会提倡的“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时代要求,这点非常重要。2011年6月11日,我在中国文联机关报《中国艺术报》上发表过整版的文章,题目是“生态摄影是时代的产物”,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在自然保护方面,国际上公认的是,建立一个自然保护区是保护这个地区生物多样性既简单又投入最低、效果最好的办法,保护区里面有森林、草原、湿地、动物、植物,整个系统保护起来,生命共同体和谐共生,如果我们把它一个个单独割裂出来保护,是不符合生态系统概念的。再扩大一点说,地球好几个圈,有岩石圈、水圈、气圈、生物圈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来“人与生物圈”,又把人考虑进去了,为什么联合国要强调“人与生物圈”?是因为人在生物圈里面是影响力、破坏力最大的物种,老虎算兽中之王,它也办不到,别的物种破坏不了的,人一旦破坏环境了就非常厉害。 当时正好两个因素促发我产生了创新“生态摄影”的冲动:第一个,中国的现代自然保护的开始实际上是以外促内的。中国改革开放后百废待兴,按照当时中国人最普遍的说法“人都吃不饱还保护什么野生动物”?国家社会经济发展能力还来不及关心保护动物。改革开放以后,我们要顺应国际自然保护的潮流,要参照国际规则运行。1992年,联合国召开了世界环境与发展大会,讨论地球已经遭受生态危机,怎么解决?接下来很多国际公约出了台,如《生物多样性公约》《湿地公约》《濒危野生动植物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防治荒漠化公约》等,中国参加公约了,就得尽量和国际接轨,履行国际义务保护环境,这是第一个因素。 第二个因素是,中国在改革开放后高速发展十几年,环境问题呈压缩性、爆发性发展,森林破坏、水污染、荒漠化、一些物种濒危甚至灭绝,风沙紧逼北京……等等,生态环境问题俨然已经成为社会发展亟待解决的重要问题。当时我就在国家政府部门工作,我充分体会到,自然保护光有政府推动、科学家呼吁、学校教育(当时我在高校兼教授、博士生导师),是远远不够的,根本上必须依靠全社会民众自然保护意识的提高。 怎么提高?当时中央电视台播放的《动物世界》大家都爱看。所以,运用图片和视频来提高全民整体自然保护意识是非常有效的手段,图片是大众最喜闻乐见的、对于自然保护意识的提高是潜移默化的。但是,《动物世界》是外国人拍的,是非洲大象长颈鹿、角马迁徙非洲狮,中国的动物影像在哪里?后来,我们开始搞爱鸟周、野生动物宣传月、湿地日、荒漠化日等等,搞各种各样自然保护宣传教育活动,这都需要大量的中国自己的野生动植物和生态系统图片来提高大众的自然保护意识。 同时受国际自然保护形势和国内生态环境问题的影响,为了正确引导这种摄影的新理念、新需求,我把我的想法和自己拍摄的经验,结合社会发展需求,开始了探索生态摄影之路。我提出“生态摄影”的理念,其目的是让摄影者正确走上拍野生动植物、拍摄自然生态景观之路,通过摄影宣传自然保护,提高全社会的生态保护意识,最后达到建设好生态文明社会的目的。 1999年我创立了中国最早的生态摄影网站“涉猎世界 生态摄影”网,到后来我又提出“生态摄影”的基本特点和理论框架,经过大家摄影师、包括越来越多的摄影爱好者的共同努力和探索,经过不断地实践、认识、总结,再实践、再认识、再总结,不断地补充完善。 “生态摄影”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不断发展起来,目前各地开展的以“生态摄影”为旗帜的摄影赛、大展、展览等活动层出不穷,杂志报刊以及电媒上发表的生态摄影的文章及图片大量涌现,生态摄影已经逐步被社会大众所接受,形成了一种新的摄影文化现象。
阳:这些年“生态摄影”成为业界公认的概念、理念,你功不可没。 陈:这里面我稍微解释一下,我讲课的时候有人问,现在有野生动物摄影、鸟类摄影、花卉摄影、风光摄影……等都跟大自然有关系,把这些全部加起来是不是就等于生态摄影了吗?我说不是,这些摄影的对象都是面对野生动植物、面对大自然的没错,但是理念上是不一致的。比如用风光摄影和生态摄影中的景观摄影相比较,风光摄影强调的是光影构图,怎么漂亮怎么来,但是生态摄影不仅要讲漂亮、讲艺术性,关键是要讲生态关系。一匹马站在青海湖污染了、长出黄色藻类的水岸边,从风光摄影的角度可以拍得很漂亮,但是从生态摄影的角度就不是漂亮,而是警示,必须要引起人们的生态思考。所以,生态摄影里面并没有风光摄影这个词,只有景观摄影,它强调的是不仅仅是表面光影构图的呈现,而更重要的是反映生态状况、生态关系这个内核,更重要的是要引起人们的生态思考、从而引起人们的行动,达到保护生态环境的目的。 生态摄影的根本是讲生态故事、反映生态关系,比如一张老虎的大头照,拍得很漂亮,但这只是简单的影像呈现(特殊的、罕见的行为除外),给大家传达的信息里并没有生态关系,如老虎的生活环境、食物链关系等,它就不是生态摄影。那反过来讲,生态摄影是不是门槛很高呢?那也不是,简单说,生态摄影是与生物有关的各种关系的摄影呈现。比如家里阳台上飞来了燕子,拍下来就是很生动的生态摄影,燕子怎么在阳台筑窝呢?它跟人有互动了,就很简单、门槛很低,市民在城市公园里面也可以拍到很好的生态摄影照片。
阳:动物特写可以拍得很美,但没有和其他环境因素的生态关系,是完全不够的。生态摄影更讲究本真的、科学的生物圈的概念,要很好地反映动物捕食、生育、求偶等生态行为,反映动物和动物之间、动物和自然环境、与人之间的关系。 陈:生态摄影是集思想性、科学性、艺术性“三性”有机统一的摄影艺术。思想和科学是一种认知活动,它们不一定美,不一定打动人,而艺术要打动人、吸引人、感动人,在科学真实的基础上,越是有思想艺术性的影像越具有感染力、震撼力,越能够引起观者的共鸣和思考,才能够达到生态摄影所希望达到的目的。我们扼要点讲就是:生态文化是生态摄影的灵魂,即思想性;生态科学是生态摄影的根本,即科学性;生态美学是生态摄影的生命,即艺术性。它们其中的具体内涵,我们今后再找机会再展开来阐述吧。
阳:您还提到很多伪生态摄影现象,思想上不正、科学上不真、艺术上不美……等 陈:这种情况非常多。譬如:只图追求光影、构图的美,这就会催生拍摄距离越近越好,惊扰野生动物、甚至迫害野生动物的行为,更有助长弄虚作假、违反生态道德的歪风邪气。比如有的人为了拍一只母鸟喂小鸟的温馨场景,他就把鸟巢周边挡镜头的枝条树叶都剪了,让鸟窝暴露在天敌的视线之中。有的甚至用胶水把小鸟粘在草里、树干上,小鸟飞不了,母鸟不敢走,他为了拍出一张光影干净的“美”照,祸害了小鸟一家,违反了生态道德、破坏了生态环境。诸如此类的例子还有很多,这些都是生态摄影严格禁止、坚决反对的。所以,生态摄影要求摄影者必须讲生态道德、强调思想性;必须讲客观真实、强调科学性;必须讲生态之美、强调艺术性。只一味地追求所谓的图片表面的“美”而不尊重生命、不尊重大自然,违反生态道德的做法,生态摄影是坚决反对的。
阳:以“美”害真。首先得尊重生命,然后才有尊重自然,再升华到“师法自然”。 陈:是的。生态摄影是有其特殊的审美观的,就是生态之美。 首先,我们要讲生命之美,生命本身是美的,并不以某人或者某种意识形态为转移的。比如说一株小草是美的,一只流线型的海豚在水里面游得飞快,也是美的,你不能说它比较低等,它没有四肢、没有头脑或者某方面不发达,就不美,“鹰击长空、鱼翔浅底”它们都是美的。因为生命之美是在大自然长期严酷环境里优胜劣汰、生存竞争中产生的。 生命和生命之间还要产生生态关系,因为一个物种不是孤立存在的,还有生存环境、食物链等形成共生平衡,这样生态系统就健康了。如果某一个物种特别强大,别的物种比如小草不起眼就要消灭掉,那你消灭了草就把很多其他东西也消灭掉了。由无数生命体组成的健康生态系统是美的,记得一位伟大哲人说过“人类的一切美感都来自大自然”。我们把生命之美扩展到自然之美,大自然包括天空、大地、水等,包括其中生活的动植物,包括人体都是美的。 当然,我们只停留在自然之美上还是不够的,还要上升一个层次:人在里面的行为作用、人和自然之间的关系等,人是强大的,但无节制地砍伐森林、破坏湿地……是不行的,人要约束自己的行为。人与自然生态之间不是谁主谁辅的关系,是要和谐共生,是一个生命共同体,这就是我们要提倡的生态之美。人应该恭恭敬敬拜自然为老师,要约束自己的行为,要按照自然规律去做,这是我思考“人类社会诞生数千年来,什么才是人与自然正确关系的简要表述?”这个哲学命题提出来的,即要“师法自然”。面对“人定胜天”、“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左倾思想,面对一些环保主义者、自然主义者提出大自然面前人是渺小的,要敬畏自然,要无为,不能提改造自然。如果那样的话,都江堰、大运河怎么出来?农田、水稻、小麦也种出不来,畜牧业怎么能够诞生并发展至今的?水能、电能、光能如何为人类服务的?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光敬畏自然是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也不是人与自然关系的正确表述。 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天人合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理念,我们要从中充分汲取营养,人与自然的关系,简要来讲就是要“师法自然”,这是我经过多年思考提出的哲学命题,我的简要解释是:人类要恭恭敬敬拜大自然为老师,按照自然规律去做。对于这个命题,讲好来龙去脉需要很大篇幅,今天我就算提个话题吧,留在以后专门展开来讲。 生态美学有三层进阶,从展现个体生命的“生命之美”,到呈现生态系统的“自然之美”,最终升华为揭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之美”。 所以说,人类面对自然,面对生态文明建设,必须要建立起一个新的哲学观、新的审美观。
阳:生态摄影与其他门类摄影相比还有哪些特点? 陈:生态摄影和其他摄影门类的不同,还有其科普性。生态摄影作品除了有一个画龙点睛的题目外,还需要有一个图片说明,尤其是涉及到物种、生态系统等有比较特指的对象时,必须有科学的介绍,比如拍到了一个物种或者罕见的行为,光从图像上一般人可能是看不懂的,你不说明,别人不一定知道,那人家怎么来理解你拍的东西呢?另外一方面,要求有图片说明,也是对于生态摄影者的起码要求,你拍的物种连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无题”和胡拍乱说一阵子,都是不符合生态摄影对于摄影者的起码要求的。所以,我说凡是生态摄影没有题目没有文字说明是不行的,你自己玩可以。既然你拿出照片来宣传、来参加展览或者比赛,就一定要说清楚你拍到了什么,想告诉观看者什么。图片必须要有题目和文字说明,包括照片后面的故事,是对于图片的升华和再创作。这些都是生态摄影和风光摄影、纪实摄影等不一样的地方,当然最不一样的地方还是强调要讲生态关系,别的摄影门类基本不强调这一点。我们必须再次声明:反映生态关系是生态摄影的灵魂!
阳:现在国内的这些生态摄影家或者群体,有没有比较好的?您提到青海生态摄影群体,其中青海摄协副主席鲍永清2019年成为中国摄影师首次获得国际野生生物摄影年赛(WPY)获年度总冠军? 陈:是的,他及以他为代表的青海摄影群体,代表了中国生态摄影理念的崛起,以前我们总是跟着世界摄影流派后面走,而没有中国自己的东西。现在,因为中国的生态文明建设大背景,促进了青海生态摄影现象的诞生,这是时代催生的。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摄影界出现过几个典型性、代表性的摄影现象,如陕西摄影现象、河南摄影现象、广东摄影现象等,这些现象和摄影群体的出现都是和当时社会发展的阶段和需要紧紧相联的。青海摄影群体基本是一群青海当地的摄影爱好者,在国家生态文化建设、自然保护的大形势中,趁青海省建设共和国生态高地,建设三江源国家公园的东风,拿起相机来反映当地的野生动物的生存状况而异军突起的,他们拍出了非常精彩的的生态摄影作品,在国内国外屡屡获奖,其中鲍永清拍出的反映掠食者藏狐和被食者喜马拉雅旱獭之间生动的精彩瞬间,获得了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BBC年度总冠军。这个群体还在国内外各种摄影比赛,包括中国的最高摄影比赛中屡屡获奖,震惊了摄影界,也极大地推动了社会对于野生动物、自然保护的关注,对于三江源地区生态环境的关注,对于国家公园建设的关注,极大地推动了生态摄影理念和队伍的发展。
阳:你觉得目前国内外生态摄影有没有差距?国内外摄影师群体状态、心态的对比,作品水准、内容方面有些什么差异? 陈:我们和国外摄影师,包括尼康、佳能的代言人,BBC评委、美国国家地理签约摄影师等一起在国内、国外都拍过照片,我们还在国内、国外办过摄影展览。中外摄影师的理念差别,从尊重自然这一点来讲,西方肯定比我们早,BBC、《美国国家地理》等引领了近现代全球自然摄影的先进理念。我也在中华世纪坛的北京摄影周讲座上讲过目前中外自然生态摄影师的异同。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生态摄影包括自然生态摄影和社会生态摄影两个部分,自然生态摄影偏重于反映大自然中的生态关系,而社会生态摄影偏重于反映人与自然之间的生态关系,这两类之间并无严格的划分,只是反映的侧重点不一样而已。这个问题也可以找时间再展开谈。 总的看来,中外摄影师在国外拍摄的差距比较大,在国内拍的基本差距不大。国内野生动物比较怕人,他们拍不着,我们也拍不着,他们拿长头,我们也拿长头,角度、表现手法也差不多,拿出来的作品没有太大区别。对于国外拍摄野生动物,我们和他们的主要区别在哪儿呢?我只讲摄影语言上,他们有很多办法来表现,比如在国内很难看到的黑熊,中国摄影师遇到后,就喜欢把熊、周围环境都拍得清楚点,那一定是高速连拍,我们的理念是这样的,而外国摄影师有可能就要拍一个动感带风的,不追求要多清晰,甚至大特写什么的等等。 根本上还有一个理念差别,国外比较传统有名的摄影比赛,多叫做自然摄影、野生动物摄影,我跟一些老外谈我们叫自然生态摄影,摄影理念一致不一致?他们说其实差不多。我心里面想,还是有差别的,中国为什么需要提倡生态摄影?中国的国情是什么?经济高速发展带来了大量环境破坏,有很多问题要纠正,有些照片确实作为时代见证可以警示人们关注生态,而国外这样的照片不多,因为我们是发展中国家ING,他们是发达国家ED,很多问题已经解决了,所以他可以以较平和心态来反映自然,我们特别需要提倡生态和谐,人与自然和谐,这是我们理念上的差别。生态摄影这种理念产生于中国是有其必然性的,当然,生态环境好了,同样也需要生态摄影反映各种生态关系。另外,他们多为专业摄影师,经验丰富,专业强、拍摄的手法多而灵活,而我们就欠缺一些,我们头脑里的框框条条多,什么黄金分割法啊,书本上是怎么说的,某某摄影大师怎么讲的等等。 我们当然应该看到,生态环境问题是全球的,不只是发展中国家的,“我们只有一个地球!”。所以,强调生命共同体,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也逐渐会被国际社会所接受,生态摄影其实是能够走向国际、走向世界的。
阳:你对现在国内生态摄影发展现状的看法? 陈:首先,我们的生态摄影还在发展,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需要不断规范成熟,需要社会大家来关心、推动,要宣传、传播正确的生态摄影理念,才能让这个摄影新理念行稳走远,真正为我们的生态文化建设、生态文明社会贡献摄影艺术应尽的力量。伪生态摄影的现象要逐渐消除,要弘扬正当的,鞭笞和抵制破坏生态环境的东西,这是最主要的任务。 极为关键的是,我们必须更新我们原有的审美观,尤其是长久影响中国摄影界的审美观,如红光亮和摄影沙龙等,在新时代什么才是美?美是有主观性、时代性的,社会变革它就要变革。生态文明社会,我们追求的和必须提倡的是新的审美理念,就是生态之美。
阳:您想象中的生态摄影领域未来期望达成什么状态? 陈:严格意义上的生态摄影要求标准可能高,普通摄影人一开始不容易达到,但是可以慢慢从简单要求做起,方向对就行。而且,生态摄影的起步门槛是很低的,普通大众完全可以做到。比如我们身边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可以作为生态摄影的题材,也不用一定到野外去,在城里就可以拍到野生动物和人的关系的图片。生态摄影的大众化,让大家都接受生态之美的内核,就可以提高整个社会的自然保护意识,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因为摄影的大众化和低门槛,因为图片的民众喜闻乐见,生态摄影的发展,将能够为大力推进我们整个中国社会文明程度提高,作出摄影应有的贡献,我想,这也是我们当代摄影人应承担起来的社会责任。 像《中国摄影家》这样在中国摄影界最有影响的杂志,而且是中国艺术最高层次的研究院的杂志,今后能够多多推出生态摄影师的作品及介绍,多多提倡摄影艺术在中国的创新,多多讨论生态摄影的理论与实践,肯定是中国摄影艺术发展之大事、中国生态文化建设之大事。
阳:你觉得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问题? 陈:我觉得主流社会对生态摄影还是重视不足,摄影界应将推动生态摄影发展作为历史使命,突出文化创新,打破对国外摄影流派的追随和依赖。比如摄影家协会把自然生态摄影专委会成立了又撤销,撤销了又成立,工作也没能够很好地开展,当然其中原因复杂,但终归还是不够重视。这当然也不只是协会就能够做到的问题,还是全社会的问题,是中国生态文化建设和发展的问题。但是,摄影协会毕竟是联系摄影大众非常重要的桥梁,摄影界应该把生态文化建设落实在摄影艺术上作为历史使命,爱好摄影的人也应该把它作为一个正确的发展方向。中国摄影不能老讲国外,中国人难道直不起腰来、没有自己东西吗?一定要跟着外国摄影亦步亦趋吗?中国人的文化自信要不要尽快建立起来?! 最近(25年4月),我作为专家,参与并主持了世界人与生物圈中国国家委员会和四川美术学院共同举办的一项重要的创作研学计划。邀请我的原因,是让我讲一讲在各艺术门类中,先走了一步的生态摄影,看看生态摄影的理论与实践能否作为先行者,为油画、国画、版画、水粉画、雕塑、艺术设计等门类抛砖引玉,进行深度地碰撞,产生火花?!四川美术学院提出了当代艺术要向生态方向转化的新思路,正在积极筹建生态艺术学院,他们已经积极行动起来了,竭力挖掘过去创作中曾经隐藏的生态元素,努力提高现今各艺术门类的生态文化意识,着眼于观念创新、机制创新,最终达到艺术创新的目的,这是一种多么珍贵的创新精神!值得所有国人都应该大力支持的中国人自己的文化精神!谢谢!
《沙漠天鹅湖》内蒙古阿拉善左旗 陈建伟摄 贺兰山背影下的腾格里沙漠,沙漠中孕育了无数的湖泊,天鹅湖就是其中之一。湖的一半是淡水湖,另一半则是咸水湖,包括大天鹅在内的很多鸟类在这里栖息。大天鹅为为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 可惜的是,由于当地希望天鹅湖能够带来旅游收入而过度开发利用,惊扰了这里栖息的大天鹅及其他鸟类,天鹅湖不再有天鹅栖息,这张照片成为了绝唱。
陈建伟简介: 北京林业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林业部规划院副院长、林业部野生动物保护司副司长、中国濒危物种进出口管理办公室常务副主任(正局级)、国家林业局保护司正局级调研员,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副会长等。现任中国林业文联副主席、中国林业生态摄影协会主席、美国国家地理野外探险家、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人与生物圈中国国家委员会专家委员等。在杂志、报刊、电媒上发表过数百篇理论文章和数千幅摄影作品,建立过中国最早的生态摄影网站,多次举办个人生态摄影展,出版过中国首部生态摄影理论专辑,是中国生态摄影(理论与实践)的创始人。 其个人代表作有:《一滴水生态摄影集》、《多样性的中国森林》、《多样性的中国湿地》、《多样性的中国荒漠》、《多样性的中国草原》、《多样性的中国野生动物》、《全景湿地》等。其作品曾被誉为中国第一部生态摄影集(中国摄影家协会主席题),获得过中国科普作品金奖、梁希奖,科技部推荐的年度最优科普作品等;其作品作为国家礼品,曾赠送给了2008北京奥运会的各国代表团并作为奥运文化遗产收藏,赠送给联合国大会、联合国秘书长及多个国际公约大会、若干国际组织,赠送给了若干高等院校及社会组织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