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冰在暮色里泛着青灰，像被河水啃剩的碎瓷片。我把帆布椅支在河湾的卵石滩上，听见冰层断裂的脆响从上游飘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寒气。
一只白鹡鸰突然斜刺里窜出来，尾羽在低空划出银亮的弧线。它的飞行轨迹总透着股犹豫，像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改的线条 —— 刚要停在浮冰边缘，又猛地振翅拔高，翅尖几乎蹭到水面时，忽然一个折转，叼起什么东西往芦苇丛掠去。我慌忙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只留住一抹转瞬即逝的白。
这小家伙显然把碎冰区当成了狩猎场。有次它停在半融的冰脊上，黑背白腹的羽毛被晚风掀得发颤，却死死盯着水面泛起的涟漪。当一只青灰色小虫进入它的眼帘，它像枚被弹射的石子般扑过去，双爪在冰面蹬出细碎的冰晶，翅膀张成菱形的网，把猎物罩在阴影里。快门声惊得它扑棱棱飞开，尾羽展开如折扇，露出腹下淡橙的羽缘。
暮色渐浓时，又有两只白鹡鸰加入了这场盛宴。它们在浮冰间穿梭，时而悬停如直升机，时而贴着水面滑出长长的波痕。有只胆大的停在我脚边五六米远的冰坨上，偏着头打量镜头，橙黄色的脚爪在冰面敲出细碎的声响。我屏住呼吸按下连拍，看它突然箭一般射向斜上方，叼住一片飘落的杨絮，又在半空中懊恼地松开 —— 原来把绒毛错认成了飞虫。
最后一抹天光沉入河底时，相机里已存了几百张照片。回放时发现最动人的不是精准的捕食瞬间，而是那些犹疑的片段：翅膀扇动的残影里混着冰粒的闪光，悬停时尾羽扫过水面的涟漪，还有某张照片里，它正歪着头看一片旋转的碎冰，眼里映着渐暗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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