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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乌梁素海刚褪去料峭春寒,湖面上的冰棱还未完全消融,芦苇尖就已挑出了新绿。我在浅滩边的观测点支起三脚架时,正赶上一对赤颈鸊鷉在进行每年一度的"颈羽展演"——这是它们在繁殖季最隆重的仪式,也是整个湿地最动人的生命寓言。 雄鸟的颈羽在晨光里像淬了火的琥珀,栗红色从下颌一直漫到前胸,边缘却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仿佛有人将朝霞揉碎了织进羽枝。它突然立起身子,双蹼在水下划出几乎无声的波纹,颈项绷成优雅的弧线,让每一根羽枝都沐浴在斜照的阳光里。雌鸟则将头部微微扬起,喙尖轻点水面,荡开的涟漪恰好漫过雄鸟颤动的羽梢,像是在为这场即兴演出打着节拍。这对相伴三年的伴侣,颈羽的颜色已从初遇时的青涩转为醇厚,如同被岁月反复摩挲的老琥珀,在彼此眼中映着永不褪色的光。 它们的巢筑在芦苇丛中央的浅滩上,是用枯黄的芦苇茎和湿润的淤泥筑成的碗状建筑。每天清晨,雌鸟都会用喙尖仔细翻检每一根巢材,雄鸟则负责巡逻领地,双蹼划开水面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颈羽划破空气的轻响。当第一缕阳光爬上巢沿,雌鸟会突然立起身子,让沾着晨露的颈羽在巢边投下晃动的光影——这是它在测试巢材的湿度,也是给雄鸟的无声信号。五分钟后,雄鸟准时衔来一根新鲜的芦苇芯,羽尖还滴着湖水,恰好填补巢沿的缝隙。 五月中旬的某个黄昏,我在望远镜里看见惊心动魄的一幕:一条麦鱼突然从水下窜出,咬住了雌鸟喙尖的食物。几乎是同一瞬间,雄鸟从两米外冲来,双颈在空中划出交叉的弧线,羽枝相交的刹那,鱼已经被精准地撞落。两只亲鸟同时落水,水面上炸开两朵银珠组成的花,当它们重新浮出水面时,颈羽上还挂着水草的碎屑,却在彼此的眼中映着胜利的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繁殖期的"羽色展示",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求偶仪式,而是它们为守护生命而进化出的铠甲。 离开观测点时,雨停了,西天的晚霞正给赤颈鸊鷉的颈羽镀上金边。它们的身影在水面上拉得很长,颈项形成的弧线与远处迁徙的雁群遥相呼应。这抹在五月湖面上闪耀的栗红色,不仅是鸟类学家记录本上的物种代码,更是湿地写给世界的情书——当生命以羽色相认,以羽翼相护,每个看似寻常的瞬间,都是亿万年进化写下的温柔注脚。 芦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在为这场生命的盛宴鼓掌。我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对赤颈鸊鷉就会带着羽翼丰满的幼鸟飞向北方,只留下巢穴里未及褪去的绒羽,和湖水中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但那些在晨光里交颈的温柔,在暮雨中相护的坚定,早已成为刻在我记忆里的赤色印记,如同湿地永远湿润的心跳,在每个想起的时刻,轻轻叩打时光的门环。
本帖最后由 励根龙 于 2025-7-23 22:5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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