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上海江南已是春意盎然,但辽宁阜新的玉龙湖寒风仍带着凛冽,天气预报显示阜新最低气温仍在零度以下。清晨五点的湖面笼罩着青灰色的薄雾,三脚架金属管壁凝结的露水洇湿了我的袖口。作为追踪凤头鸊鷉求偶季第三年的生态摄影师,我深知这些头戴金冠的水中精灵,只会在晨光刺破云层的刹那开始它们的爱情仪式。 我在湖边架好三脚架和600mm定焦镜头,裹紧羽绒服,静静等待。忽然取景框里游弋的雌鸟正在用喙梳理颈间蓝灰渐变的饰羽,雄鸟却突然潜入深水区,在镜头里留下环状涟漪——这种充满欺骗性的退场往往预示着精彩即将上演。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水面忽然铺开两道银色轨迹。雄鸟从十米外破水而出,嘴里衔着刚捕获的银色柳叶鱼,颈后赤褐色的繁殖羽如孔雀开屏般乍起。雌鸟立即摆出臣服姿态,低头快速拍打翅膀,激起的水珠在逆光中形成细碎的金箔。这是求偶仪式中最经典的"献礼"环节,我屏住呼吸将快门调到每秒12张,却发现两只精灵始终保持着微妙的间距。 直到八点左右,转机终于出现。雄鸟突然展开双翼直立水面,用带蹼的脚蹼高频踩水,宛如跳着优雅的芭蕾。雌鸟默契地与之相对而立,两具流线型身躯在水面投下完美的对称倒影。此刻晨雾恰好被东风吹成薄纱,我果断收缩两档光圈,让背景的湖面朦胧的青色晕影,连续快门声中,这对爱侣的羽毛在晨光中折射出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直到下午收工时发现储存卡已存满两千余张素材,但真正完美的不过十几帧。其中这张定格着雄鸟、雌鸟瞬间,它们交叠的颈项在镜面般的水面上画出一个完整的心形。我看着照片上几乎不可见的月牙形涟漪——那是我的独木舟为调整角度留下的唯一痕迹,真正的自然记录者,应当像水鸟尾羽掠过湖面般不着痕迹。 返程前,我翻看这几天的成果三千多张照片,最终能用的不过几十张,但其中那一帧“心形之舞”已足够珍贵,我望向远处的玉龙湖。候鸟年复一年地北归,而追逐它们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在追逐时光里最纯粹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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