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崇左-龙州-逐卜-樱花谷-蛇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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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晚一场透地雨，路洁净很多，又预报白天阵雨，就窃喜这应是个守雕的美日。已有五位老师预订，阿锦说，连同你们仨呆版二人、飞版六人，机位丰余可尽情地拍。
   不足四年的拍摄副业居然拍成老师，这着实让人意外和宠惊。知晓其里多虚让、拔高，甚至无厘头，可更大的问题是，我竟把这份意外和宠惊还当真了。不是么？干一辈子信号，兢兢业业心无旁骛，都不曾有谁正经叫我老师甚么的。无心之柳，柳之无心，让人情何以堪呢！
   坐阿锦柴油小巴车颠簸在土路上，偶有其它农用车于视线里摇晃。四周甘蔗林实在太高耸太厚实，一转角就不见了车，也不见了人。约行六七里，车嘎然止停，各自搬器材上肩朝山口走。大都首次谋面，就老师老师叫互相客气着。每片蔗叶尖和草叶梢都趴一枚水珠，饱满而晶莹，摇摇欲坠，不觉就沾湿了我们的裤腿和鞋面。空翠的山谷众鸟啁啾，独不闻蛇雕低啸。今天可专为它而来。脚底无路。是阿锦持刀砍树藤，抡磅锤敲了地上凸如狗牙的锐石，才劈出这条新鲜的漫道儿。
   这截临时道，对目前摄影以中老年为主力军的现状至关重要，也是对当下新兴鸟经济的极大考验。其他鸟点曾发生过老师上山崴脚或摔断腿，不得不半途放弃，扫兴而归。而且，这支队伍还在不断膨胀，催生出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狂热痴迷者。有一次，鸟导接待一位年近九旬的摄影爱好者，山，确实爬不动，就用竹杆绑竹椅请人抬他上，像供一尊随时会摔碎的呆的瓷菩萨，小心翼翼，前呼后拥。
   阿锦压低嗓音蹑手蹑脚在前引路。育雏初期，他坚信母雕就站附近某棵树叶里，紧盯着这群不速之客。不足四百米的山道，湿而滑，走进摄影棚竟花了二十分钟；往日他一人单行，十分钟即可。今年逐卜乡阿锦的蛇雕已成独龙崽，何其珍稀；本可双雕成南北呼应的，无奈隔壁上降乡阿元的幼雕上月不幸夭折，便凸现了这里的火热，名声鹊起，趋之若鹜。
   两个摄影棚搭在茂盛的漆树和毛竹枝叶下，光线晦暗便于隐蔽，棚架蒙黑色尼龙纱布，正面开圆孔，像一尊尊威严的炮眼。俩棚并不相见，呆版坐南向北，飞版则搭在一块不平的巨石上，朝西。多角度宽区域锁定蛇雕的出入径路，是要成好片、出大片的预兆。抹干汗水，调好机，点香炷驱蚊，一位大师还不忘对香作三揖，祈祷好运。然后坐定凳子，透视圆窗，静心以待。蛇雕却不急着来。一天也就出镜一或二次，最高三次，时间、方位飘忽未定，极大考验追逐者的耐心和耐力。摄影是个体力活。勾身窄臀屈腿，大家交头接耳着与摄影有关的话题，时间不觉就临了中午。
      携带的中餐五花八门，也极简：盒饭、粽子、糯米团，还有面包、八宝粥，正当狼吞虎咽，就传来雕的嘶哑的啸叫，大小呼应。立马丢吃食，摇镜头，屏声息气凝视前方。这时刻就多少有些尴尬：吃东西吧，怕错过稍纵即逝的飞雕，不吃，一两分钟后剩的食又被蚂蚁占了……倏地有人放枪，哒哒哒、呲呲呲响一片，随即招致训导：要节约子弹，不见鬼子不许放空枪！原来是棚子前一只蝴蝶闪过，极似远处滑行的蛇雕，二位老师忙慌中扣扳机，且一人踩断了垫脚的朽木。
   心急的二位面有赧颜，其他人则哧哧地笑。不是重罪，电子弹匣可删了重启。但敏锐的大雕闻声已飞远端，剩小雕声嘶力竭，企图重新召回母亲。鸟人则更期待逆天的那一瞬。无知无觉里，大雕蓦地从正前方垂直往上腾蹿，迎面展翅，瞬时插入繁枝密叶。这是个新角度，雕会玩新花样了。于是成绩就分了三等：两位颗粒无收，两位前半截模糊、后半勉强清晰，两位资深鸟人心狠手辣，一组高清片尽入囊袋。小雕吱吱呜呜吃罢，母雕从遮挡的另一边飞出，准备接力下一波雄雕觅回的蛇……呆版一边想必是风调雨顺，打哪指哪。
      六人兴奋地谈着刚才的得失。都不是第一次来，脸上就明显着得意，悔恨，惋惜，艳羡，和不服气。除自身原因外，均一致感佩了雕的善变，熟兵法。于是翘首巴望着蛇雕的再次临幸。
   午休安寂，人鸟无战事；唯一插曲是一位仁兄陷于深眠，呼噜逆天，鼾震了幽谷。
   时间延至三点，母雕没来，四点，仍不见踪影，五点有小雕呼唤，但无大雕的回应。期间两场中雨，天是愈发的蓝，与翠山融辉，足堪赏心悦目，可鸟人眼里只存鸟，其它一切仿佛用大光圈虚化了，景而无景，景不当景。满心期待至六点，天色渐暗，于是收拾下山。遗憾得很。来接大伙返回的阿锦，这才道出原委，说昨天蛇雕喂三回，今天来一次，前天也是叼一条回巢。蛇雕喂食像赶圩，是我们来不逢圩啊。就有四位老师决定明天再上山碰运气。
      深谷黄昏照例是鸟的天堂，是主宰，啁啾相荡，沸反盈天，再细听，杂一只趴苦楝枝上的喜贵蚜（知鸟）在吊长音，也不晓是欢送我们抑或在嘲讽我们。
图片：夏雨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