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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眉姬鹟(雄)
狗 头 金 五 木 第 一 章 喜从天降 林风渐凉,草木凋零,天高云淡,大雁南飞。环境的陡然变化,预示着一年一度的采金工作,即将宣告结束。 日薄西山,鸟雀归巢。劳累了一整天的淘金工,已是筋疲力尽,饥肠辘辘。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金场,朝着不远处散发着诱人的饭菜香的木刻楞工棚走去。最后,偌大的金场,仅剩下张生辉和其师弟杨玉德二人。 张生辉现年二十,中等身材,面庞浑圆,浓眉大眼,目光敏锐,举止文雅,气度不凡。师弟杨玉德,现年十九,身体修长,古铜色脸,棱角分明,目光如炬,精力充沛。 喧噪了一整天的金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唯有用作淘金引流而来的溪水,仍在脚下浅吟低唱地流淌着。 张生辉坐在一把金镐柄上,目光呆滞地仰望着天空。一队整齐地排列成大大的“人”字形的大雁,扇动着矫健有力的翅膀,自林梢掠过,最终融入南方天空那弥眼的晚霞之中。唯有那阵阵短促而嘹亮的啼鸣声,依稀萦绕于耳畔,似乎在催促着远在他乡异地的人儿早早回归故里。张生辉的目光,追随着那队南去的雁群,直到它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玉德俯身自水流子上饮了几口清洌的溪水。他用手背揩了一下嘴角的水珠,隔着溪流,坐于师兄对面的一把金锹上。 “师兄,又在想小师妹啦?” “是呀,还有师父。大雁南飞,转眼便又是一年,也不知道他们现在什么样啦。” “来关东这深山老林淘金,一晃三载有余,除却债务,仍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来时同师父讲好,淘一个夏季的金便回去同小师妹完婚的,谁知这一拖便是三年多。” “今秋怎样?无论如何也得回去啦!” “身无分文,怎么回去呢?又咋好意思回去呢?” “要不,趁秋季各金把头的金子尚未脱手,咱们何不妨搞它一下,然后远走高飞。” “这种缺德事,咱们高低不能干!” “那就干脆投靠张把头,在他手下混个一年半载的,胜过淘十年金!张把头对咱们师兄弟的武功,还是很看重的!” “那种强取豪夺、打家劫舍的勾当,咱们更不能干,不然日后给师父知道,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就这样一年年地淘金淘到死么?师父年事已高,朝不保夕,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久了,难说不会有何变故。即使你能等得起,小师妹也未必能等得起的!” 张生辉愁眉紧锁,他没再言语,只是长叹口气,低垂下头,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这也不能干那也不敢干,想淘块狗头金发财吧,望眼欲穿,也难从人愿!穷途末路,该如何是好?”杨玉德恨恨地将块石头丢入溪水中去。 石块在溪水中激起的水波,辐射开去。张生辉目光呆滞地凝视着水面那一轮轮泛起的水波,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小师妹那端庄秀丽的面庞和殷殷期盼的双眸…… 乌拉嘎金矿位于小兴安岭深处的黑龙江边陲,为一开采历史悠久的金矿。 解放前,此处汇集了各路采金人马,但为数最多的,还是抱着发财梦来闯关东的山东汉子。这些山东汉子,大多体格强壮,尽管固执死板,头脑不够灵活,但个个都能吃苦耐劳,任劳任怨,干气活来,从不惜力。他们有的来自武术之乡,身手不凡。乌拉嘎金矿藏金丰富,沙金金层浅,极易手工开采,凭着这些山东汉子没白没夜的辛勤劳作,理应能赚到大钱的,怎奈黑心的金把头变法儿的盘剥,辛苦了一夏,仍是所剩无几。秋天一到,天寒地冻,淘金停歇。归乡心切的淘金者,苦于囊中羞涩,大多数只好留了下来,并将一年辛苦所得,交予金把头,由他托人辗转带回山东老家,除却雇金,到得家人手中的,所剩便更是寥寥无几。归乡路途遥远,土匪、兵痞和野兽出没无常,危险无处不在。那些少数归乡者,因携金在身,有时会连性命都搭上的。 那时的小兴安岭,尚未开发,原始红松林比比皆是,夏季特别的短,就几个月时间,八月飞霜,九月飞雪,是常有的事儿。冬季一到,大雪封山,淘金工作无法进行,只好猫冬。冬季的黑龙江,寒冷异常,尤其是进入腊月,户外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更是让这些来自中原的山东汉子望而却步。漫漫冬季,留守下来的淘金工,闲着无聊,就去金把头开设的赌局去赌博。由于长期的性压抑,使得这些淘金工,也无法抵制妓院的诱惑,便经常前去光顾。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个个都是负债累累。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恶性循环,大多数淘金者,皆因贫困,无颜回见父老乡亲,最终客死他乡,衣锦还乡者,寥寥无几。北山脚下的那片偌大的坟茔地,抔抔黄土,不知掩埋了多少这样的孤魂野鬼。所以为还清旧债,以便衣锦还乡,尚存活的淘金工,便将能淘到“狗头金”(指特大块的天然金子),作为梦寐以求之事。 立陡的金沙层,有几块细砂石坠落下来,并且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背靠着坐于其下沉思的张生辉,起初并未注意到。及至对面的师弟杨玉德抬眼瞥望见时,厚厚的金沙层,已开始坍塌下来。 “师兄,小心塌方!”杨玉德话音未落,厚重的金沙层,哗然落下,劈头盖脸砸向张生辉,最后只剩个脑袋露在了外边。 师兄弟二人相视而笑。 “师兄,好险哪!要不要俺来帮忙?”杨玉德起身跨过小溪。 “小事一桩,不必啦!”张生辉轻淡地一笑,探手去抠身下的那把金镐。 “师兄,还不出来,待在沙堆里舒服么?” “当然不舒服啦。我是在寻那把金镐。” 张生辉将手探入身下,一块冰凉光滑的东西碰触到手上,象是镐头尖,但镐头尖并不在身下,握在手中,感到份量格外重。张生辉不知何物,他将信将疑将其自沙堆中抠出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自林木的罅隙中透过来,照射到张生辉手中的那块冰凉光滑的东西上,霎时,金光闪烁,耀人眼目。 “师弟,噍,这是什么!”张生辉激动得手都在抖颤。 张玉德自师兄手中取过那块闪光的东西,去溪水中涮去泥沙,重新取出,金光闪闪,焕然一新。 “师兄,好大的一块狗头金!好大的一块狗头金!!足有二、三百两重!瞧这成色有多好!狗头金、狗头金,咱们发啦!咱们发啦!!”杨玉德双手托着那块硕大的狗头金,兴奋的泪水,夺眶而出…… “什么好事这么高兴呀?”一个轻佻的女子的声音,突然自不远处的沙丘后传来。师兄弟二人闻言一惊。杨玉德忙将手中的那块狗头金藏入怀里去。 一位三十余岁,体态丰腴的女子,踮着小脚,自木刻楞工棚方向的林间蹊径一步三晃地走来。她的手中,拎着一只煮熟的野猪后腿。 “是李嫂呀 ,你怎么到这儿来啦?天晚日落,一个人到林子里来,不怕给野狼拖了去?”杨玉德笑道。 “你嫂子俺一身全是肉,谁吃不是吃,管它是野狼还是家狗!再说,俺不到这儿来,怎能寻到你们俩?” “李嫂,又给师兄送肉来啦?”杨玉德戏谑道。 “少耍贫嘴!每次你还少吃啦?” “又是哪个老相好送的?”张生辉一扫昔日颓唐沮丧的神情。 “昨日刚结识的,是位鄂伦春猎手。他没钱给,便送了一头野猪给孙姨,俺分得了两只猪腿。” 杨玉德自李嫂手中接过那只煮熟的野猪后腿,撕扯下一大块肉,丢入口中,咀嚼开来。 “好香呀!好久没吃到肉啦!” “你胖嫂的肉,能不香么!瞧你这谗猫样儿!” 师兄弟二人蹲于小溪边,狼吞虎咽地分食李嫂送来的那只野猪后腿。 “喂,你们兄弟俩别光知道吃,快把东西拿出来给嫂子看看。” “什么东西?”杨玉德佯装不解地问。 “狗头金呀!” “什么狗头金?”杨玉德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哼,别装蒜啦!刚才你俩的对话,俺可全听到啦。是不是存心想瞒着俺偷偷地溜回山东老家呀?你不仁,休怪俺不义,到时让俺张扬出去,你二人成了众矢之的,谁也甭想走成!” “师弟,拿出来给李嫂看看吧!左右也不是外人。”张生辉开口道。 “好吧。”杨玉德不太情愿地自怀里取出了那块硕大的狗头金,递予李嫂。 “好大的狗头金,俺可是头一次见过呀!这回咱们可以衣锦还乡啦!再不必在此深山老林里活受罪啦!”李嫂喜形于色。 “李嫂,求求你小声些,快把狗头金给俺藏起来,不然让别人知道,麻烦可就大啦!”杨玉德压低嗓音央求道。 “李嫂,过会儿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后天咱们就启程。狗头金的事,要守口如瓶,千万不可泄漏半点风声。如果有人问,就说师父捎信来,要我回去同小师妹完婚。” “见面分一半,俺没那么贪,到时咱们二八开吧,够俺供养俺的瞎婆婆的费用便可以啦。” “放心吧,李嫂,到时少不了你的。天色不早啦,你早些回去吧,俺同师兄还得去李三那儿清下帐。” “那孙姨的帐,俺就替你俩清了吧!” “先不必啦,等去李三那儿清完帐,看还剩多少,再去孙姨那儿清。”张生辉道。 “客气什么呀,剩下的钱,作盘缠好啦!” 李嫂走后,张生辉和杨玉德前去李三那儿清帐。 “张把头那个**跑哪儿去啦?好久没见到他啦!” “秋天到啦,秋收去啦!” 杨玉德一语双关地道。 “这个挨千刀的家伙!” “适者生存嘛!” “什么世道!” “李嫂咱们还带她回去么?”杨玉德问。 “她早就想跟咱们回去,既然有机会,干吗不带她回去呢?再说,她已经知道了狗头金的事,不带她走,她一气之下张扬出去,一旦遭到兵匪的追杀,咱俩谁都难以走成!” “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李嫂和咱们是同乡,两庄相距不出数里,李嫂是个快嘴的婆娘,时间一长,你同她在这儿尚有一腿之事,难说不被人知道,一旦传入师父和小师妹的耳朵里,可就麻烦啦。小师妹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你俩的感情,一旦因之出现了裂痕,可就难以愈合啦。” “ 那你说该怎么办吧?”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一不作,二不休,灭了她,以绝后患。” “在回归途中么?” “不,就在此地。到时将她的尸体收敛入棺,带回去就行啦。” “活的不带回去,死的带回去干吗?” “一路兵荒马乱的,偌大的一块狗头金,藏在死人身上,总比藏在活人身上安全得多!” “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杀人掩口,对李嫂来说,未免有些太残忍啦。” “这能怪谁呢,只怪她知道得太多啦!作为补偿,到时多给她瞎婆婆一些银两便是啦。” “想个什么办法,既能灭掉她,又能掩人耳目呢?” “俺自有办法。”杨玉德阴损地一笑。 金眶鸻
第 二 章 冤魂赴西 李三二十五六岁,是张把头的手下,专门打理金场的事宜,目前还算不上金把头,因为他没有真正的实权。别看他小个不高,尖嘴猴腮,满肚却都是花花肠子。他盘腿坐于自家的火炕上,正在吃晚餐。红松木炕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用椴木盆盛装的热气腾腾的马鹿肉。椴木作的大海碗中装着的则是用虎骨、鹿茸和老山参浸泡过的烈性高粱酒。 张生辉和杨玉德言明来意。李三闻听后狐疑地打量了下二人,端起椴木海碗啜饮了一口烈酒,慢条斯理地开了腔: “既然你们想走, 我也就不挽留你们啦。不过今年的金层不佳,尽管忙碌了一夏,也没能沙出多少金来,除却债务,你俩剩不几个钱的。” “俺和师弟原打算再多干几年挣些钱回去的,怎奈师命难违。回去安顿下,也许过几年俺和师弟还会回来的。” “那好哇,大哥随时欢迎你们回来。麻六,给他们师兄弟俩清下帐,别忘了再给出个盘缠。” 张生辉和杨玉德自李三处出来后,天已彻底黑透。 “去孙姨那儿清下帐吧?”张生辉问。 “不,明天再说,今晚咱们俩最好别在窑子铺露面儿,以免给人引起怀疑,尤其是李嫂。” “嘘,小点声儿,好象有人在盯梢。” “谁呢?”杨玉德回道瞥望一眼,“好像是麻六。” “是他,不会错的!李三狡猾多端,没准儿嗅到了什么。” “别理他,以免打草惊蛇。师兄,你先回工棚,引开他,俺去去便回来。” 杨玉德先行一步,很快便消失于黑暗之中…… 张生辉引着盯梢的麻六,走回工棚。 一刻钟过后,杨玉德兴冲冲地自户外回来。 “师弟,你干吗去啦?”张生辉问。 杨玉德嘿嘿一笑,贴于师兄耳侧低语道: “俺背着人,在李嫂的被窝里偷偷地放了两条毒蛇。” “你可真够狠!哪儿来的毒蛇?” “前两天在林中捉的,给俺扣在了椴木桶里,本打算哪天馋了打打牙祭,不想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有没有给人望到?” “凭你师弟的功夫,办这点儿小事,岂不太容易啦!怎会给人望到?!等着瞧吧,用不到半夜,便会有人来叫咱们。” 盯梢的李三,直到杨玉德回来后,方才离去。 晚餐既毕,劳顿了一整日的淘金者,相继睡去,隔壁的工棚鼾声如雷。张生辉和杨玉德躺在用桦木杆搭就的床铺上,却毫无睡意。二人按捺住心跳,时刻留意着户外的动静。 夜幕垂降的户外,一片漆黑,唯有天空的星辰,闪着冷漠的光。林中野兽的吼叫声此伏彼起,令人不寒而栗。 夜半时分,一只东北虎趁着夜色,自深山老林中窜出,逡巡于工棚附近的林中,夜光眼闪着两束冷森森的寒光,虎吼声声,令人毛骨悚然。 几个起夜的淘金者,闻听户外虎吼,吓得不敢出去,便敲墙壁,唤张生辉和杨玉德壮胆。恰在此时,林中的那只东北虎似乎闻听到了什么动静,逐渐远去。出门望时,但见一只火把,自妓院方向的林间蹊径游移而来,并伴有壮胆的呼唤声。原来是妓院的鸨母孙姨手下的两名保嫖。 杨玉德当下便猜出了十之八九,心中一阵狂喜。他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 “深更半夜的,怎么啦?” “李嫂不行啦,叫你同师兄赶快去!”一保镖气喘吁吁地道。 “怎么啦?晚上还不是好好的么?”杨玉德明知故问。 “给毒蛇咬啦,眼看就要不行啦!快些去吧!” “好,俺和师兄马上便去!” 李嫂给毒蛇咬中了腰部,生命垂危,跟着倒霉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俄罗斯嫖客。他给毒蛇咬中了面部,先于李嫂一步魂归西矣。 张生辉和杨玉德赶到妓院时,李嫂已到了弥留之际。蛇毒已扩散到了她的身体的各个部位。 两条给人打死的剧毒蝮蛇,被用木棍挑了出来。杨玉德瞥眼望去,正是自己傍晚偷偷放入李嫂被窝里的那两条。一丝得意的,不为人觉察的微笑,自其面颊上掠过…… 李嫂一息尚存,张生辉很困难地唤醒了她。 “俺……恐怕是不行啦,把俺……带回山东家去,同你李哥……合葬在一起。孙姨那儿的帐,俺已经……替你……俩清完啦。”李嫂断断续续地道。她艰难地将一个钱袋塞入张生辉手中,“这……是俺几年积……攒下来的钱,除了盘缠,剩……下的,连同俺的那份儿,都交给……俺那瞎婆婆吧。瞎婆婆,往后就……拜托你们……师兄弟俩照料啦。” “好的,俺一定照你的嘱托去办,带你回山东老家,照顾好瞎婆婆的。”张生辉泪如雨下,回想往事,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李嫂强打精神抬起眼,猛然瞥望到杨玉德的那双游移的、并无几分悲凄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艰难地举起手来,指向杨玉德,“你……你……”不甘心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是的,李嫂,还有俺,俺一定协助师兄把你的嘱托办好!”杨玉德慌忙转移了话题。 张生辉用手抹合上李嫂那双圆睁的眼…… 林风呜咽,自窗外掠过,似乎亦在为李嫂鸣不平…… 李嫂的丈夫,当初别妻离母独闯关东,前来乌拉嘎金矿淘金,十载未归。老母思儿心切,哭瞎了双眼;妻子望眼欲穿,遂于数年前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寻他。当时其夫已积劳成疾,患了严重的肺结核(当时称作痨病,无药可医。),并且负债累累。妻子来不几日,他便与世长辞了。 李嫂痛定思痛,借钱将丈夫的尸体打发回山东老家,自己则留下来干活还债。起初她在伙房给淘金者做饭,因收入太低,还债无望,加之债主追得紧,走投无路,被逼无奈,只好含泪堕入青楼,靠卖身还债。只等债务偿还清后好跟同张生辉和杨玉德回山东老家,不想却死于非命。 张生辉选了优质的红松棺木,将李嫂收殓,并买了一匹雄健的高头大马和一辆木轮马车。 夜半时分,张生辉和杨玉德潜入灵棚。张生辉放哨,杨玉德着手将狗头金用肤色的马尾丝缝入李嫂体内。 一切准备停当,只等明日启程。 翌晨,张生辉一觉醒来,发觉对面师弟的床铺是空的,他不知何时起的床。张生辉起身朝外望了望,没有发现师弟的影子。 张生辉穿戴完毕,并将飞镖和昔日在林中捡拾到的一把匣枪带在身上。收拾行囊时,张生辉无意中翻出一件护胸软甲。这件软甲,是师父的祖传之宝,是临来时小师妹私下里赠送给自己的。张生辉深情地抚摸着那件软甲良久,方才将其贴身穿在汗衫里面去。 日出东山,霜花晶莹,枫叶胜火,层林尽染,鴷飞鹰啼,林风清爽。 张生辉前去工棚前的溪流盥洗。这当儿,师弟杨玉德自林中匆匆步出,望到张生辉,神情似乎有点儿异样。 “师弟,一大早儿你去哪儿啦?” “去屙泡屎,顺便到附近林中转了转,一想到即将离去,突然觉得有些舍不得啦!”杨玉德亦蹲下身来洗脸,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是呀,人是感情动物,在哪儿住久了,就会对哪儿有感情的。” “吃罢早餐,咱们就早些动身吧!事不宜迟,以免夜长梦多!” “适才在林中转悠,有无可疑情况?” “没发现什么,不过咱们还是提防点儿好,尤其是老奸巨滑的张把头!” “李三那儿好像出奇的静,人好像出去啦,不知又去干什么勾当去啦!” “俺发觉他们黎明时分便出去啦,猫鼻子怕是又嗅到了什么腥味儿。” “他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张生辉满腹狐疑。 “不会的。” 杨玉德轻轻地摇了摇头,“如果他真的嗅到了什么,昨天夜里,就不会放过咱们俩的!” “说的也是。事不宜迟,收拾一下,赶紧动身吧!” 张生辉和杨玉德挥泪告别了相处三载有余的工友,扬鞭驾车而去…… 张生辉回首朝金矿投去最后依恋的一瞥,感慨万千。这方深情的黑土地,曾给予过自己希望与失望,也曾给予过自己欢乐与悲伤,曾让自己绝望过,也曾让自己狂喜过。而今,这一切,都成了过眼烟去。三载的劳作,终于苦尽甘来。 蓝天白去,阳光灿烂,林风送爽,落叶缤纷。 人逢喜事精神爽,张生辉和杨玉德师兄弟二人,心旷神怡,扬鞭催马,顺着通往外界的林间蹊径,一路疾行而去。 不出数里,林中突然窜出数人,挡住去路。二人大吃一惊,定睛谛观,遂长吁了口气,原来是五位工友。 张生辉勒缰驻马。那五位工友见状,忙跪于地上。 “张老弟,让俺们兄弟几个跟你们俩一块儿走吧!” “是呀,张老弟,俺们还不清债,又不想老死在异地它乡,带俺们一起回山东家吧!大哥求你啦!” “俺们是偷着跑出来的,给张把头知道,可就坏啦!” “俺可以带你们回去,”张生辉思忖了下,说道,“不过一路兵荒马乱,吉凶难测,还望诸位兄长三思而后行。” “横竖都是死,俺们认啦!” “既然如此,那就请诸位兄长快些上车吧,别耽搁啦!”思想到一路山高林密,沼泽泥泞密布,人多好抬棺推车,张生辉招手让他们上了车。 “师兄,后边好像有动静。”杨玉德神情不无紧张。 张生辉纵身跃上高树,手搭凉棚朝后观望,但见一队荷枪实弹的蒙面人,策马自后边悄悄地跟了上来。 “师兄,你望到了什么?”杨玉德问。 “是一队蒙面人,看样子,十有八九是冲咱们来的。快些走,争取尽快甩掉他们。” 杨玉德快马加鞭,雄健的高头大马,拖着木轮马车,顺着蜿蜓迤逦的林间蹊径,风驰电掣,一路疾行。 转眼工夫,四、五十里山路便给甩在了后边。回首张望,那队荷枪实弹的蒙面人,已给甩下了一程。马乏力衰,车速稍减。 眼前出现了一片阴森可怖的红松林。庞大的树冠,遮天翳日,车行其间,天色宛如临近黄昏,不无黯淡。林风掠过,此起彼伏的松涛声,呜呜作响,犹如可怕的猛兽给激怒时所发出的瘆人的**声,使人头皮发炸,通身直起鸡皮疙瘩。此处名曰“黑森林”,为匪徒与猛兽经常出没之地。张生辉和杨玉德既要防范于后,又要警惕于前,不敢有丝毫懈怠。 峰回路转,一座高耸的石垃子山,呈现于眼前,怪石嶙峋,苍松虬然。一条大河,依山而流,其间仅有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可供通行。 林中似乎有动静,张生辉和杨玉德师兄二人的神经,不由得绷紧起来。 突然,三声清脆的枪响,从密林中传出。随后一队人马,自狭口处涌现。定睛谛观,两侧林中,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张生辉和杨玉德大吃一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细叶百合
第 三 章 借刀杀人 狭口处迎面而立的,是荷枪实弹的匪徒。为首的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背上,正襟危坐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张把头。 张把头四十出头,瘦高个儿,长脸尖顶,小眼凹陷,眉毛稀疏,脖颈颀长。别看其貌不扬,脑袋却够转,是远近有名的金把头。张把头即开金场又开镖局,明商暗匪,为人奸诈,非等闲之辈。他的手下,跨马持枪者,有数十人,只要有利可图,打家劫舍,押镖剪径,便无所不为。 张生辉瞥望到来者是张把头,多少放下些心来,遂勒缰驻马,迎上前去。 “张把头多日不见,一向可好!”张生辉秉拳拱手,笑容可掬。 “张贤弟想必也别来无恙吧!此行前往何处呀?”张把头皮笑肉不笑地自马上俯视着张生辉问。 “小弟这是正打算归乡,途经贵处,还望大哥行个方便!” “张贤弟淘金三载,想必是早已腰缠万贯了吧!”张把头弦外有音地道。 “说来惭愧,小弟拼死拼活,淘金三载,唯有区区几个小钱可赚。悔不如当初听从大哥的话,归顺大哥旌下,也不至于混得这般穷酸落魄!” “亡羊补牢,未为迟也!你说呢,张贤弟?” “师父捎信来,要小弟即刻回归同小师妹完婚,小弟有心归附大哥,怎奈师命难违,还望大哥行个方便。来日方长,故里生活艰难,说不定哪日,小弟定会来投奔大哥的。”张生辉自怀中取出一个装有些许砂金的红色小金布袋,双手托着,呈献给张把头,“区区小钱,不成敬意,还望大哥笑纳!” “张贤弟挣钱不易,且又是为了回乡完婚,大哥怎能收你的钱呢?快些收起来吧!” “多谢大哥!” “大哥可以放你们走,不过这马车……大哥倒是想借用一下,但不知张贤弟可否答应?” “马车上的棺材,是小弟的一位同乡,死于非命。临终前拜托小弟将其遗骸带回故里。大哥若借马车一用,这千里迢迢的,一副沉甸甸的棺木,岂不难为死小弟啦!” “那就将棺木一同留下好啦!” “这……”张生辉显露出一副左右为难的神情。 “怎么,莫非你有什么事儿瞒着大哥?”张把头一双冷森森的目光,宛若利剑,直射张生辉。 “无论如何,小弟即使有斗胆,也不敢瞒大哥的!” “是吗?死鸭子嘴硬!死到临头啦,你还敢撒谎!来人,给我开棺验尸!” 一名膀大腰圆的匪徒,应声上前,跳上马车,双膀一较劲,伴随着嘎吱吱的响声,被长长的灵钉钉得结结实实的厚重的红松棺材盖,硬是给揭了开。 棺材倒倾,暴尸于地。另一名手持鬼头刀的匪徒,劐开了李嫂的寿服,惨白的胸腹,裸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刀尖一点,李嫂丰满的左**,给剖了开,金灿灿的狗头金,豁然而现。 这当儿,尾随其后的那队荷枪实弹的蒙面人,赶了上来,是李三等人。 黑洞洞的众枪口,直指张生辉。 张生辉预感凶多吉少,手一扬,飞镖一串,直射马上的张把头,旋即车转身,纵身跃向身后的河流中去。 张把头见飞镖射来,疾速往后一仰,闪过飞镖,同时拔出了别于胸前的两把匣枪,朝着张生辉便开了火。 张生辉一声惨叫,坠入深深的河水中,不多时便又漂了上来。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清澈的河水。 湍急的河水,冲着张生辉的尸首,迅速地朝下游漂去。 林风掠过,缤纷的落叶,撒满河面…… 张把头嘴角掠过一丝轻蔑的冷笑,一吹枪口的硝烟,冲着河中漂浮的张生辉的尸体道: “小子,跟你爷爷玩这个,你还嫩了些!” 张把头冲手下示意地一点头。众枪齐发,万弹攒射,车旁的那五位工友,转眼便众魂归西。自弹孔中汨汨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地上的枯枝败叶。 “张大哥办事,果然干净利落!”杨玉德瞥望了一眼脚下的遍地横尸,不无恭维地道。 “不留活口,才能以绝后患!走吧,杨老弟,欢迎你加盟我的镖局,今日咱们一醉方休!” “多谢大哥!”杨玉德自腰间抽出软剑,斩断套绳,纵身跃上拉车的那匹高头大马。 张把头接过手下呈上的那块偌大的狗头金,掂了掂份量,双目为之一亮,激动的心情,溢于颜表。 杨玉德跟同张把头前往幽林深处的密营。 “杨老弟,为何要我将你师兄置于死地?可惜了他的不凡身手!” 张把头不解地问。 “因为家中只有一个小师妹!”杨玉德如实告之。 “听口气,你还想回山东家?” “暂时还不想回去,先给大哥效几年力,等将来大哥允许了,俺再回山东家将小师妹接来。” 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一块硕大的狗头金,加之杨玉德这样一位身手不凡的得力助手,张把头欣喜若狂。回到密营,庭席大摆,觥筹交错,举军同庆。 杨玉德频频劝酒,阿谀奉迎。张把头笑逐颜开,狂饮大嚼,不消多时,烈性的高梁酒便灌进去一公斤有余。终了是醉烂如泥。 时值亭午,可是密营里,却是鼾声一片,狼藉满桌,四下尽皆为东倒西歪的死睡的匪徒。 夕阳西下,张把头突然给手下唤醒。 “张爷,张爷,不好啦!”一名匪徒慌慌张张地奔了过来。 “怎么啦?” 张把头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勉强睁开眼。 “那块大狗头金不见啦!”那名匪徒诚惶诚恐地道。 “那么杨玉德呢?” 张把头环视了下四周问。 “他也不见啦!不知何时走的。” “奶奶的,他竟把爷爷给耍啦!” 张把头霍地立起身来,老羞成怒,暴跳如雷,咬牙切齿,不无恨恨地道,“给爷爷捉到,非活剥他的皮不可!奶奶的,快给我追!” 匪徒倾巢而出,撒下天罗地网,围捕杨玉德…… 冻僵的虎斑游蛇
第 四 章 师徒重逢 杨玉德待匪徒们个个都醉倒后,便趁机盗回那块硕大的狗头金,以及一杆长枪护身,悄悄地溜出密营,寻到通往外界的林间蹊径,一路疾走若飞,恨不得马上能逃离开这片可怖的深山老林。 走出一段阴森恐怖的红松林,眼前出现了一片白桦林,景色豁然开朗。亭亭玉立的白桦,在清爽的秋风的吹拂下,宛若娇羞的少女,舒展着优美的身姿,明眸善睐。五彩缤纷的落叶,随风徜徉林间,比天女撒下的花朵还要鲜艳、壮美。 回首瞥望,见并无人追来,杨玉德一路绷紧的神经,多少松驰了些。 叮当叮当的马铃声响,自眼前的林中传来。杨玉德闻听一惊,忙撇道入林,闪到一棵粗大的白桦树后躲藏起来。 沿着林间蹊径,迎面走来两位骑毛驴的人,一前一后。毛驴颈下系着小铜铃,伴随着毛驴行走的步幅,有节奏地响着,不无悦耳。 走在前面的,是位妙龄少女,青衣秀裹,长辫及腰,双瞳剪水,齿白唇红,风姿绰约,楚楚动人。 跟在后边的,是位老者,年逾古稀,素装着身,身板挺直,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爹爹,你瞧,这片白色的林子,景色多美呀!” “是呀,关东真是个好地方,土地肥沃,林木满山。” “爹爹,等寻到大师兄二师兄,咱们就留下吧!” “不行,听说关东的冬天特别寒冷,会将人活活冻死的!” “那大师兄二师兄已来了三载,为何尚未冻死?”那位妙龄少女嫣然含笑道。 “关东生活不易,不然你大师兄二师兄也不至于三载都未曾回归。” “爹爹,用不到晚上,便能见到大师兄二师兄啦。”那位妙龄少女不无兴奋。 “听适才遇到的那位猎人讲,只要咱们不停歇,晚饭前便能赶到的。” “爹爹,那咱们就快些走吧!一晃三载既逝,大师兄二师兄变化一定很大,真想能马上见到他们呀!” “师父,小师妹……”杨玉德望清来者,且惊且喜,急忙自林中奔出。 来者正是杨玉德的师父田师父和其小师妹田红梅。 “二师兄,是你?!”那位妙龄少女望清来者,双眸为之一亮,忙动作麻利地跳下驴背。 “二师兄,你怎么会在这儿?大师兄呢?” “咳,一言难尽!”杨玉德面露悲凄,不无伤感。 “玉德,快告诉师父,你大师兄,他……怎么啦?”那位老者下得驴来,神情紧张,不无关切地问。 “大师兄他,他……今天上午给……匪徒开枪打死啦。” “什么?是真的么?在哪儿?”那位老者不无震惊。 “是真的,就在前边不算太远的黑森林。” 那位妙龄少女闻听此言,犹如五雷轰顶,一阵目眩,栽倒于地。杨玉德忙伸手将其搀扶住。 “师父,咱们快走吧!” “去哪儿?黑森林么?”那位妙龄少女早已是泪贯双腮。 “不,是回山东家。这儿危机四伏,不是咱们的栖身之地!” “我同红梅历尽艰辛,千里迢迢才寻到这儿,无论如何,也得去看生辉一眼。去黑森林吧!” “大师兄是怎么得罪匪徒的?”那位妙龄少女哽咽地问。 “俺同大师兄数日前淘得一块罕见的狗头金,不想给匪徒知道啦,半途劫杀俺们俩。大师兄为掩护俺,给匪徒开枪打死在河里冲走啦。俺死里逃生,方才捡得一条性命,俺怀金在身,那些该死的匪徒仍在追杀俺。” 日薄西山,林风渐凉。 师徒三人一路疾行,赶往黑森林。 黑森林石砬子山麓一片静寂。 “大师兄就是在这儿给河水冲走的。”杨玉德指了指脚下的河水道。 三人伫立河边,默默地呆了良久。 “去寻一下你大师兄的尸体,将他安葬后,咱们再回山东家,早知如此,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们俩来关东的。” 那位老者黯然神伤。 “师父,来路好象有动静。”杨玉德侧耳谛听。 “八成是追杀你的那些**,快些离开这儿!” 杨玉德转身去取木轮马车旁的那具空棺材。 张把头率众纵马出现于狭口处。 “把头,快看,杨玉德!”李三率先望到杨玉德。 众枪齐发,弹雨如织。那两头毛驴,转眼便倒在血泊之中。 “师父师妹,快上船!”杨玉德将那具空棺材,拖入河水中,并开枪还击。 杨玉德最后一个跳入棺材船。湍急的河水,冲着装载着三人的棺材船,朝下游快速地漂去。河水一打弯,便消失于密林深处。及至张把头等赶至河边时,棺材船早已不见了踪影儿。 芍药花开
第 五 章 起死回生 河道蜿蜓曲折,河水时缓时急,一路东去。载着师徒三人的棺材船,顺流而下。 殷红的鲜血,自田师父的左臂渗出,染红了素色衣袖。 “爹爹,你的胳膊怎么啦?”田红梅扒开父亲捂按于伤口处的手,大吃一惊,“中弹啦?” “挨了一枪,不要紧的!”田师父安慰女儿道。 “师父,来,让俺帮你将弹头抠出来。” “打穿了,弹头出去啦。幸好没伤着骨头,帮俺包扎一下便好啦!”田师傅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田红梅帮着师兄为父亲的伤口包扎好。 河道一转弯,一根粗大的横河倒木,出现于眼前。涨水时自河岸冲下来的枯木,为其所阻,横七竖八地堆积其上,阻拦了河道。河水只好自底部与缝隙间流过。一个人上身趴伏在乱木堆上,下肢仍浸泡于冰凉的河水之中。 “爹爹,二师兄,快看,好象是大师兄!”田红梅不无激动。 杨玉德跳上乱木堆,伸手拖出了那具趴伏着的尸体,将其翻转过来。 “是大师兄,真的是大师兄呀 !”田红梅激动不已,泪流满面。 张生辉面色惨白,毫无反应。田红梅扑伏其身,声泪俱下。田师父眼角也不无湿润。杨玉德伫立旁侧,内疚使得他心里也不那么好受。大师兄待自己一向亲同手足,自己却因横刀夺爱,而借他人之手,残忍地戕害了他。望着哭成泪人的小师妹,杨玉德真后悔寻到了大师兄的尸体。看到大师兄的尸体,自已歉疚愈深。 “爹爹,二师兄,大师兄他好象还没死!”田红梅突然惊叫出声。 “是真的么?”杨玉德闻言一惊,忙俯下身伸手去探,果然一息尚存。这出乎其意料之外,委实让杨玉德吃惊不小。 “玉德,还愣着干什么?快,快给你大师兄喂药,包扎伤口。”田师父急不可待地催促着,喜形于色。 张生辉的背部,有三个弹孔。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整个背部。田红梅着手为其解去外衣,但见护胸软甲上,三颗弹头,深深地嵌入皮肉之中。若非护胸软甲的缓冲保护,与其精湛的内功,张生辉必死无疑。 弹头剜出后,乌黑的鲜血,宛若小溪般,自弹孔汨汨涌流。 田师父自怀中取出祖传的刀枪药,为张生辉内服外敷。 不知什么原因,张生辉始终也未能醒转。 “爹爹,大师兄他没事儿吧!”望着一直昏迷难醒的张生辉,田红梅担忧之至。 “按说是没事儿的,但看他始终昏迷不醒的样子,八成是伤着了脑袋。 “师父,咱们再顺流远远地漂一程,别让张把头他们追上。” 棺材船载着四人,顺流又漂了很远一程,夜半时分,在一林密僻静处靠岸。 田红梅用手掬来河水,滴灌入大师兄的口中,又取了一些刀枪药,给他服下。 “二师兄,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望着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张生辉,田红梅愁眉紧锁,暗自垂泪,一筹莫展。 “大师兄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静。这深山老林,四处荒无人烟,哪儿也寻不到医生的。挺过这几天,若命大,就能活下来。” “那咱们就设法赶紧出山吧!” “说的容易。没有马匹车辆,步行快走也得二十多天,没等走出山,大师兄就会被折腾死的。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避开追兵,躲藏起来,要大师兄静心养伤。” 黑漆漆的森林静得怕人,唯有篝火枝柴发出的细切的劈叭声和河水的喁喁而语,清晰入耳。 幽邃旷远的沟谷,间或传来数声驼鹿的吼叫声。 几只夜出觅食的动物,逡巡林中,望篝火而却步。 杨玉德点燃松明火把,去河中用利剑扎戳到一尾重五公斤的细鳞鱼,破腹剖膛后拎回用湿色木棍扎了架于篝火上烧烤。 原始森林人迹罕至的河流,硕大肥美的哲罗鱼、细鳞鱼和鲇鱼等,比比皆是。秋风渐凉,络绎不绝的鱼群,浩浩荡荡,顺流而下,潜入黑龙江深水处越冬,待至明春复归。 “小师妹,饿了吧?吃些烤鱼吧!”杨玉德将烤得喷香的细鳞鱼肉撕开递与田红梅。 “俺不饿,不想吃”田红梅毫无食欲,摇头回绝。 “多少吃些吧。林中危机四伏,没有体力,是难以招架的。” 闻听此言,田红梅遂接了过来,但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了。田师傅也多少吃了些。 “这些留给大师兄,等他醒了再喂给他吃。”杨玉德将一半鱼肉放于篝火旁的桦树皮上。 “但愿大师兄快些醒转。”田红梅满心期望地道。 “在此先将就一宿,明天咱们再寻个避风安全所在躲藏起来。” 夜半风寒,杨玉德和田红梅面对面地围坐于篝火亮,各怀心思,凝望着烨烨的篝火,发着呆儿。 “小师妹,天不早啦,俺站岗,你先睡一觉吧!” 田红梅依言而行。她挨着父亲坐下,背靠大树,剑横在胸,疲惫地翕合双眸,很快便睡去啦。火光映红了她那端庄秀丽的面庞。杨玉德痴痴地盯望着小师妹,不由得怦然心动。回首望望生死未卜的大师兄,杨玉德的眼中,流露出阴险冷酷的杀机。 田红梅的呼吸变轻,并逐渐转为均匀,杨玉德轻唤其数声,见其毫无反应,知其睡熟啦,脸上遂露出满意的笑容。 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杨玉德遂轻手蹑脚地走向张生辉。 张生辉平静地躲在那儿,双眸紧闭,一动不动,微弱的呼吸时有时无,对外界似乎毫无反应。 机会千载难逢,杨玉德不无激动。他蹲下身去,运足气力的双手,宛若两把钢劲有力的铁钳,径直朝着张生辉的脖颈掐卡而去…… 恰在此时,张生辉紧闭的双眸,突然出乎意料地睁开啦。与此同时,其手中一只冰冷的黑洞洞的匣枪口,对准了杨玉德的左胸。 杨玉德做梦也没料想到会出现这种尴尬局面,他大吃一惊,当即便呆怔于原地,面色苍白,不知所措。 “大师兄,对不起,是俺一时鬼迷心窍,借刀杀人,加害于你。俺该死,真该死!大师兄……”杨玉德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你和俺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同手足,却反目成仇,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张生辉不无恨恨地问。为了不惊动小师妹,他尽量压低了嗓音。 “因为……俺……也喜欢小师妹,大师兄,你杀了俺吧!是俺对不起你!俺真该死!你杀了俺吧,不过可千万别告诉师父和小师妹,要俺在他们心目留下一片净土。求你啦,大师兄,给俺个痛快吧!” “只要你答应俺一件事,俺不会杀你的。” “什么事?”杨玉德将信将疑。 “带师父、小师妹和俺安全地离开这片老林后,俺便会放你一条生路的。” “哼,你放他,俺可不会放他的!”小师妹痛恨的声音,突然自耳畔炸响。 杨玉德但觉后脖颈一凉,回首而望,但见小师妹,不知何时,早已伫立于身后,冰冷的剑尖,重重地点在自己的脖颈之上。 “小师妹,你干吗这般冲动?俺同你二师兄,在谈论别的事。” “哼,别骗俺啦,你俩的对话,俺全听到啦!”田红梅打断了张生辉的话,泪眼含恨,气得通身都在抖颤。 田红梅挥剑便朝着杨玉德的脖颈抹去。张生辉劝阻不及,遂开枪阻拦。枪弹打在田红梅手中的剑上,使得剑偏离了方向。 田红梅不无气恼地丢下了手中的剑,将头转向一边,扶树而泣,忧怨、愤恨、悲怆、痛心。 杨玉德羞愧难当,拾剑在手,企图自刎。 “玉德,且慢,俺……有话对你讲。”张生辉出言阻止住了杨玉德。 杨玉德不知对方何意,暂且住手,静听下文。 “你若自杀,咱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片老林。” “为什么?”杨玉德不解地问。 “俺同师父,有伤在身,一时难以痊愈,小师妹不谙地势,况且又有追兵在后,你若去了,这一切,让小师妹如何应付得了?难道你忍心让张把头那些畜牲将小师妹捉了去活活糟踏么?俺伤势不轻,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一定要带着小师妹,走出这片老林,远走高飞……”张生辉费力地说着,但觉胸部梗阻,喉咙咸腥,一口鲜血喀出。 田红梅扑到张生辉的身上,抱起他的头,声泪俱下: “不,大师兄,俺不要你死!相信咱们都能走出这片老林的!” 虎斑游蛇
第 六 章 绝处逢生 上游的林中,隐约传来马嘶声。原始红松林,林密沟深,篝火一堆,不到近前,难以发现。显然是张生辉适才的枪声将追兵吸引过来啦。 杨玉德忙熄灭了篝火,并同田红梅一起,将张生辉转移地方,隐藏起来。师徒三人,持剑在手,密切监视着林中的动静。 不消多时,黯淡的星光下,一行幽灵般的身影,在眼前的林中出现。 “把头,这儿有青烟味儿。”是李三的声音。 “四下搜一搜,也许是他们。”张把头低沉的声音清晰入耳。 “报告把头,河边有棺材船,是空的。”黑暗中,另一个声音道。 “看来,他们是真的在此弃舟登陆的。”张把头的声音。 李三点燃手中的松明火把,四下搜寻。 “把头,这儿有熄灭的篝火堆,灰烬尚热,另外,还有血迹。” “一定是有人负重伤啦,相信他们走不远,就隐藏在附近林中。分散开,给我搜!提防冷枪!” 随从们各手持松明火把,搜寻开来,你呼我应,以壮其胆。 两名匪徒,相距咫尺,朝四人隐身处搜寻而来。蓦地,二人象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遂戛然而止。 “乖乖地出来吧,我已经看见你们啦!” “痛快点,不然就开枪啦!” 田红梅不知是诈,闻声欲动,杨玉德忙按住了她。 片刻见无动静,两名匪徒相视一笑,遂转往别处而去。 “照顾好师父和大师兄,千万别暴露目标。俺去一个个地收拾他们。”杨玉德悄声言毕,持剑而去。 杨玉德身轻如燕,行走无声,不消片刻,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附近的几名匪徒送上西天。林中游移的松明火把,悄无声息地逐渐减少。 燃烧于地上的松明火把,终于引起了李三的怀疑。他忙弄熄了手中的松明火把,暗中观察。但见杨玉德,自不远处的树后闪出,飞身跃至一名匪徒的身后,左手探出,率先捂住了那名随从的嘴,而后右手的剑,往其脖颈只一抹,便结果了其性命,动作干净利落。 李三望得真切,遂悄然操起手中的枪,朝着杨玉德的后胸便卡动了扳机。忽听耳畔疾风掠过,剑闪寒光,血光迸溅。伴随着一声惨叫,李三端枪的左臂,便被利剑斩断。枪声乍响,四山回荡。成串的枪弹,自陡然低垂的枪口喷出,打在杨玉德足下的枯枝败叶层中去。 杨玉德纵身而起,回手便是一镖,正中李三的梗嗓咽喉,结果了他。田红梅手持血腥的宝剑,自树后闪出。 “小师妹,是你?大师兄呢?” “还在原地。爹爹照看着他。”田红梅话音未落,忽听林中传来呼喊声: “把头,把头,快来呀!这儿有具尸体,是张生辉的,” 四下搜寻的随从闻听动静,遂全部朝着喊声处涌去…… “不好,他们发现了大师兄,快去营救!”杨玉德操起李三的枪。 及至杨玉德和田红梅赶到张生辉藏身之地,为时已晚。张把头率众已先到一步,箭在弦上,静等着二人的到来。 “杨贤弟,愚兄在此恭侯多时啦!”黑暗中,张把头冷冷地开了腔。 杨玉德和田红梅闻言一怔,戛然止步。 冷枪突然自暗处射出,杨玉德腹部中了一弹,应声倒仆于地。 “给我拿下!”张把头冲手下一挥手。几名随从应声上前,捉拿田红梅。 田红梅怒火中烧,舞动宝剑,同那几名匪徒交上了手。田师傅也单臂挥剑,前来助战。 张把头自以为胜券稳操,他静静地伫立于马上观战,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奸笑。恰在此时,忽听身后马下“砰”然一声枪响,一道鲜红的长长的火苗,自平静地仰卧于地的张生辉手中的枪口喷出。呼啸而出的枪弹,正中张把头的后脑海,脑壳当即便给掀开,鲜血横溢,脑浆迸溅。死尸晃了几晃,遂一头栽落马下…… 张把头做梦也没有想到竟会这样死掉! 余下的匪徒见状,大惊失色,呆怔原地,正不知所措,忽见张生辉和杨玉德手中的枪,喷出了火舌。咆哮的枪弹,倾泻而出,猝不及防的匪徒,纷纷中弹倒毙。命大的,作鸟兽散,落荒而逃。 原来张生辉的伤势并没有那么重,他一直都是装的。 “二师兄,你伤得怎么样?”田红梅问。 “没伤着。”杨玉德自怀中取出了那块狗头金。一颗弹头,深深地嵌在那块狗头金中间,“多亏这狗头金,救了俺一命!” 东方欲晓,霞光万道。 “再见啦,师傅,大师兄,还有小师妹。”沉默良久的杨玉德,毅然决然跳上棺材船,拜别而去。 “二师兄,你要去哪儿?”田红梅轻声问。 “俺还能去哪儿?浪迹天涯而已!” “玉德,跟师父回去吧。不管你以前犯了什么错,只要知道悔改,就还是师傅的徒弟。师父年纪这么一大把了,在这乱世,朝不保夕,唯一的亲人,就你们仨,在俺有生之年,俺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无完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师父原谅你这一回。” “二师兄,忘掉这一切,跟俺们回山东家,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谈何容易!往事不堪回首!你们能忘掉这一切,能原谅俺,可俺不能原谅俺自己。俺无颜跟你们回山东家。只要你们过得好,还会记得关东曾经有过俺这么一个人,俺也就知足啦!俺鬼迷心窍!俺有家难回!!俺罪有应得!!!”杨玉德泪贯双腮,悔不当初,悲痛欲绝。棺材船载着他,顺流而漂,越去越远。 沿途汇集而来的支流,使河水陡然变深变宽。 宽阔的黑龙江,抬眼即望,江水浩荡,青黑幽森。苍鹰劲啼,短促嘹亮,四山回荡,经久不息。 棺材船载着杨玉德,驶向宽阔的江面。可是就在棺材船即将驶离江岔子的瞬间,突然头顶枪声乍响。杨玉德猝不及防,身中数弹,血流如注。他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旋即,手榴弹又在船上炸开了花。一块弹皮,擦破了杨玉德的衣襟。怀中的那块硕大的狗头金,自破洞滑出,坠向江中。杨玉德忙俯身前去捞拾,立足不稳,不识水性的他,一头栽了下去,便再也没有出来…… 手榴弹将棺材船,炸得支离破碎。浩瀚的江水,无情地将杨玉德吞噬掉。 张生辉一梭子子弹射出,将隐藏于倾斜江面的树上打暗枪的麻六,打了下来。死尸重重地跌入江中去…… 爆炸声歇。 江面很快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静寂,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缓缓东逝的江水,托浮着那几块破碎的棺材板,悄无声息地朝着下游流去。唯有那喁喁而语的涟漪,似乎在向后人述说着什么…… 火红的朝霞,染透了江水…… 数载过后,江岔子边出现了一个只有一户人家的屯子,叫张家屯。家中的镇宅之宝就是一大块镶嵌着一颗弹头的狗头金…… 除此之外,尚有一位异姓瞎婆婆在此安度晚年…… 2004年稿脱于牡丹江温春 白眉姬鹟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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