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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背啄木鸟(雄)
老 客 五 木 第 一 章 狼口脱险 如果不是这场罕见的大雪,将皮货商顾长寿困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里,而碰巧得以在狼口下,救下了拴柱这个穷苦的孩子,那以后事态的发展,就完全不是这样的了。 1920年,隆冬。窝集岭。 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连下了三昼夜,都没有停歇。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的是雪,地面覆盖的是雪,空中随风飞舞的,也是雪。深山老林,万籁俱寂。墨绿的原始红松林,阴森可怖。林木披挂着厚厚的积雪,挺立雪中,笨重地随风摇曳。枝叶边缘,积雪滑落下去,但新的雪,又覆盖其上。远山近野,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林下积雪逾膝,空旷处,积雪则深达数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老林之中,唯一的一条通往外界的林间蹊径――老猎道,早已被大雪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道影儿都无处可寻。身处其中,根本分不出哪儿是东,哪儿是南,哪儿是西,哪儿是北。耳畔只有低沉的风声,弥眼都是雪白的一片。 傍晚时分,风减弱了许多,但雪花却比原来更大了。十米开外,难见踪影。 瘆人的狼嗥声,蓦地自阴森恐怖的老林之中传出,令人不寒而栗。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手持一根打狗棍,且战且退。咫尺处,六条饿狼,穷追不舍。深深的积雪,难以承受住人的体重,但同样也承受不住狼的重量。人半陷于积雪之中,狼则深陷于积雪之中,棍棒飞舞,狼齿绽露,一片混乱。一狼蹿起,张口径直朝着那个少年的侧肋掏去。人的喉管和侧肋,是最薄弱的部位。袭击过人的饿狼,经验丰富,一得机会,便专门袭击人的这两个薄弱部位。一旦得手,被袭击的人,九死一生。 那个少年见状,慌忙朝旁边一闪,狼嘴没有咬着他的侧肋,却咬住了他的大腿。那个少年,瘦得皮包骨头,大腿无肉,犬齿深陷皮肉,感觉似乎要将股骨咬断。拳打脚踢,那个少年,也未能摆脱掉那条饿狼。那个少年,体力不支,眼看就要成为群狼的腹中之物。 恰在此时,林中传来枪响声。风雪之中,两个人,一老一少,手持短枪,朝这边奔来,边跑边朝着群狼开枪。 群狼不甘地退却。咬住那个少年大腿的那条饿狼,尝到了诱人的血腥味儿,一时不肯撒口,最终身中数弹而亡。那条饿狼,死死咬住那个少年的大腿,至死都没有撒口。 群狼散去,那个负伤的少年,也疼得昏厥过去。 那个少年,十三四岁,细细的脖颈,顶着一个相对较大的脑袋,小脸,眼窝深陷,额头狭窄,颧骨突出,棱角分明。由于严重的营养不良,身体精瘦,轻飘飘的,四肢则犹如秫秸秆。 那一老一少是皮货商和脚夫。皮货商以收购和贩卖皮货为生,林中的人,称之为老客,意为经常来或是年年来的客人。 皮货商姓顾名长寿,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罗圈腿,稍胖,顶发稀疏,眼睑下垂,圆圆的脸,满是皱褶,下巴上一绺山羊胡,也是白多黑少。 脚夫叫孙强,二十多岁,身材高大,步履矫健,双目有神,血气方刚。 “强的,快,将狼嘴从那个孩子的大腿上弄下来。” “是的,老爷。” 孙强摘下棉手套,有力的双手,抓住那条饿狼的上下颚,双膀一较力,嗨地大吼一声,掰开了那条饿狼的一张臭烘烘的嘴。 那个孩子的大腿伤口处,鲜血汩汩流出。 孙强自那个孩子破旧的夹袄里衬,撕下一条布,打算为其包扎伤口。顾长寿见状,忙阻止道: “强的,先别着急包扎。狼口臭,让血流一流,尽可能地将脏东西多带出来一些。” 顾长寿托抱起那个孩子便走。孙强托着那条死狼,跟在后边。 简易的窝棚,就在附近。风雪之中,一堆篝火,熊熊燃烧,显得格外温暖。一口吊锅,悬挂其上,满锅洁净的积雪,在悄无声息地融化。窝棚前,林木稀疏处,便是那条通往外界的林间蹊径,但连日风刮雪落,前后难觅踪迹。 顾长寿将那个孩子,放到篝火旁的熊皮睡袋之上,然后为其伤口作了下包扎处理。孙强则着手剥狼皮。 良久,那个孩子醒转。顾长寿扶起那个孩子的上身,用粗磁碗,自吊锅里,崴出一些温热的雪水,喂给他喝。 “孩子,大雪天的,怎么就你一个人?” “还有爹,可是爹被老虎吃了。” “看你衣服这么单薄,不是本地人吧?” “俺和爹是从山东家来,投奔亲戚的,没成想,雪大在林中迷了路。大叔,谢谢您们救了俺!” “你爹是怎么被老虎吃掉的?” “迷路后,俺跟着爹在林中瞎转,三转两转,便转到了虎穴跟前。一只老虎冲出来,便将爹给逮住了。爹连挣扎,连催促俺快跑,俺才捡了一条命。” 那个孩子的眼中,噙满泪水。 “孩子,你叫啥名字?” “俺姓夏,叫拴柱。” “饿了吧?狼肉马上就烤好了。它吃不成你的肉,你就吃它的肉。” “狼肉好吃吗?俺只听说过,家乡荒年里,有人吃死人肉,俺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吃狼肉。” “这大雪天,有狼肉吃,就不错了!” 孙强插言道。 “你们敢吃,俺就敢吃。俺已三天没吃东西了。” 孙强将一个烤好的狼前腿,递与拴柱: “饿坏了吧?趁热赶紧吃吧!” “ 大叔,还是您先吃吧!” 拴柱强咽着口水,将香喷喷的狼腿,递与顾长寿。 “你吃吧。大叔牙口不好,咬不动烤的肉。过会儿大叔吃烀烂的。烤肉虽香,但只有你们年轻人能吃。” 烤肉香极了,拴柱埋头狼吞虎咽,偌大的狼腿,转眼便风卷残云一扫光。 “狼肉好香呀!大叔,俺饿,俺没吃饱,俺还想吃一大块。” “你已经吃得不少了,再吃,会撑坏的。喝些水,留着肚子,明天再吃。” 拴柱只好喝着水,眼巴巴地望着顾长寿和孙强吃肉。 寒冷的风雪夜,顾长寿钻进自己的虎皮睡袋里,很快便睡去了。拴柱睡在孙强的熊皮睡袋里,孙强则将此次进山收集到的较大的皮张,连铺带盖,蜷缩于窝棚里,度过了难熬的漫漫长夜。 翌晨,雪稀风起,树上的积雪,漫林狂舞。孙强一大早便被冻醒了。他爬了起来。篝火余热尚在,孙强重新点燃篝火,并着手准备早餐。 顾长寿也打着哈欠,钻出睡袋,弄掉山羊胡和火狐狸皮棉帽上的冰雪。 “强的,这一宿,冻坏了吧?” “还可以,习惯了。我发现,我比前些年,抗冻多了。” “人适应环境的能力还是很强的。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遭不了的罪。” “老爷,雪小多了,咱们该摸索着往回赶了。日子马上就到了,干等也不见咱们回去,家里的人,不知道该会有多心急呢。” “是呀,咱们不能再等了。本来时间够紧迫的了,没想到半道又捡了个累赘。” “老爷,这个孩子,还要不要带他走?” “当然要,救人救到底嘛!将他一个人留在这深山老林,不被冻死饿死,也得被野兽吃掉的。这个孩子,给我的印象不错。如果他最终无处可去,咱们就收留下他,到时让他跟着咱们一起进山,收皮货。” “爹,别走,俺来了….…”拴柱突然说起了梦话,双唇干裂,满面潮红。 “坏了,这个孩子,满脸通红,莫非在发烧?” 顾长寿伸手摸了摸拴柱的额头,滚烫滚烫的,“他在发高烧,林中缺医少药的,咱们得赶紧出山,带他去看郎中,迟了,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 在顾长寿的呼唤下,拴柱勉强睁开眼,毫无食欲。顾长寿给拴柱饮了些水。他和孙强,草草吃罢早餐,便上了路。顾长寿挑着装有皮张的担子,孙强则背着拴柱,二人一前一后,摸索前进。 林下到处都是深厚的积雪,连野兽的足迹都很少见。积雪逾膝,个别处深至腰际。二人在雪地里艰难跋涉,一个时辰过后,也没走出多远。 午间时分,顾长寿和孙强,已是精疲力竭,行进的速度,缓慢异常。 “老爷,前面有脚印,是人的!”走在前边的孙强,突然兴奋地喊了起来。 二人三步并作两步,高兴地奔了过去。 雪地上,人的足迹,非常明显,是两个人的。顾长寿用脚趟了下那足迹,没有硬结的雪块出现,是新走过去的。 “老爷,跟着这趟足迹走,咱们就能走出老林了。”孙强放下拴柱,顾长寿撂下担子,二人躺在松软的雪地上,原地休息。 “有了这趟足迹,咱们就可以放心了。这一定是猎人留下的足迹。大雪天里,人走得不快,小动物走得更不快。猎人趁这时候进山打猎,收获一定不会小的!过会儿没准儿咱们就能听到枪声。” “但愿他能打到许多上好的皮子,咱们再就地收下。这一趟,可真没白来。” “窝集岭这儿,山高林密,出产的皮张,的确堪称上品。看来这儿往后咱们得经常来,尽管路途遥远,人生地不熟,但能收到上好的皮子,还是值的!” 拴柱发高烧,昏迷不醒。顾长寿和孙强,打了个尖儿,便又忙着继续赶路。 雪渐渐地停了,天依旧是阴沉沉的。凛冽的寒风,刮得更加起劲。积雪漫天飞舞,搅得天地间,一片昏暗。 二人顶风冒雪,一路循着眼前的足迹走,满心希望早日走出这深山老林。 老林中,苍松下,积雪里,一个简易的窝棚,出现于眼前。二人的双眸,为之一亮,但及至近前,却都傻了眼…… 雪山
第 二 章 狼群脱险 眼前的窝棚,正是二人早晨离开时的窝棚。一旁篝火,灰烬已冷,积雪覆盖其上,隐隐透出些许炭黑色。 不用说,由于雪大,道路淹没,二人迷山了。他们自认正确地在林中转了一上午,兜了个大圈子,又鬼使神差地转了回来。 “老爷,完了,完了,咱们走不出去了,走不出去了……”孙强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心凉透底。 顾长寿也是长叹口气,好半天没吭声。他蹲下身去,掏出短烟锅,默默地吸着烟。 “老爷,咱们走不出去了,怎么办?就这么等死吗?”孙强不无绝望,情绪激动异常。 “咱们只是目前走不出去,但有枪有肉的,不至于死!过两天,道路一开通,自然会走出去的。我只担心的,是这孩子,怕他捱不过这几天。” “没有药,神仙也救不了他。” “这大冬天的,什么都冻在了地下,无药可挖。强的,你赶紧生火温水,我去林中剥些黄菠萝树皮。黄菠萝树皮消炎,不一定太对症,但起码可以延缓病情。” 孙强重新点燃篝火。顾长寿在附近的沟膛子里,寻到一棵黄菠萝树。冬季滴水成冰,黄菠萝树内皮,冻得铁硬,刀尖剜上去直掉渣,就是剥不下来。 顾长寿遂集柴在黄菠萝树的一侧,点燃一堆篝火,去燎树身。火热雪化,黄菠萝树靠近篝火的树干,外皮燎黑,内皮变软,局部慢慢地缓冻。 顾长寿踢开篝火,先用护身的**,除去解冻处树木外层灰色的栓皮,剥出许多鲜黄色作为药用的内皮――黄柏,带着返回窝棚。 篝火上的吊锅内的积雪,吸热融化成水,并继续逐渐升温。顾长寿将一些黄柏,放入吊锅内熬水。 “老爷,不好了,狼群来了!”去林中搜集枯枝的孙强,一路大呼小叫地奔了回来。 顾长寿站起身,朝狼群来的方向望了望,笑道: “那哪里是狼,分明是猎犬。狼哪有翘着尾巴的?” 孙强惊魂稍定,不好意思地笑着,揩了揩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一名老猎手,肩挎着**,自林中钻出。他看上去有六十来岁,个头不高,瓦刀脸,身材瘦削,十指犹如竹节,下巴上,有三道明显的疤痕。 “老客,怎么啦?大雪天,没了路,走不出去了吧?”老猎手虽然个头不高,但嗓音却是蛮洪亮的。 “这片林子,头一次来,道路不熟,大雪封山,迷了路,已在林中窝了数日。” 顾长寿不无惭愧地道,“谢天谢地,今天多亏遇到你。老哥,你是进山来打猎的?” “不完全是。昨晚我听到这儿有枪声,猜到八成是大雪天,有人迷了路,所以一大早便赶来了。” “您住的地方,离这儿远吗?” “不太远,可大雪天的,也不太近,有三十多里路。” “老哥,有刀枪药没有?有个孩子,被狼咬了,正在发高烧,拜托你,给看看吧!” “这个孩子我见过,”老猎手走近前来,看了看拴柱,道,“他和他父亲在一起,前两天,还向我打听过进山的道儿呢。我说眼看就要下大雪了,人生地不熟的,千万不要这时候进山,否则会有危险的,可他爷俩,寻亲心切,非走不可。他的父亲,是不是被狼吃了?” “不是,是被老虎吃了。” 老猎手用熬开的黄柏水,为拴柱擦洗净伤口处雪污,然后自怀中的口袋里,取出祖传的刀枪药,为其内服外敷。 “老哥,这孩子的病,没事儿吧?” “很难说。这孩子,太瘦了,皮包骨头,抵抗力太弱了。” “命大他就活,命小那就没有办法了。” “天不早了,赶紧走吧,今晚到我那儿过夜。正好我还有些好皮子没脱手呢。” “大叔,往后有好皮子,就都给我们留着,我们会给你最好的价钱。” “这好说,只要价钱合理,卖给谁不是卖!” “多少年没有这么冷过了,零下有四五十度,你不来,即使我们能抗得住,这个孩子,也是抗不住的。” “冷天也有好的一面,就是皮子好!” 老猎手用随身携带的锋利的小板斧,砍了两个粗大的红松树枝,然后将拴柱纳入熊皮睡袋之中,并用猂皮绳,将其捆缚其上 。老猎手套了五条猎犬,让它们拉着拴柱。 天空逐渐晴朗,众人开始出发。雪地里,满是拖曳的痕迹。 冬季天短,下午四点就黑了。阴暗的老林,尽管有积雪反光,但也仍是难以辨认方向。天黑时分,距离猎屋尚有二十里地。老猎手砍了一些松明,作为火把,点燃照明。他们循着老猎手来时的足迹,艰难跋涉。 晚上九点,众人终于抵达猎屋。 老猎手的猎屋,为一半地下木刻楞结构,茅草苫顶,鱼皮窗狭小,俗称地窨子。大雪覆盖其上,里面密不透风,相当温暖。其坐落于一个窝风的山坳之中,距离通往外界的老猎道,并不太远。 老猎手摸黑点燃野猪油灯,烀肉温酒,将石头炕和小猎屋,烧得热热的。三人坐在热炕头,喝着驱寒的热酒,畅快淋漓。酒足饭饱,这一宿,他们睡得都很香。 雪过天晴,北风呼啸,寒流袭来,气温陡降。 翌晨,拴柱的病情,基本稳定下来。老猎手又给他喂了一些药粉。 “这林中,缺医少药的,最好能赶紧出山,去找郎中。”顾长寿道。 “山外的郎中,也未必能治好他的病。除了咬伤外,我怀疑,他还得了疯狗病,八成是狼传染的。我给他吃两天药,再看情况吧。”老猎手道。 “家中有急事,我们等不起。” “既然你们执意要走,那就随你们的便儿吧。到了地方,将猎狗散开,它们就会自个儿跑回来的。”老猎手套上狗拉雪橇,将牵狗的猂皮绳,交与孙强。 孙强牵着头狗,上了路。雪橇之上,载着拴柱和皮货担子。顾长寿拄着一个木棍,跟在后边。 顾长寿和孙强抵达穆棱时,已是傍晚时分。二人来到一家车马店,打算租辆马拉雪橇走。野猪皮包裹的店门,由于冷热交替,门缝挂满雪白的冰霜,哈气飘逸,给人以温暖的感觉。 “抱这孩子,进屋暖和暖和。”顾长寿道。 孙强连同熊皮睡袋一起,抱起栓柱,跟着顾长寿,走进店铺。 此处住店歇脚的不少。正是晚餐时分,客人都在店铺里围着火炉,借着昏黄的野猪油灯,喝着烧酒,谈论着天气。店铺里,充斥着烧酒味、烟草味、汗馊味和臭皮子的混和味,浓重刺鼻。听说是晚上赶路,担心狼群,没人敢吭声。 “谁出趟活,我出双倍的脚钱。”顾长寿高声道。 店铺里,一片静寂,依旧没人敢吭声。 “没关系,我们带着壮胆的家伙呢!”孙强插言道。 “带着家伙,也没人敢去。你们不知道,磨刀石那一带的狼群,有多厉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了区区几个脚钱,葬送性命,不值得!” “什么事儿?这么急?天亮再走吧!” “有个孩子,得了重病,人命关天!” “你们不去,我们去。不过,得出四倍的脚钱!”角落里,一个五大三粗的车老板,撂下酒碗,站起身来。 “好吧,我答应你!”顾长寿喜出望外。 “那好,虎剩子,套马,咱们走!” 那个五大三粗的车老板,一仰脖,喝干碗中的酒,然后,将空酒碗重重地贯于粗糙的酒桌之上,步履矫健地走出店铺。 顾长寿感觉到,临出门时,店小二暗中扯了扯自己的衣襟,似乎有所暗示。顾长寿冲着孙强耳语数句,然后也走出店铺。 “店小二,收好我们的爬犁,下次来取。”孙强高声道。 “放心吧,客官!一路走好!” 雪橇丢弃一边,孙强解开猂皮绳,并给众猎犬喂了些食物。众猎犬吃**物,便一路嗅着,沿原路返回,很快便消失于夜幕之中。 虎剩子套好马拉雪橇。孙强将拴柱和皮货转移到马拉雪橇之上。那个五大三粗的车老板,大鞭子一挥,啪啪作响。马拉雪橇,载着众人,星夜赶往牡丹江。 磨刀石抬眼即望。密林深处,饿狼的嗥叫声,此起彼伏,不无瘆人。这一带的狼群,吃人吃惯了口,所以专门喜欢袭击过往行人,尤其是在晨昏和夜间。 顾长寿和孙强,持枪在手,提高了警惕。二人注意到,虎剩子也从腰间,拔出一个家伙来。虎剩子小个不高,干瘦干瘦的,猴头八相。 顾长寿和孙强,清醒地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 林中的狼嚎声,越来越近。暗淡的星光下,皑皑的积雪中,狼群模糊的身影,在闪动。游移的夜光眼,闪着冷森森的萤光。渐渐的,群狼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群狼飞奔,紧跟在马拉雪橇之后,逐渐逼近。顾长寿率先开了枪,打翻了一只。紧接着,孙强和虎剩子手中的枪,也响了起来。车老板大鞭子一甩,也接连抽翻了数只自旁侧冲至近前的饿狼。 清脆的枪声和鞭声,响彻静寂的夜空。 群狼被逐渐甩下。顾长寿和孙强,刚刚松了口气,蓦地,车老板大鞭子一甩,一声脆响,马拉雪橇,猛然转了个陡弯。二人猝不及防,当即被甩了下去。 顾长寿和孙强,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稳定下来。顾长寿担心误伤拴柱,没敢盲目朝马拉雪橇开枪。孙强却叫骂着,朝着马拉雪橇开了枪。 “强的,别开枪,小心伤着那个孩子!” “伤不着他,他也活不成,他迟早也会被丢下来的!”孙强话音刚落,但听前方马拉雪橇之上,传来啊的一声大叫,一个人影,随之跌落下来。 “是那个孩子。赶紧,趁狼还没追上来,带他一起上树避险。” 顾长寿和孙强,持枪朝着雪地的那个人奔去。一个点射,自前方的雪地射出,险些伤着二人。直到此时,二人方才清醒地意识到,那个人,不是拴柱,是虎剩子。 虎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掉下来?二人一时被弄糊涂了。 前方枪声响过,顾长寿和孙强,急忙闪到树后,开枪还击。 虎剩子单枪匹马,不是对手,渐渐地朝着林子里撤去。 狼群逼近,顾长寿和孙强,爬上了树。 前方黑暗之中,一辆马拉雪橇,风驰电掣般而来。莫非是那个车老板折回来营救虎剩子?顾长寿和孙强,做好了应战的准备,打算给予突然袭击。 “老爷――” 马拉雪橇之上,伫立着一人,身材高大。他一手持鞭,一手握缰,一路高声呼喊。 顾长寿和孙强二人听出,来者是自家炮手杨二愣,绝路逢生,一阵狂喜,遂大声应答。 杨二愣手中大鞭子一甩,只打得饿狼连连退却。尽管如此,群狼仍是紧咬不放,穷追不舍。 杨二愣打马越过二人的避难之处,朝前奔了一程之后,遂拨马折回。 黑暗之中,杨二愣将雪橇之上的一些大块东西,接二连三地往狼群里扔。于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群狼不再围攻马拉雪橇,而是前去争食那些东西。原来杨二愣是带着食物来的。 群狼争食食物,无暇顾及众人,顾长寿和孙强,则趁机跳下树,爬上马拉雪橇。 杨二愣扬鞭催马,带着顾长寿和孙强,迅速撤离了这一危险的区域…… “二愣子,你怎么突然会在这儿出现?”孙强趴在雪橇上,疲惫地喘着粗气问。 “大雪封山,婚期迫近,一家人都急疯了,老夫人便派我来这儿迎一迎你们。我已经在此等了好几天了,担心走错路,便没敢再往前走。半夜三更赶路,一定是有急事儿。刚才听到枪声,我就猜出,十有八九是你们。” “二愣,刚才来时,见没见到一辆马拉爬犁?”顾长寿打断杨二愣的话,急切地问。 “没有,我来时,什么都没有望见。不过附近还有一条岔道,也通往磨刀石。每天我都来迎一迎你们,所以对这儿的道路,比较熟悉。” “二愣,快,快去那条岔道,追那辆马拉爬犁!” “是的,老爷。”杨二愣一抖缰绳,拨马转向附近的那条岔道。 雪地之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出现于眼前。顾长寿马上猜到了是什么,遂急令杨二愣停下马拉雪橇。 孙强将蜷缩于熊皮睡袋里的拴柱,抱上雪橇。 人多胆壮,尤其是杨二愣的加入,众人变得无所畏惧,策马直追。 杨二愣现年二十五,身高一米九五,体重一百公斤,狮鼻阔嘴豹子眼,满头浓发,眉毛粗黑。 “二愣,你给狼喂的是什么?” “野猪肉。我在磨刀石,从一个老猎手哪儿买的,原打算老爷娶亲时用,没想到提前派上了别的用场。老爷,您不会怪罪我吧?” “今天多亏了你!我不但不会怪罪你,回去之后,我还要多多地赏赐你!” “多谢老爷!” 前边的那辆马拉雪橇,发现了后边的追赶者,遂在磨刀石没有停歇,而是径直前往牡丹江,企图将追赶者甩下。但杨二愣此次带来的是最好的马匹,身材高大,奔走迅速,挽力过人。最终,前边的那辆马拉雪橇,不但没有甩下后边的追赶者,反倒被追赶者,追得越来越近。 天亮时分,前面的那匹拉雪橇的马,蹄力不支,行速大减。那个车老板见势不妙,遂丢下雪橇,单枪匹马,钻入密林,溜掉了。 马拉雪橇载着众人,一路欢歌,返回牡丹江。 冰雪老林
第 三 章 大难不死 皮货庄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明天就是接亲的日子。提心吊胆、望眼欲穿的家人,看到顾长寿平安归来,奔走相告,一个个喜出望外。 顾长寿一到家,便嘱咐杨二愣速去请郎中,为拴柱医病。 拴柱静静地躺在温暖的火炕之上,除发高烧外,人也变得有些发怔。听说拴柱是被狼咬伤的,老郎中把了把脉,然后拿起自己的火狐狸皮棉帽子,朝着拴柱搧了搧风。拴柱立马呈现恐惧状态。 “除咬伤外,这孩子还得了疯狗病,无药可医,准备后事吧!”老郎中心凉透底,药方也没开,撂下这么一句话,便走了。 顾长寿此时方才明白,在猎屋临走时,老猎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强的,老猎手给的药粉,还有没有了?” “还有一些,但不多了。” “快,快将药粉取来,你和二愣,负责给他喂药。” “老爷,他都这样了,还有必要治吗?” “人没断气,就要治。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老爷,这里交给我们,您去歇息吧!”杨二愣道。 孙强和杨二愣给拴柱喂药,没想到拴柱听到水声,极不配合。杨二愣遂强行束缚住他,孙强趁机将药粉给他灌了下去。 一白天在忙忙碌碌中度过。 新娘为宁安人氏。由于相距太远,接亲的人群,天不亮就出发了。皮货庄庭席大摆,前来贺喜的新朋故友,陆续抵达。顾长寿满面春风,亲自迎接。孙强和杨二愣,沏茶倒水,忙里忙外。 午间时分,迎亲的鞭炮声响起,拴柱的房间,突然传出哇哇的怪叫。孙强急忙前去探个究竟。但见拴柱,蜷缩于墙角,颈部抽搐,恐怖异常。担心其出外闯祸,搅了喜事,孙强遂将其锁在房间里。 婚礼继续进行。顾长寿频频举杯敬酒,自己也喝得红光满面。 酒逢高潮,谁也没有想到,拴柱怎么会突然从上锁的房间里钻出来。拴柱跌跌撞撞地来到客厅,掀翻了紧挨门边的一桌酒席。客人大惊,一阵骚动。 顾长寿见状,赶忙跑来赔不是,并让孙强和杨二愣,将拴柱送回房去。 午后时分,吃喜酒的客人逐渐散尽。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走,带我去看看。” “老爷,此时您不先去洞房揭少奶奶的盖头,却要先去看他,今天就他扫兴了!您未免太迁就他了吧?” 杨二愣直言不讳。 “怎么能跟病人一般见识?换了是你,我也会照样迁就你的。” 拴柱被结实地捆在炕上,口中塞着破棉絮,动弹不得。顾长寿为其薅出口中的破棉絮。 仨人联手,强行将一些药粉和米粥,灌入拴柱肚中。 “药粉已经不多了,强的,你现在就套马爬犁走,天黑前能赶到磨刀石。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尽快从老猎手那儿,再多弄些药粉回来。如果他不舍得多给,出钱买也行。” “好罢,老爷,我这就去做准备。” “本来想让二愣也跟你去,但我一个人喂不了药。二愣在家帮我喂药。强的,一路小心,速去速回!” “知道了,老爷。” 一切张罗完毕,顾长寿这才匆匆赶往洞房。半道他碰上了三太太。三太太似乎是有意在此等候的。 “老爷,加油呀。”三太太半是醋意半是鼓励。 “是呀,我是该加油。可惜呀,我在你身上加的油不少呀?可你也没能给我生出个娃来。” “对不起,老爷,都是我没用。但愿四太太能如愿以偿。” 三太太善解人意,有很多知心话,和不稀外的话,顾长寿都愿意跟她讲。 三太太现年二十,粉面桃花,青春靓丽,举止端庄,步履从容,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皆楚楚动人。谁也不会相信,就连这样的窈窕女子,也不能生育。 当初顾长寿将三太太娶到家的时候,斯守数年,也没能将其肚子守大。顾长寿简直对其心凉透底。 顾长寿已经娶了三房太太了,但没有一个能给他生出孩子的。偌大的家产,没人继承,顾长寿不无心急。有了三太太,他本来不想再纳妾了,但考虑到香火的问题,他还是听了三太太的劝,又娶了这第四个太太。而今,他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新娶进家门的四太太身上。 洞房里,新娘顶着红色的盖头,正静静地坐在炕沿边等待着。顾长寿轻轻地为新娘揭去盖头。 新娘现年二八,柳眉弯弯,双瞳剪水,齿白唇红,面色柔润,十指纤细,姿态娉婷,用如花似玉形容,并不为过。最好看的要数她的皮肤,半透明状,琼脂一般,稍稍一按,似乎就能渗出水来。 顾长寿只瞧得热血沸腾,他剥葱般,一件件地将新娘的新装脱下。一个粉白的毫无瑕疵的美人儿,便整个呈现于眼前,冰肌玉肤。顾长寿简直有些急不可待了。 顾长寿解衣上炕。恰在此时,但听户外,传来拴柱一声长嗥。顾长寿闻听一惊,底气全销。他颓然坐于温暖的火炕之上…… 拴柱得了疯狗病,家人窃窃私语,怕传染,都不敢来,但看到顾长寿对此事表现得如此关心,便也都不敢当面说什么。 疯狗病即狂犬病,患者大多恐水、恐风、恐声、恐光,一有外界刺激,便剧烈发作。拴柱每次病情发作,皆有大难临头感,冲撞呼叫。为防外界打扰,顾长寿便将拴柱,重新安排到后院一个僻静的暗房里。 每当稍有外界刺激,神经质的拴柱,便冲撞呼号,难以控制。 但奇怪的是,只要三太太一来,拴柱立马便没了动静。三太太对于拴柱,犹如镇静剂。 “去,把三太太叫来。”顾长寿一门心思都在新娘身上,根本无暇顾及拴柱,遂命三太太照看拴柱。 “老爷喜新恹旧了吧?失宠了吧,自作自受,活该!”二太太幸灾乐祸,不无解气。 三太太满心不愿意,但嘴上也不敢说什么。渐渐的,她发觉,自己一天到晚有事儿干,也就不显得那么寂寞了。老爷让自己照看拴柱,那是对自己的信任。这样换个角度一想开,三太太反而感到轻松多了,自然照看拴柱也就格外用心了。拴柱咽部痉挛,药水饭无法下咽,三太太便让杨二愣,将拴柱捆绑起来,然后将一个半硬的皮管子,插入其食道里,强行往里灌。 药粉没了,孙强还没有回来。三太太便去药铺,胡乱抓了些苦涩的中草药,熬了给拴柱灌下。 狂犬病人类普遍易感,一旦发作,病死率几乎为100%,不知是歪打正着,还是命不该绝,拴柱最终竟然奇迹般地存活下来。就连姗姗而归的孙强,也不无诧异,嘴张好大,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孙强回来时,造得很狼狈。雪撬没了,马匹也丢了,他是徒步回来的。他说他在回归途中,又遭遇了那两个歹徒,险些丧命。 拴柱最终大难不死,与其说是顾长寿的功劳,毋宁说是三太太的功劳。 尽管拴柱战胜死神,存活下来,但他却瘫痪在了炕上。狂犬病毒对神经系统有强大的亲和力,患者在麻痹期,都会出现瘫痪的症状。 春暖花开,在三太太的悉心照料下,肢体软瘫的拴柱,终于能下地活动了。 忙活了数月,新娘的肚子,也不见什么动静,顾长寿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情绪变得很差,常常一人喝闷酒,有时竟喝到深夜。 这天傍晚,拴柱碰巧路过客厅,给顾长寿叫住了。 “拴柱,来,坐下,陪我喝一杯。” “老爷,我……不会喝酒。” “不会,可以学嘛。谁天生就会喝酒?” 恭敬不如从命,拴柱只好在八仙桌前坐下来,陪顾长寿喝酒。 “人呀,无论富贵贫贱,总有不如意的时候:你血气方刚,却一贫如洗;你日进百斗,却重病缠身;你衣食无忧,却子嗣全无。我一连娶了四房太太,年过半百,黄土埋脖,却连一个女儿都没有,就更别说儿子了。也许是我上半生造的孽,收购狐狸皮和黄鼠狼皮收购得太多了。”顾长寿手捏小酒盅,双眼直直地盯着其内的酒,酒后吐真言。其实,家中除了女人就是下人,拴柱暂且算作客人,心中的郁闷与忧愁,也就只有跟他可以说说了。何况,他对拴柱的印象,始终不错。他接着幽幽地道,“大太太没能生出孩子,我打她骂她虐待她,二太太没能生出孩子,我依旧打她骂她虐待她,换了三太太,尽管我没有打她骂她虐待她,但我依旧对其失望透底。自从娶了四太太进家门,数月过后,现在我终于弄明白了,失望透底的,是我自己……” 拴柱默默地喝着酒,静静地听着。 门外有动静。四太太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四太太乳名叫云儿。 拴柱局促不安地站起身来,欲告辞,顾长寿阻止住了他: “拴柱,你坐你的,接着听大叔唠嗑。”转头对四太太道,“云儿,好久没有回娘家了吧?想爹娘了吧?” “是的,老爷。” “明天回娘家看看吧,如果没事儿,就多呆几天吧!” “谢谢老爷。” “今晚收拾收拾,明天让强的,护送你回娘家。” 次日,孙强赶着马车,护送四太太回娘家。孙强在前边驾车,四太太坐在车内,马车之上,只有他们二人。 时值初春,残雪消融,鸟声呖呖,春意盎然。马车沿着道路,轻快地前行。四太太观望了一阵儿风景,车颠人乏,她便打了个盹儿。 朦胧之中,四太太感觉到,好像有人在剥自己的衣服。她猛然惊醒,抬眼望去,但见孙强,面带神秘的微笑,正蹲在自己的身侧。 “你,你要干什么?” 四太太大吃一惊,拨开了孙强的手,双手抱怀,不无惊恐与愤怒。 马车停在一僻静的岔道之上。马儿正悠闲地吃着草,不时地牵动马车前行一下。 “这是什么地方?我是回娘家,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四太太嚷道。 “你刚才故意打盹儿,不就是要引诱我这么做吗?怎么,后悔了?”孙强厚颜**。 “你在瞎胡说,当心我回家告诉老爷。” 四太太不无激动。 “别装了,老爷让你回娘家,多住一些时日,你还不知道是啥意思?”孙强单刀直入。 “是啥意思?” 四太太的确不知道是啥意思。 “老爷对你失望透顶,如果你还不抓紧表现,三太太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孙强以恐吓威逼的口吻道。 “你这话是啥意思?” 四太太满脸困惑。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实话告诉你吧,老爷他不能生育,但障于面子,他又死不承认,便将一切罪过,全都强加于太太们的身上。你要想有一生的幸福,就抓紧时间,生出个一儿半女来,永远拴住老爷的心。子承父业,到时家里你就说得算了,偌大的家产,就是你的了。否则,用不多久,老爷还会娶五太太。老爷不死,你也会独守一辈子空房,老爷一死,大太太就会将二太太、三太太和你,以及后娶的太太,统统赶出顾府的。到时你会落得很惨的!” “有这么严重?可是老爷他不能生育,我怎么能有孩子呢?” “除了老爷,还有我呢。”孙强面带淫笑。 “真**!”四太太尽管嘴上这么骂,但心里也不得不为自己着想,“可是事情一旦败露,你我都会难逃一死。” “胆小不得江山坐!再说,这种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人谁还会知道?” “可是这样太对不起老爷来,我还是有些怕。老爷他不能生育,我突然有了孩子,到时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我自有妙计!”孙强贴在四太太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听得四太太,面红耳热。孙强顺势将四太太,揽入怀中,并猴急地将手,伸了进去。 “先别这么急嘛,等到家,跟妈妈再商量商量。” “商量的结果,也是这样。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一辈子幸福?” 听了这话,四太太,也就半推半就了。孙强如饥似渴,以他这种身份,一辈子都难得有机会粘上这样漂亮的女人。四太太从此也知道了棒小伙儿和糟老头儿有什么不同。二人如胶似漆,很快便打得火热。最终,逾期自娘家返回。 进入夏季,天气炎热,满身汗馊。拴柱前往江边洗澡。他寻到一僻静处,刚刚下水,便远远地望见,孙强和四太太,搂搂抱抱,打打闹闹地自林中走出。拴柱吓得慌忙躲藏于柳毛子里,直到二人走远,方才敢探出头来。 “拴柱。”有人在喊自己,拴柱吓了一大跳,扭头望时,见是三太太,遂长嘘一口气。三太太是来给他送饭的。 “三太太。”拴柱低着头,轻声叫道。他从来不敢迎视对方那迷人的目光。 “没人的时候,别叫我三太太,叫我阿娇好了。” “三太太,您就饶了俺吧,俺可不敢,要是给人听到,告诉了老爷,俺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好啦,不叫就不叫,快吃你的饭吧,一会儿该凉了。” “三太太,俺刚才望见四太太和孙强俩人,从树趟子里钻出来,样子怪怪的。” “拴柱,这话儿,可不能信口开河,瞎说呀!” “俺可没有瞎说,俺是亲眼看见的。” “即使是亲眼看到的,也不能胡乱讲。” “俺只告诉你一人,除此之外,不会跟任何人讲的!” “最近一阶段,我也看出,四太太和孙强,无意之中,相视的目光,非同寻常。” “此事要不要告诉老爷知道?” “暂且先不要告诉老爷,以免弄错了。” “俺看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那咱俩的关系呢?” “您是老爷的太太,俺是个伙计,您待俺,比亲姐姐都亲,但是您是老爷的人,论辈份,您比俺大一辈呢。” “论辈份,四太太不比孙强也大一辈吗?” “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拴柱不无认真地道。二人相视而笑,拴柱很快便又将头低垂下去。 “不敢看我,怕我吃了你?”三太太似嗔非怒。 每天晚上,顾长寿都让拴柱陪其喝酒唠嗑。 门外有动静。四太太端着一个药碗,轻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头昏脑胀的拴柱见状,忙起身告辞。 皮货店春季比较清闲,四太太便经常要孙强护着自己回娘家,林中偷情。今天刚刚回来。 “云儿,你端的是什么?” “是汤药,今天刚从娘家带来的。” “我也没病,你弄汤药干什么?” 顾长寿将脸一沉。 “老爷,您喝了,便知道了。” 四太太神秘兮兮地柔声道,“这是祖传的秘方。” 顾长寿喝罢碗中的汤药,但觉通身热血沸腾,难以自抑…… 盛夏时节,四太太的肚子,终于有了动静。顾长寿兴奋得彻夜难眠。 四太太的肚子,一天大于一天,寒冬腊月,她终于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婴。老来得子,顾长寿欣喜若狂。加之今年收山,皮货看涨,收入颇丰。真是双喜临门。顾长寿自然视四太太母子,如若珍宝,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你们这几个笨蛋,不下蛋的母鸡,瞧瞧人家四太太,比你们争气多了!”顾长寿时常就这样当面训斥着自己的那三个太太,尽管他心里清楚,此事怪不得三位太太,但为了面子,他也只好违心地这样说。男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能生育这一事实,尤其是成功的男人,因为不能生育,在别人看来,就意味着无能,一旦传扬出去,会成为别人,尤其是仇敌,讥讽奚落的笑柄。 话既然说出口,覆水难收,顾长寿便觉得很对不起三太太,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跟同拴柱出外散心。 三太太引狼入室,失宠后内心不无寂寞。为排遣寂寞,她便以照顾拴柱为由,整天跟拴柱呆在一起。 在三太太的悉心照料下,拴柱终于在孩子满月的那一天,完全康复如初。 冰凌花开
第 四 章 隆冬寻亲 喝罢满月酒,顾长寿便带着拴柱和孙强,重返窝集岭。此行目的有二,一,收购皮张,二,拴柱寻亲。 一回生,二回熟。老猎手拿出珍馐美味,盛情款待来客。 榛鸡炖松茸、红烧猂鼻、葱包鹿筋和清蒸松鼠胃。松鼠冬季的食物为红松籽。松籽瓤吃入胃中,尚未消化,剥出后做菜,口齿流香,鲜美异常。 “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让俺当小的,敬您一杯吧!” “救你性命的人,不仅仅是我,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你的福大命大。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在世了呢。” “拴柱这孩子,此次是来寻亲的。他只知道亲戚姓夏,具体在山那边的哪个屯儿,他也不太清楚。老哥,你对那边的屯子,熟不?” “不太熟,但也总比你们熟。如果需要,明天我就带你们一起去,挨个屯子寻找。” “大冬天的,你也挺忙的。我们挨个屯收皮子,实在打听不着,再请你帮忙。” “别客气,这些天,碰着熟人,我也帮着你们打听打听。” 拴柱跟着顾长寿和孙强,挨个屯子都转便了,皮货收了不少,但却没能寻到拴柱的亲戚。 担满囊空,该是返程的时候了。顾长寿在前,孙强担着担子居中,拴柱耷拉着脑袋,跟在后边。途中,他们邂逅老猎手。老猎手告诉他们说,附近还有一个半拉子屯,前几日听伐木的人说,那儿有家姓夏的。 “强的,你带拴柱去半拉子屯寻亲吧。我和你大爷,在这儿唠会儿嗑儿,等你。” 顾长寿这几日有些感冒,感觉不适,也懒得再多走几步道儿。 孙强带着拴柱,来到半拉子屯,很快便寻到了拴柱的亲戚。但嫌贫爱富的亲戚,拒不相认。拴柱无处栖身,眼泪汪汪。孙强二话没说,将拴柱丢在半拉子屯,便返回去了。 顾长寿带着孙强,在猎屋小住数日,待感冒好转后,便启程返回牡丹江。 “这两天右眼皮总跳,八成不是个好兆头。” “老爷,也许是您病刚好,身子还发虚的事儿。” “但愿是吧!有这么多皮货在身,为安全起见,咱们不能急着早晚赶路,白天要随大帮走,晚上不能睡大通铺,最好是单间。” 二人夜宿磨刀石一客栈,顾长寿连累带困,酒后睡得很实。一觉醒来,发现价值不菲的皮货担子,不翼而飞,顾长寿呆立原地,孙强也傻了眼。 “这房屋门都关得好好的,东西怎么能说没就没呢?莫非这是个黑店?” 顾长寿便去同店老板理论。 “您丢了东西,是您没有看好,怎么能怪我们呢?就是把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搭上,我们也赔不起您那一担子皮货呀!” 店老板不无委屈,哭丧着脸,眼泪八喳,一副可怜的模样儿。 “少装可怜相!不还我们皮货,惹恼了爷爷,一把火烧了你这黑心店!”孙强得理不饶人。 “担子不是我偷的,我也没处给您查去,报不报官,随你们的便儿吧!”店老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耷拉着脑袋,不再吭声。 “老爷,报官吧!即使不是这小子干的,也跟他脱不了关系,八成他是跟肖小合计好的。昨天晚上,我就发现,他望着咱们的皮货担子,眼睛发直。” “算了吧,这乱世,即使经官,找到了货,也是黑手转入黑手,除了白搭功夫,咱们什么也不会得到的。自认倒霉吧!” “老爷,难道就这么认了?” “不这么认了,难道还有什么法子?” 丢了皮货担子,本来就身体欠佳的顾长寿,急火攻心,回到家后,卧床不起,家里家外,遂都交予孙强打理。 临近年关,顾长寿能下地活动了。如果中午天气好,他便经常要四太太陪着出外散步。这天,顾长寿远远地望见一熟悉的背影,在前方的街巷,一晃而过,像是拴柱。等到他赶上前去,那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后,顾长寿上街,都多加留心。 这天中午,天阴欲雪,顾长寿沿街没走多远,便望见拴柱,抱着膀,拖着跟打狗棒,迎面走来,望见顾长寿,赶忙转身便往小巷钻。顾长寿高声喊住了他。 “拴柱,你咋造成这个样子?” 顾长寿审视着拴柱问。 “亲戚不收留俺,大冬天的,也找不到活儿干,所以俺……”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 顾长寿不悦地道。 “俺以前都够麻烦您的了,俺不好意思再去麻烦您。” “傻孩子,你咋这么客气?其实,你走的这段时间里,没人听我唠嗑,我的心,空落落。拴柱,如果你无处可去,那就留下来吧,跟着**,我不会亏待你的。” “老爷,谢谢您!” 拴柱扑通跪倒于地。 “快起来吧,孩子,走,大爷这就带你回家。大冷天的,一定冻坏了吧!” “嗯哪,这腊月天,可真冷!” “当初不打算投奔我,为什么不到老猎手那儿去?他也会收留你的。” “俺先到了他那儿,但他不在猎屋,俺就奔牡丹江来了。” 孙强望见拴柱回来,不由得一怔,但马上满脸是笑地迎上前来,热情有加。其实,孙强曾在街上看见过拴柱好几回,他都佯装没有看见。 顾长寿在家养病,孙强带着拴柱,继续前往附近收购皮张。拴柱不识货,加之孙强暗中使怀,春秋皮当成冬皮收,底绒稀少,并且一薅只掉毛,皮货庄因此损失非浅。尽管顾长寿没有责怪拴柱,但拴柱的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他一连数日,饭都吃不下。 “老爷,这样的人,不识货,劝他也不听。我猜想,八成是昔日的那场疯狗病,将他的脑袋,给弄坏了。这样的人,咱们皮货庄,不能留!” “谁也不是天生就是行家,年轻人,慢慢学嘛。” 傍晚时分,孙强拉着拴柱,前去街上喝酒。 “强哥,俺不会喝酒,俺不想去,有空在家多干些活。” “走吧,活也不是一天干完的。你来了这么多天,哥哥还没单独请你哪。今天就算哥哥给你接风洗尘。你能陪老爷喝酒,就不能陪我喝酒?莫非你瞧不起哥哥?” “好吧,俺陪哥哥去就是了”孙强气势咄咄逼人,拴柱不得不依他。 孙强将拴柱带进附近的一个小酒馆,有意频频劝酒。酒过三巡,孙强冲店小二耳语数言。店小二心领神会,又端上两个酒壶,一个是酒,一个是水。拴柱不堪酒力,喝得酩酊大醉。孙强将他搀扶回皮货庄,远远地望见顾长寿的房间,尚亮着灯,并有意将其搀向三太太的房间。 “朝前走,就是你的屋了。” 孙强贴着拴柱的耳朵,嘀咕了一句,遂离开,去了自己的房间。 三太太的房间,和四太太的房间,紧挨着。拴柱摇摇晃晃,来到三太太的房门前,见房门扣着,好生奇怪,遂用力拉拽。酒后无分寸,用力过猛,竟然一下子,将门把手给拽掉了。响声惊动了已经入睡的三太太,和尚未入睡的顾长寿。 “拴柱,深更半夜的,你在干吗?” 顾长寿披衣走出。 “俺,俺要进屋睡觉……”拴柱靠门立着,努力稳着自己摇晃的身子。 “拴柱,你走错房间了。谁让你喝这么多的酒?” 顾长寿不悦地道。 “拴柱,别闹了,快回去睡觉吧!”三太太自门缝朝外低声道。 “可是,可是……俺摸不到门了。” “阿娇,送拴柱回屋。” 拴柱烂醉如泥,几乎是被三太太背着回房的。 “呸,真不像话!”四太太自门缝探出半个头,朝地上啐了一口,说的好像不只是拴柱。 清晨,拴柱被尿憋醒,披衣出恭,望见孙强正从茅厕方向走来。 “毛楼有人吗?” “八成没人,我刚刚出来。” 拴柱二话没说,撒腿便往茅厕跑。及至近前,他傻了眼。 二太太正在如厕,拴柱闯入,惹下大祸。 二太太惊呼着,拎着裤子跳起,脚下积雪一滑,立足不稳,险些跌入茅坑里。拴柱伸手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你个流氓!畜生!” 二太太又气又恼又羞,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打在拴柱无肉的脸上。 “快来人呀,抓流氓呀!”二太太恼羞成怒地冲出茅厕,一路大呼小叫,哭天号地。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谁在里边?快滚出来!”杨二愣手持板斧,快步奔了过来。 拴柱捂着肿胀的半边脸,自茅厕走出。 “你个畜生,一来就连连惹祸,我一斧子劈死你!” 杨二愣抡圆板斧,便朝着拴柱砍来。恰在此时,顾长寿闻声赶来 “二愣,住手!” “老爷,快赶他走。这个畜生!连收皮子也不会收,净收些没人要的破烂皮子,昨晚喝醉酒,敲三太太的门,今天又来毛楼调戏老娘,老娘的身子都给他看了,老娘不活了!老爷呀,快赶他走,赶他走!” 众人纷纷前来指责拴柱的不是,拴柱有口难辩。顾长寿尽管没有公开撵拴柱走,但对其所作所为,也很生气。 整整一天,拴柱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拴柱不见了。”第二天早上,顾长寿尚未起炕,三太太便来轻轻叩窗。 “莫不是起早干活去了?四下找找。”顾长寿隔窗道。 “我都找过了,没有,八成是昨天晚上走掉了。” “三姐哟,看来你对那个小瘦小子蛮上心的?”四太太隔窗话外有音。 “云儿,不许你这样说你三姐!”顾长寿冲着四太太,不悦地说,转头又冲窗外道,“快派人出去找找。你也去吧,别人劝不回来他,只有你能劝回来他。” 三太太带了几个人,出外分头去找,但找遍了整个城镇,也未能发现拴柱。 “别找了,我知道他去哪里了。这孩子,跟我真有缘,一天不见,我就挺想他的。但不管怨谁,这孩子,都不好意思在家呆下去了。走就走吧!放心吧,他有地方去。” 傍晚,顾长寿出外有应酬,杨二愣陪他去了。三太太心里一直牵挂着拴柱的安危,独守青灯,久久不能入睡,便出外透透空气。室外黑黑的,很静。三太太走到后院,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墙角,有动静。莫非肖小?三太太屏息谛听。 “强的,你的招儿,可真损。”四太太的声音。 “不损怎能让那个穷小子自己走?老爷很器重他,不赶他走,日后我怕他会成为咱们的最大障碍!” 三太太一时半会儿,没有弄清孙强说的话,是啥意思,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拴柱的悄然离去,与之有关。 蟾蜍
第 五 章 同室操戈 新年过后,顾长寿体力恢复如初。为弥补年前的损失,他决定再度进山,收购皮货。三太太在家一人,无事可做,闷得慌,遂提出一同前往。顾长寿没有同意。 “阿娇,这段时间我出门,你就回娘家住一段时间吧。” 顾长寿带着孙强上了路。 “上次如果拴柱在,咱们的皮货担子,就不会丢了。看来还是人手多好哇,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顾长寿不无感叹。 “可惜拴柱早就没影了,大冷天的,冻没冻死都两说着呢。” “他不会冻死的。我知道他在哪儿。” “老爷,你真的知道?”孙强将信将疑。 “到了猎屋,你也就知道了。”顾长寿笑道。 孙强眼珠一转,面色不无阴郁。 夜宿磨刀石,顾长寿晚间酽茶喝多了,一时半会儿,未能入睡。夜半,房门轻轻叩响三声。孙强闻听动静,爬了起来。他喊了顾长寿数声,见没有应,遂放心地开门出去了。顾长寿疑窦顿生,他起身悄悄地跟了出去。 孙强尾随着一人,钻入马厩里去。 “老客,今天找我,又有什么事儿?莫非又让我,偷你们的皮货担子?”是那个五大三粗的车老板的动静。顾长寿闻听声音一怔,他并不知道孙强何时同这个家伙勾搭上的。 “这次不是,但比上次更重要。我想……”孙强压低了嗓音,似乎是紧贴着对方的耳根说的,顾长寿根本听不清。 “这个也不难,你出个价?” “我还出什么价?上次那一皮货担子货,还少吗?”孙强不无生气。 “一码归一码。你若觉得亏,那就另请高明吧!” “别介,吕老板。要不,事成之后,我将这次进山收的皮货,全部奉上,你看如何?” “这还差不多!” “但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互不相干!” “爽快,一言为定!” 顾长寿先行一步,返回房间。不多时,孙强也鬼鬼祟祟地返回。 “强的,你出屋干什么去了?”顾长寿佯装被开门声惊醒,明知故问。 “我,去小解,望见两个黑影儿,挺可疑,凑近去看,原来是两条狗。”孙强竭力掩饰着自己,好在天黑,对方瞧不清自己的表情。 “快些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赶路哪。” 孙强倒在温暖的火炕上,很快便睡去了。顾长寿却根本无法入睡。没承想,孙强这孩子,竟会吃里爬外,变成这样。回想往昔,顾长寿不无心寒。孙强也是顾长寿进山收皮货,在冰天雪地的林缘,捡到的孩子。一对逃荒的夫妇,大雪天里,迷失了方向,双双冻死于雪野里。是孩子间或微弱的啼哭声,将顾长寿吸引过去的。那对夫妇,衣着单薄。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身子早已冻硬,唯有那女子怀中的孩子,一息尚存。顾长寿动了恻隐之心,遂将那个孩子救回,交与大太太抚养成人。那孩子的铜质长命锁,刻有孙强二字,顾长寿便将其取名为孙强,小名叫强的。 翌晨,吃了口早饭,顾长寿和孙强,便上了路。马拉雪橇,沿着雪野,一路飞奔。身后,另一辆马拉雪橇,远远地尾随着。顾长寿已猜到了什么。他打算尽早赶到猎屋,寻求帮助。 大雪封山,林中道路难辨。傍晚时分,顾长寿和孙强,不得不夜宿林缘。孙强特意搭建了两个窝棚,相距丈许。 “强的,干吗搭建两个窝棚?” “跟老猎手学的,这样一旦有情况,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顾长寿暗自一笑,没有再吭声。 夜幕降临,雪野里,篝火熊熊。吃罢晚饭,孙强又给马添加了一些草料,便睡下了。 夜阑人静,篝火渐暗。风走林间,雪粉飞扬。 吕老板手持匣枪,自林中悄悄走出。借着黯淡的篝火,他看到窝棚的睡袋里,顾长寿正蒙着头,和衣而睡。吕老板朝着顾长寿便是一梭子。 “这么点小事儿,举手之劳,自己难道不会干吗?” 吕老板吹了吹枪口的硝烟。 “我没杀过人,我怕做恶梦,一辈子不得安宁。”孙强自自己的窝棚里钻出。 “胆小鬼,一辈子成不了大事儿!” 吕老板撇撇嘴,奚落道,“接下去怎么解决?连窝棚一把火烧了他?” “不,我要带个全尸回去,好交差。”孙强重新点亮奄奄一息的篝火。 吕老板一脚踢倒顾长寿栖身的窝棚。孙强突然发觉,顾长寿的睡袋,有些异样。他撩开睡袋,发觉里面,竟然装的是雪。二人如梦方醒。孙强当下愣在了那儿。 “妈的,这个狡猾的老狐狸,被他觉察到了。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吕老板叫骂不已。 二人手持松明火把,沿着顾长寿留于雪地的足迹,相隔一定距离,追撵过去,并不时地开上数枪。 不多时,林中的顾长寿,也开始开枪还击了。这说明,二人已经快追上了他。但担心挨冷枪,追赶者,并不敢追得太快太近。顾长寿则担心久留一处,会被包抄,所以是且战且退。 这半宿,三人谁也不知道究竟跑了多远。黎明时分,慌不择路的顾长寿,被困于一个砬子头上。 顾长寿老眼昏花,加之盲目射击,子弹很快便打光了。 孙强瞧准时机,开了枪。顾长寿肩部中弹。他佯装身负重伤,惨叫一声,纵身跳下悬崖,坠入悬崖下,深深的积雪之中。 孙强和吕老板,分两侧包抄,绕道转向悬崖下。 悬崖下,林木稀疏,积雪深达数米。松软的积雪,根本无法承载人的重量。孙强朝前走了数步,险些陷下去,吓得他慌忙后退。 孙强爬上树,远远望去,但见悬崖下深厚的积雪中,有一个深深的坑,很显然,是顾长寿的坠落点。 “吕老板,过不去,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吕老板麻利地在雪地上打着滚儿,逼近那个雪坑,身子没有停留地朝下连开数枪。 “老客,这回你家老爷,是必死无疑了!”吕老板熟练地打着滚儿返回,带有十足的把握。 “可是,怎么才能把尸体弄出来?” “现在是没法弄出来了。好在埋在深深的积雪之中,野兽也不会吃到他。等开春,再来收全尸吧!” 孙强不死心,学着吕老板的样儿,打着滚儿,企图接近那个雪坑,因动作缓慢,陷入雪中,难以自拔,眼看就要没顶了,吓得他急忙大声呼救。吕老板解下腰间的猂皮绳,将一端打了个结,丢与孙强,将其拉出。 孙强心有余悸,冷汗涔涔。 “原路返回,回家报丧?” “人已死,早回去一天和晚回去一天都一样儿。我进山接着收皮货,作为大哥的报酬,全部奉上!我不食言。” “够爽快,我也跟你一起收皮子。” “吕老板,你个畜生,别做梦了,还是先收你这张狼皮吧!” 虎剩子趟着逾膝的积雪,自林中走出,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吕老板的胸膛。 “虎剩子,你,你难道没有死?”吕老板吃惊不小。 “你把我从马爬犁上踹下来,就以为我准喂狼了?**的想得也太天真了!你个出卖朋友,见利忘义的东西!” “老客,帮助我,干掉他!”吕老板求援道。 “帮助你干掉他可以,不过,等进山收完皮货,你一定也会将我踹下马爬犁喂狼的!与虎谋皮,反遭其害,还是算了吧!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吧!”孙强掉头便走。吕老板破口大骂,孙强却充耳不闻,管自离去。 “老客,你个王八蛋!临死,老子也要抓你做垫背!”吕老板冲着孙强大吼大叫,掩人耳目,蓦地拔出枪,却指向了虎剩子。虎剩子料到他会来这一招,手中的枪,抢先响了。吕老板倒地的同时,也开枪击伤了对方。 虎剩子追加数枪,将吕老板的脑袋,打开了瓢儿。 虎剩子伤着大腿,无法行走,遂冲着孙强,大声呼救。孙强却理都不理。 “你谋害自己的主人,也他妈的不是什么好玩艺儿!” 虎剩子朝着孙强,卡动了扳机。帽子打飞,毛皮大衣也穿了好几个洞,孙强吓得魂飞天外。 孙强惊魂初定,遂开枪还击。虎剩子有伤行动不便,最终被孙强击毙。 “妈的,我本来不想杀人,是你逼我的,怨不得我!”孙强朝着虎剩子的尸体,踹上一脚,啐上一口,转身离去…… 天阴林暗,雪落纷纷。拴柱自林中钻出。 原来此处距离猎屋不太远。清晨拴柱持枪带狗,前来溜套。远远地,他便望见一人,自悬崖上跌落下来。他隐藏林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老猎手去别的沟膛子溜套子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拴柱返回猎屋,取了一把尖锹,找准方向,朝着悬崖下那个雪坑挖去。 雪洞朝前延伸,猎犬也前来帮忙,扒上几抓。 由于松软的积雪的缓冲,顾长寿大难不死。深陷入积雪中后,他扒着雪,朝旁侧移动了一段距离,方才躲过了吕老板的枪击。 望见拴柱,顾长寿老泪纵横。拴柱为其处理了下伤口。 “老爷,俺背您回猎屋吧?” “不行,我暂时还不能回猎屋。强的今天一定会去猎屋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一定会找你,一块儿回牡丹江的。” “他为什么要找俺?” “当个事后的证人。” 拴柱将顾长寿,藏在一个废弃的熊洞内。 “老爷,俺已经拜老猎手为师了。” “那好哇,我早就猜到了。拴柱,消灭一下痕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强的进山转向,他不知道此处距离猎屋很近。” “孙强若带俺走,到时猎犬会带着师父来救您的。” “拴柱,除了你师父和三太太,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还活着!” “老爷,俺记住了。” “强的让你跟他走,你就跟他走。照顾好三太太,平日也多留神,提防强的使坏。在我没回去之前,你不要离开皮货庄。” “是的,老爷。”拴柱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嗫嚅道:“老爷,俺已经跟师父说好了,俺俩打的皮张,俺的那份儿,到时就全部送给您,作为以前俺收破烂皮子给您造成损失的补偿。” “傻孩子,快别说这些了。大爷从来就没说让你补偿什么。” 拴柱闻听,如释重负,带着猎犬离去。 傍晚时分,孙强驾着三辆马拉雪橇,出现于猎屋前。 孙强见到老猎手和拴柱,嚎啕大哭。老猎手安抚着他。 翌晨,孙强带着老猎手和拴柱,沿原路,抵达悬崖下。昨夜铺天盖地的大雪,和呼啸的北风,将林下的一切足迹,都湮没掉了。 “大伯,有没有办法,将我家老爷的遗体,从雪里扒出来?” “这么深的雪,人靠不到近前去,根本无法挖。我经常前来照看照看,等到春季,再说吧!” “大伯,那就拜托你了!”孙强信以为真,其实,他也巴不得这样,一旦扒出个活的来,可就麻烦了!他跪在雪地里,鼻涕一把,泪一把,痛哭一通。然后揩去脸上的泪水,爬将起来。 “大伯,我想带拴柱回牡丹江,做个见证人。” “现在回去,还是等收完皮货,再回去?” “我想现在就回去。” “人死了,一了百了,可活着的人,总还得活下去,谋生活。现在回去,和收完皮货回去,没什么两样。” “长痛不如短痛,已成定局,没有继续欺瞒家人的必要了。” “这样也好。将家里安顿完了,再来收皮货,也不迟。” 顾长寿被吕老板和虎剩子开枪打死,丢入悬崖下。孙强尽管为主人报了仇,但却无法将主人的尸体找到。噩耗传到皮货庄,哭声一片。体弱多病的大太太,不堪这致命的打击,当场便昏厥过去。昏迷数日,一命归西。 “老爷死了,大太太也跟着去了。这家,总得有人撑着。”二太太俨然以主人的身份自居,发号施令,“强的,你和二愣,都是男人,平时老爷待你们都不薄,没事儿显不出你们来,如今有事儿了,你们就得多忙乎些了。当初老爷怎么待你们,我就怎么待你们。放心吧,从今以后,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孙强横愣横愣眼,没吭声,但不满却明显地写于脸上。 “强的,你横愣什么眼?你以为,老爷待你好,大太太从小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家的主人了?告诉你,充其量,你只不过是个多少有些名分的下人!” 孙强没吭声,转身离去。 大太太一死,孙强便更加为所欲为了。他将目标,锁定在三太太身上。三太太青春靓丽,孙强垂涎三尺,早就想把她弄到手。哪知三太太并不睬他,这让孙强不无忌恨。 这天傍晚,三太太自灵前回房,轻裘秀裹其身,面透忧郁的美。孙强瞧得眼热,从后边便是一把,将三太太,搂入怀中。三太太起初以为是拴柱,便没有动,但转念一想不对,虽奋力挣脱。猴急的孙强,搂得更紧,并将一张臭烘烘的嘴,凑上前去。 三太太大声呼救,拴柱闻声跑来。孙强不得不放开了手。拴柱掩护着三太太回房。三太太前脚刚进屋,孙强便趁机一脚将拴柱也踢进了屋,然后顶上房门,大喊捉奸。杨二愣率先赶到。杨二愣对拴柱存有偏见,自然不会向着他了。在孙强的唆使下,杨二愣将拴柱自三太太的房中拖出,一顿痛打。三太太拼死保护,竭力争辩,却适得其反,更加引起别人的怀疑。孙强看在眼里,暗笑不已。 “把三太太也给我捆起来!老爷和大太太刚死,她就背地里偷起汉子来了。我让她一同殉葬!”孙强用眼瞟了瞟二太太。二太太心里明净是怎么回事儿。杀鸡给猴看,这一招果真灵验。二太太见大势已去,不敢再胡搅蛮缠,遂见风使舵,主动投怀送抱,孙强视之如敝履,懒得搭理她。 此日,孙强叫人将三太太松绑,放其回屋,软禁起来。 一晃数日既过,这天,心怀鬼胎的孙强,带着杨二愣,来到三太太的房门前。 “二愣,你先在外边候着,我有几句话,要对三太太说。” 杨二愣应了一声,停住脚步。孙强开门走进三太太的房间。 三太太盘腿坐于温暖的火炕之上,做着针线活,头也不抬。 “三太太,这些日,过得好吗?” “托你的福,还没死!”三太太冷冷地道。 “少他妈给我装!”孙强压低嗓音,恶狠狠地道,“你给我听着,你若依了我,咱们一了百了,否则,我就先杀了拴柱,然后再让你骑木驴!别以为**不出来!” “你是谁呀,你什么事儿干不出来呀!”三太太依旧低着头,手中的针线活,也没有停,但话中有刺,“既然落在你的手里,我也无话可说,还是让我好好地想一想吧!等我想通了,再答复你,不过前提是你不准伤害拴柱。” “好罢,就照你说的办!”孙强做梦也没有想到,三太太竟然会这么通快吐了口,心花怒放,但脸却始终绷着,“不过,可别让我等得太久了,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放心吧,不会让你等得太久的!”三太太一语双关。 安葬完大太太,孙强便开始张罗着分家产。其实,分家产只是个幌子,其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将二太太赶走,让所有的人,都服从于他。 “三太太家产怎么分?” 杨二愣问。 “三太太与拴柱通奸,败坏门风,等到春季,迎回老爷的遗体,让她骑木驴,一死了之,哪里还有什么家产可分?简直是无稽之谈!”其实孙强并不想处死三太太,只要其回心转意,顺从了自己,他还是能放她一码的。作为男人,谁也不会忍心杀掉自己一直惦记着的漂亮女人。 众人肃立,皆不言语。连平日里闹得最欢的二太太,见大势已去,毫无回天之力,也犹如霜打的茄子,蔫蔫了。 “大太太死了,家中不能一日无主,今天这个家,我说了算。家产我说怎么分,就怎么分!”孙强坐在太师椅子上,高翘着二郎腿摇晃着,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强的,还轮不到你强行分割我的家产的时候吧?”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如雷贯耳。顾长寿那高大的身躯,幽灵般,出现于身侧。后面跟着的,是老猎手。顾长寿在林中猎屋,偷偷养伤,直到今日方归。 “老爷,是,是你?你怎么还活着?没有死……”孙强屁股离开椅子,顿下傻了眼。 “我死了,岂不太便宜你了吗?你个畜生!”顾长寿一脚将孙强,踢翻于地。 顾长寿坐到高高的太师椅上,居高临下。 “二夫人,听说你近日闹得也挺欢?今天我就先饶了你,去,把四太太,给我叫来!” 四太太望见起死回生的顾长寿,只吓得面色惨白。 “四太太,你给我老实说,你跟孙强,背着我,都干了些什么?”顾长寿面色冷峻,不怒自威。 “没,没干什么……”四太太低垂下头,声若蝇飞。 “痛快说实话,饶你不死!”顾长寿一拍几案,怒发冲冠。 四太太小小年纪,不谙世事,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双股颤颤,扑通一声,跪到了地板上: “都,都是……” “四太太,你可别经不住吓,胡乱说!”孙强不无担忧地打断了四太太的话语,分明是警告。 “强的,你给我住嘴,还不到你说话的时候!”顾长寿怒斥道,“四太太,你接着说,如有半句谎言,我就让你骑木驴,游大街!” “老爷,不关我的事儿,都是强的,威逼**的。” “四太太,你不要血口喷人!”孙强高声道。 “我没有血口喷人!当初是你说老爷不能生育,所以你才让我跟你生孩子,日后你我好独占家产。”四太太也不无激动。 “你信口开河!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我的!”孙强歇斯底里地狡辩道。 “不是你的,那是哪个王八蛋的?我生了孩子,体形不好看了,你就去打三太太的注意,三太太不答理你,你就陷害她,欲置其于死地。”四太太将泪脸转向顾长寿接着道,“老爷,其实,我一直给你熬的药,除了补药就是**,根本不是什么祖传的生孩子的秘方药。都是孙强,让我这样做的。老爷,你就饶了我吧……” “关起这两个畜生,明天送官!” 顾长寿因气愤激动,不停地咳着,脸涨得通红,眼泪直流。拴柱和三太太,忙将其搀扶回房休息。 孙强和四太太,当晚被关押起来。为防二人逃跑,杨二愣便没给二人棉衣。但二人还是在夜半时分破窗逃跑了。时值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户外,气温在零下40度,祁寒无比。 次日,人们发现,衣着单薄的孙强和四太太,双双冻死于冰天雪地里。 身心重创的顾长寿,身体每况愈下,不久便与世长辞了。临终,他将拴柱和三太太的手,叠加在一起,并紧紧地握着,慈祥的目光,充满无尽的柔情和期待。不用言语,仨人皆心知肚明。拴柱和三太太的眼里,充满悲伤和感激的泪水。 雪地素洁,群山肃穆,两个老客,沿着林间蹊径,缓缓走来,一个外柜打扮的,是拴柱,另一个女扮男装,扮成哑巴脚夫的,竟然是三太太。 单调的老林,因二人的出现,而充满生机与活力…… 2005.4.11――2005.6.16 稿脱于牡丹江温春 领角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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