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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归来(白尾海雕)
杀 仓 子 五 木 一大早,寂静的林场,炊烟袅袅。 张二歪戴着狗皮帽子,脚穿毡疙瘩,背着先父张炮儿留给他的老洋炮,走出自家的院门。 土街拐角处,裹着小脚的二大娘,背靠黄泥墙,翘着二郎腿,坐在红松站干原木墩子上,吧嗒着王八骨头长柄旱烟袋。 张二沿街走来。二大娘见了,问道:“二呀,你拿枪干啥去呀?” 张二道:“杀仓子去。” 二大娘问道:“哪儿发现的仓子?” 张二道:“南大岗,二驴子和黄三撅子打野猪堵仗时发现的。今天我们去磕它!” 二大娘问道:“跟谁去呀?杀仓子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得多去几个人,多几杆老洋炮。” 张二回答道:“人可不少,有二驴子,有黄三撅子,有烂四子,有马六子,还有牛三子。” 二大娘听了,吧嗒了一口旱烟袋,未免担心地问道:“二呀,能行吗?” 张二拍了拍肩上的老洋炮,自信满满地道:“咋能不行?六个人,六杆枪,就是遇上老虎妈子,也不在话下!” 二大娘问道:“二呀,你咋还跟二驴子和黄三撅子他们几个混哪?那几个臭糜子,咕哝心眼子可多了,你玩不过他们!二大娘奉劝你,可千万不能跟着他们去掏那熊瞎仓子。熊瞎子伤人,可厉害了!” 张二道:“杀完这最后一次仓子,我和牛三子,就不跟二驴子他们玩了!” 二大娘听了,摇摇头,叹口气,叮嘱道:“二呀,今年雪大,别忘了在熊瞎子仓附近拢堆火,并踩出一条雪槽道,熊瞎子出来后,别忘了往火堆后边跑。熊瞎子怕火。” 张二笑道:“二大娘,你懂的还挺多的呢!” 二大娘自诩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不是你二大娘我倚老卖老,你二大娘我活了大半辈子,吃的咸盐,都比你吃的饭多;听打猎的故事,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张二笑道:“二大娘,你不用替我担心,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到时我给您老人家多割几斤熊瞎子肉红焖着吃!” 二大娘笑道“那感情好!一提到红焖熊瞎子肉,大娘就馋得直淌汗拉子!红焖熊瞎子肉,还是你爹生前教大娘的。熊瞎子肉有股别味儿,不好吃,你爹说,熊瞎子肉拿到家来后,先用凉水拔,换过几次水后,再去锅里烀,烀烂乎后再改刀,切成小块儿红焖,真是要多香有多香!” 张二笑道:“二大娘,您等着,晚上我一定会让您吃上红焖熊瞎子肉!” 二大娘叮嘱道:“二呀,你可千万千万多加小心呀!” 张二笑道:“二大娘,您老就放宽心吧!” 张二背着老洋炮,沿街走去,毡疙瘩踏雪咯吱响…… 二大娘望着张二离去的背影儿,吧嗒着王八骨头长柄旱烟袋,鸭子窜稀般,朝着雪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后长叹口气,道:“想当年,张炮儿就是跟着两个貌合神离的拜把兄弟去杀仓子。结果关键时候,张炮儿的那两个拜把兄弟吓跑了,张炮儿让熊瞎子逮住,咬断了脖颈子,当场便死掉了。二这小呀,又跟着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混,真是癞蛤蟆不长尾巴——随根儿呀!” 午后时分,二大娘依旧坐在红松站干原木墩子上,吧嗒着王八骨头长柄旱烟袋,若有所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南大岗方向传来。二大娘伸脖儿朝着那边的土街望去,但见几个身背老洋炮的年轻人,抬着一副担架,沿着土街,急急忙忙地走来,一个个神色凝重。 走近前来,二大娘认出,抬担架的是黄三撅子、烂四子和马六子。黄三撅子在前,烂四子和马六子在后。紧后边跟着的,是牛三子。 二大娘见状,不由得站起身来。但见木杆子和树条子做的临时担架上,躺着一人,整个脑袋都被满是血渍的棉袄包裹住了,脚上穿着毡疙瘩。 二大娘吃惊地问道:“这是咋了?这是咋了?” 抬着担架的黄三撅子、烂四子和马六子没有搭理二大娘,他们依旧抬着担架,匆匆离去,唯有胖墩墩的牛三子背着老洋炮,耷拉着脑袋,停在了二大娘的面前。 二大娘将目光转向牛三子,问道:“牛三子,这是咋了?大娘怎么看那担架上的人像张二呀?” 牛三子嘴瘪了瘪,发出声来:“那就是张二……” 精神崩溃的牛三子,突然蹲在了雪地上,抱头哇哇大哭…… 二大娘继续问道:“牛三子,到底咋了?” 牛三子哭着道:“二大娘,我将人给打死了,我将人给打死了,打死了……” 二大娘吃了一惊,追问道:“是张二吗?” 牛三子摇着头,带着哭腔道:“不是张二,是二驴子那个畜生!” 二大娘继续追问道:“牛三子,那担架上的张二是咋回事儿?牛三子,你快说,到底是咋回事儿呀?” 牛三子抹着满脸的泪水,哽咽道:“今天早上,我和张二跟着二驴子、黄三撅子、烂四子和马六子他们四个去南大岗杀仓子。那是个大椴树天仓。我负责叫仓子。哪曾想,那仓子里蹲的,根本不是熊瞎子,而是熊霸(即棕熊)。那熊霸,可大了,足有上千斤,哞哞一叫,山谷直回音,让人头皮直发麻。 “张二开枪打伤了熊霸。熊霸急眼冲了过来。熊霸一冲过来,吓得大家伙儿撒丫子全跑了。雪大人跑不快,熊霸跑得可不慢,眼看着就要将张二追上了。好巧不巧的是,熊霸一下子钻进了别人下的野猪套子里,跑不了了。二驴子一枪没有打着熊霸,却将野猪套子给打断了,将个死熊霸给打活了。结果,跟前的张二可就倒了血霉了。 “为了救张二,我瞄准熊霸便开了枪。那曾想枪打对膛,却打在了二驴子的身上。我就纳了闷了,我明明瞄准的是熊霸,真真切切!我打的是熊霸,怎么可能是二驴子呢?后来,熊霸带着套子跑了。二驴子的肚子被老洋炮掏了一个大窟窿,呼呼冒血。那财迷的二驴子,临死前还不忘了问一句:‘熊霸打着没有?’” 牛三子哽咽着,继续道:“黄三撅子、烂四子和马六子跟二驴子他们都是一伙儿的,张二要是有个好歹的,到时没人替我作证,我可是百口莫辩,会将牢底坐穿的!我还指望打猎发财娶媳妇呢!这一回,全完了,全他妈的完了,玩……完……了……” 牛三子悔不当初,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拳狠命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脯,嚎啕大哭…… 二大娘坐回原处,翘着二郎腿,吧嗒着王八骨头长柄旱烟袋,吐了一口痰,一撇嘴,道:“哼,打猎发财?你想得美!别杀生,杀生作孽!你见过打猎的,有几个发财的?做豆腐水中捞钱,可以发财,而打猎是血里捞钱,没有发财的……” 牛三子因误伤致人死亡,被判了三年。他刑满释放后,则金盆洗手,不再打猎,而是远走他乡,另谋生路,做豆腐去了。 张二伤好后,没了鼻子,没了一只耳朵,毁了半张脸。他自惭形秽,独自一人,在老林子里压了一个窝棚,深居浅出。他一年四季,人前都戴着帽子,戴着特制的大口罩,将面部捂得严严的,只露出两只眼睛,人送绰号“张没脸”。 二大娘依旧坐在红松站干原木墩子上,翘着二郎腿,吧嗒着王八骨头长柄旱烟袋,叹着气儿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六个人,六杆枪,六个心眼儿,去杀仓子,打熊霸,不出事儿就怪了!那老洋炮呀,可邪性了,你看它打山牲口不准,打人可准了!这世上的事儿呀,没得说去,没得说去…… 二大娘感慨着,叹息着,鸭子窜稀般,朝着雪地上,又吐了一口痰…… 2023年3月16日星期四晚 稿脱于牡丹江温春 雪地版赤麻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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