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风起兮(白尾海雕)
金 疙 瘩 五 木 第 一 章 金 豆 子 刘金做梦也没有想到,父亲尸骨未寒,债主便手持欠条,纷纷讨新出版的杂志来。刘金认识父亲的笔迹,这些数额巨大的赌债欠条,的确是父亲生前所写。俗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一转眼,父亲生前给自己留下的偌大的家产,便被瓜分殆尽。及至操办完父亲的葬礼后,刘金已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刘金长大后,便离开了金窝子,一直在外地读书。他是在父亲断气后的第二天赶回到金窝子的家的。刘金是个独苗儿,母亲早逝,父亲是刘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没能在父亲断气之前看到父亲最后一眼,刘金肝肠寸断。 父亲生前,是金窝子响当当的金把头。金窝子有五大把头,即父亲、雪花的父亲韩把头、赵把头、钱把头和孙把头。金窝子当初就是父亲发现并一手开辟出来的沙金矿。发展到现在,刘家的产业,占据金窝子的半壁江山。父亲生前跺一跺脚,整个金窝子,都要抖三抖。其他四名把头,都是得益于父亲方才发展起来的。噩耗传出,父亲的一些好友,都前来帮忙。雪花的父亲,更是忙前忙后。刘金和雪花,定的是娃娃亲。二人计划今冬完婚,父亲一死,看样子此事十有八九,也就没戏了。刘金明显地意识到,父亲一死,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相依为命的父亲和偌大的家产。 雪花也来陪着刘金一起哭,为刘把头的辞世而哭,为刘金的命运而哭,更为自己和刘金俩人难以揣摩的未来而哭。但每每哭到半道儿,便总是被父亲斥责多于安慰的言语所打断。刘金明显地看出,雪花的父亲不希望女儿来吊丧,更不希望女儿跟自己有更多的接触。而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儿。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可见一斑。 夜阑人静,寒风呼啸。房前清冷的灵棚内,长明灯昏黄的火苗,跳动不已。衣衫单薄的刘金,独自一人,长跪在父亲的棺椁前,守护着眼前的长明灯,任由面颊上的那清亮的泪水,默默地流…… 雪花默默地走来,将一件老羊皮袄,默默地披在刘金的身上,然后挨着刘金,并排跪下,用一根竹筷子,轻轻地挑拨着熊油长明灯的棉条灯捻,使其旺盛。 刘金目光呆滞地凝望着眼前的长明灯,喃喃地问:雪花,爹临死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雪花低着头,幽幽地回答:你爹临断气之前,好像有很重要的话要对我说,但当时满屋子都是人,最后你爹只是对我说,等你回来,让你好好地握一握他的手,算是送他最后一程。 父亲的右手是张开的,而其左手,却是紧握的。刘金当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不引人注意的差别,有何不同;父亲临终普普通通的遗言,还会有什么深刻的含义,他只是深情地紧紧地长时间地握着父亲张开的右手,泪流满面…… 不消多时,雪花的父亲,匆匆赶来。原来夜半起夜,他发现女儿不见了,遂前来寻找女儿。 雪花的父亲满是不悦地训斥着女儿:雪花,赶紧回去吧!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总来这种地方不好! 雪花没说什么,她低着头,默默地离去。雪花的父亲,狐疑地打量了刘金好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遂敷衍地安慰了刘金几句,便打着哈欠走了。 寒夜里,万籁俱寂,唯有北风呼啸。在昏黄的跳动的长明灯的映照下,刘金紧紧地握着父亲的右手,似乎要用自己的体温,将冰冷的父亲,温暖过来…… 天色阴晦,暗如黄昏。唢呐声响,划破长空,撕心裂肺,转而低沉幽咽,如诉如泣。刘把头的葬礼,便在这一天举行。披麻戴孝的刘金,摔碎了积满冥币灰烬的瓦盆,棺椁缓缓抬起。刘金手持招魂幡,迎着漫天风雪,在前引路,步履沉重地走向不远处的墓地。 时值初冬,北风呼啸,大雪纷纷扬扬,无边的寒冷,将一切都冻结了。刘金泥塑木雕般地长跪于父亲的坟墓前,唯有泪流。时间一长,他的身上,便披满了积雪。纷纷扬扬的大雪,似乎要将其和父亲一同埋葬掉。 雪花的父亲,最后一个掏出了刘把头生前的赌债欠条,于是,刘金最后的一个栖身之地也没了。 走出昔日的而今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家,刘金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死冷寒天,无处可去,刘金茫然四顾,心灰意冷。最终,刘金在距离父亲的坟墓不远处,将一个破旧的地窨子收拾收拾,暂且栖身,并兼作守孝之所。 父亲生前留给自己的偌大的家产,一转眼,便稀里糊涂都成为了别人家的,真是人心不古,人心叵测呀!一无所有的自己,该何去何从?就连刘金自己,也一无所知。尽管对父亲生前欠下的巨额赌债,刘金将信将疑,但苦无证据,他也是无可奈何。 时刻关注着刘金的雪花,给刘金送来了吃的。但很快便被随后赶来的父亲借故给叫了回去。 雪花跟着父亲回家,怏怏不悦。 嫌贫爱富的父亲劝着女儿:闺女,算了吧!刘金,流金,流走的金子,瞧他父亲给他起的这个名字,就知道他一辈子都不会有金子的。这不,父亲刚死,偌大的家产便没了,这么快便应验了! 雪花辩解道:爹,刘金的父亲给他取的名字,是留住金子的意思。 父亲哼了一声,不以为然:他若是能留住金子,那偌大的家产,就不会让别人瓜分个精光! 雪花道:爹,这怨不得刘金,是他爹生前欠的赌债,又不是他欠的。 父亲语气生硬地道:甭管是谁欠的,总之他现在是一无所有,穷光蛋一个,这辈子都甭想再翻身了!谁嫁给他,谁就会跟着他受穷一辈子,我可不想让我的宝贝女儿往火坑里跳! 雪花眼泪汪汪地道:可是,爹,你能有今天,当初也多亏了刘金的父亲的扶持!做人要讲究起码的良心,不能忘恩负义! 父亲忿忿地道:良心,良心能值几个钱?反正不管嫁谁,我也不会让你嫁给那个穷小子的。你也给我老实听着,从今以后,跟那个穷小子,断绝一切往来! 雪花的泪水,扑簌簌地流淌下来…… 雪花的母亲心地善良,尽管刘金现如今落魄到如此境地,但她也跟女儿一样,并没有嫌弃刘金。对女儿跟刘金交往,她也从不阻拦。当初,她跟同丈夫,逃难于此,多亏了热心的刘把头的救助,并加以扶持,才一步步地走到今天;丈夫也由当初的一个穷光蛋,成为当地一个家财万贯、小有名气的把头。当时她和刘金的母亲都已经怀有身孕,感激涕零的丈夫,便指腹为婚,双方结成了娃娃亲。丈夫忘恩负义,这让她对丈夫,大为不满,但自己不当家,也无可奈何。 这天,父亲有事外出,雪花趁机带着食物,又来到刘金的地窨子,看望刘金。她所看到的情景,让她哭出声来。原来刘金没有吃的,独自一人,在白开水煮榆树皮果腹。 两个年轻人,相拥而泣。 雪花啜泣道:刘金,要不,你带我,咱们私奔吧! 刘金苦笑道:我现在,身无分文,就连自己都养活不起,还能养活得了谁?就连野耗子,都不光顾我的地窨子。 如果一起私奔,身上一无所有,到了外地,又如何生活?两个年轻人,是左右为难。雪花想,如果生米做成熟饭,父亲也许就不会加以阻拦了,所以晚上她便没有走,而是跟同刘金,同居一室。 母亲发现女儿一夜未归,担心其跟着刘金贸然私奔,遂一大早便急忙走出屋查看。望见山坳里刘金的地窨子生火取暖的白烟仍在顺着地窨子旁侧的空桶子树烟筒缓缓地冒着,遂多少放下些心来。 傍晚时分,雪花的母亲让一个老金狗子,拉了一爬犁粮食、蔬菜和兽肉等,给刘金送去。 老金狗子费力地拉着爬犁,蹚着深深的积雪,缓缓前行。爬犁上装的粮食是黑面粉、玉米面、大碴子、高粱米和小米,蔬菜则是红萝卜、马铃薯、大白菜、大头菜和用大白菜淹渍的酸菜。此外,尚有油盐和半了半野猪肉。这些食物,足够刘金熬过漫漫长冬的了。 但不巧的是,老金狗子拉着爬犁,刚刚走了一半的路程,便被打马匆匆回返的雪花的父亲给撞上了。寄人篱下,当着把头的面儿,老金狗子不敢撒谎,遂从实招来。 雪花的父亲得知真相,勃然大怒,将妻子大骂一通,然后又将老洞狗子,逐出门户。 雪花的父亲发现,女儿不但不听自己的劝阻不说,而且还变本加厉,义无反顾地跟刘金同居一室,遂恼羞成怒。他不顾女儿和妻子的苦苦哀求,决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女儿嫁往别处。 雪花的父亲恨恨地道:缺炊断粮,那个穷小子,一无所有,我看他如何生活,如何熬过这个寒冬?女儿,你就彻底死了这条心吧! 雪花绝食,以死相逼,但铁石心肠的父亲,却仍是无动于衷。雪花注意到,自从刘金的父亲死后,父亲对刘金,敌意颇深,原因好像并不是仅仅因为自己和刘金的事儿。雪花隐约地感觉到,刘金父亲的死,父亲难逃干系,所以他才如此蛮横阻拦自己和刘金的事儿。 刘金一无所有,吃的想必也断顿了。逐渐冷静下来的雪花,含泪答应了父亲相亲的要求,并以此为条件,让人给刘金送了一些吃的去。 雪花跟着父母,出外相亲。亲事很快便定下来,会亲家那天,雪花背着父亲,偷偷地管对方要了一个大金豆子。 夜半,雪花偷偷地来到地窨子,跟刘金幽会。临别,雪花将那个大金豆子,偷偷地塞给刘金。正是有了这个大金豆子,漫漫寒冬,刘金方才没有被饿死。 雪花出嫁,刘金万念俱灰。寒冷的冬季,刘金醉酒后睡于冰冷的地窨子里,数日未动,差点儿被冻死。多亏三天回门的雪花自附近道路上经过,望见地窨子的烟筒没有冒烟,若有所悟,遂赶了过来,挽救了其性命。 寒冷的冬季,破旧的地窨子,四下透风,小半天不烧火,屋里便冰凉。雪花点燃连炕锅灶,烧了一些开水,喂给刘金喝,并将带往娘家的食物,给刘金留了大半。尽管雪花谎称刘金是自己的一个落难的伙伴儿,但她对刘金的言行举止,还是引起了新郎官的怀疑。新郎官对此,尽管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如鲠在喉,心里却是大为不快。 灶下柴火热烈燃烧,地窨子逐渐变得温暖起来。身下的土坯炕,也由冰凉转为温暖。刘金苏醒过来,同时也清醒地意识到,现实无论多么残忍,也无法逃避,唯有面对;命运不管对自己有多么的不公,自己也只有默默地承受。关键时刻,咬咬牙,一切都会挺过去的,人生不可能都是一成不变的灰暗的日子。 重新振作起来的刘金,一反常态,他深居浅出,沉默寡言。他拿出小的时候跟同父亲和老金狗子学到的捕猎本领,带着套子,钻进林中,下套子,套狍子,套野猪,套兔子,套野鸡,反正自己就这一张嘴,只要肯吃苦,想填饱肚子,并不十分困难。时间一长,金窝子的人都不免诧异,他独自一人,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春节过后,阳光逐渐变得温暖起来。阳坡的积雪,在亭午温暖的阳光的照射下,开始潜移默化地消融。春天正在遥远的地方,一步步地朝着这深山老林里走来。刘金的心情,也犹如这天气一样,逐渐变得明朗开来。 这天午后时分,刘金进山追兔子归来,他大老远便望见一个人,朝着山坳里父亲的坟墓前走去。刘金起初误以为其是走错了路。自从父亲下葬后,前往父亲的坟前凭吊的,除了自己和雪花,好像再无他人。 但那个人,的确是朝着父亲的坟墓走去的。他蹚着积雪,摇摇晃晃,好像是醉酒的样子,但仔细观察,又不太像。那个人艰难地到了父亲的坟墓前,先跪在了父亲的坟墓前,然后便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好长时间都没见到其爬起来。 刘金好生纳闷,他快步赶了过去。 那个人撅着腚,头戗在雪地里,衣衫褴褛,履破足出,干裂的足跟,渗着鲜血。刘金放下肩头的兔子,弯腰将那个人扶起,认出原来是老金狗子。 老金狗子曾经是父亲手下的淘金工,跟着父亲已经干了好几十年了。自从自家的金场归了雪花的父亲后,他也便跟了过去。上次他被雪花的父亲狠心逐出金场后,便流落他乡。由于年老体衰,干不动活,没人肯雇用他,他无处可去,走投无路之下,最终又流浪回来了。绝望的老金狗子,想着刘把头生前待自己的好,于是便来刘把头的坟前殉葬,没想到,却被刘金给救活了。 老金狗子人老体衰,重病缠身,没活几天。临终前,老金狗子方才告知刘金说,其父亲可能是被害的,主谋十有八九是雪花的父亲。雪花的父亲同金窝子其他三个把头赵把头、钱把头和孙把头合谋,联手害死刘把头,瓜分家产,其目的,就是图财害命。 刘金吃惊地问:老金狗子,这些事儿,你咋不早些告诉我? 老金狗子长叹口气道:早告诉你有什么用?早知道了,还不是自寻烦恼?你爹都斗不过他们,更何况你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老金狗子临终前,向刘金透露了有关父亲生前似乎被人胁迫的事情,联想起雪花曾经跟自己说过的父亲临终前要求自己好好地握一握他的手的话儿,刘金若有所悟。 春寒料峭,刘金扛着金锹金镐,急匆匆地直奔父亲的墓地,铲雪刨土,破棺起尸,寻找证据。 天寒地冻,父亲的遗体,尚在冻结之中,跟下葬前一样,完好无损。刘金将父亲攥成拳头的左手,放入自己的腹部去暖化。拳头暖化过来后,依旧是僵硬无比,刘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父亲的手指掰开。一个字条儿,豁然而现。刘金望在眼里,鼻子一酸,泪水便扑簌簌地流淌下来。 刘金抹去泪水,双手抖颤着,展开了那张已经在父亲手中握了半年之久的字条儿。但见上边,用蝇头小草,清清楚楚地写着如下文字: 金儿,爹生前从未欠过任何人的赌债。他们合谋,束缚了爹的自由,并说你已经被绑票,如果我不乖乖就范,他们就会撕票。爹就你这么一个独苗儿,你是刘家唯一的香火,爹就是舍弃性命和所有的家产,也不希望你有个三长两短,所以爹就依照着他们的要求,违心地写下了那些欠条儿。落入他们的手中,爹自知,难逃一死。金儿,如果你侥幸还活着,看到这张字条儿,千万别忘了,为父亲报仇雪恨呀!!! 字条儿最后,尚有一句话:孩子,你一无所有,不妨到北山碰碰运气! 读罢字条儿上的字,刘金如梦初醒,旋即,嚎啕大哭。 身后也传来了嘤嘤的啜泣声,刘金将信将疑,回首望,但见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雪花独自一人回娘家,专程前来看望刘金。自从结婚以后,雪花跟丈夫的关系,一直不好。这次也是俩人闹了别扭,雪花一气之下,方才跑回娘家来的。 坟墓前,刘金和雪花,相拥而泣…… 刘金暗暗发誓,一定要为父亲,报仇雪恨。但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孤立无援,明着对抗,无疑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思前想后,刘金打定主意,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刘金破棺起尸,金窝子的人,都以为他是疯了,唯有雪花的父亲,不以为然,并疑心惑重。自女儿的口中没有问出什么来,雪花的父亲,作贼心虚,便时刻留意着刘金的举动,有时他还会派心腹周癞疤暗中跟踪刘金。 无论是生存还是复仇,都得需要金子。埋葬掉老金狗子后,刘金便根据父亲字条儿上的末了遗言,前往北山,碰运气。 北山并不算太高,其下是储量丰富的岩金矿,矿体呈锅底形分布。由于岩金开采,需要将矿石粉碎,普通的手工水沙(shà四音)开采,无法实现,所以目前无人问津。 记得父亲前些年就动过开采北山岩金的念头,并让自己出山偷偷地学习有关手工开采岩金的技术。手工开采岩金的技术一旦掌握到手,那刘家在金窝子,就是蝎子巴巴——独(毒)一份儿,会大大地增强竞争力,日进斗金,不在话下。那样一来,刘家不管过去现在和将来,便永远是金窝子的老大!没想到,自己岩金手工开采技术学到了手,父亲也辞世了。父亲说,让自己到北山碰碰运气,莫不就是暗示自己,用学到的技术,开采这儿的岩金?北山的岩金矿,含金量让父亲都瞠目结舌,不然,遍地都是唾手可得、极易开采的沙金矿,父亲也不会动此念头。目前,一无所有的自己,大不了,跟父亲年轻的时候一样,白手起家,一切从头再来! 父亲曾经在北山脚下,挖掘了一个不太深的洞穴,以探岩金的含量和品位。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将来开采岩金,便在此入手。北山是个小柞树岗,表面是个穷山,不出产沙金,秋天就连榛蘑都很少生长,所以很少有人光顾。刘金在山脚搜寻好半天,方才在枯叶堆里,发现了那个早已塌陷的洞穴。而今,金窝子所有的沙金矿点儿,都属于别人家的了,自己现在就是想淘沙金,也没有地方了。看来,自己要想东山再起,所有的希望,便都寄托在这岩金上了。幸亏父亲生前高瞻远瞩,让自己学习岩金采集技术,最后将这座价值连城但别人却根本就看不上眼的宝山,留给了自己,不然,两手空空的自己,这辈子,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刘金用金锹,铲去洞口的枯枝败叶,发现地面尚未化透,仍是冻结的。直到此时,刘金方才意识到,这个季节,尚是早春,根本就不是淘金的季节。看来自己真是太痴迷于此事了,刘金苦笑了下,遂放下金锹,坐在锹柄上歇息。 早春绽放的冰凌花
几朵鲜黄色的冰凌花,就盛开在脚下。刘金低头,无意之中发现了它们。望着这几朵欣欣然绽放的娇艳的野花,刘金似乎望见了雪花的笑脸。他突然想起了雪花。不知道远在他乡的雪花,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还好吗?雪花已经嫁人,自从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以后,仇恨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自己就很少再想到她。自己现在满脑门子想的,就是金子和复仇。 洞穴地处偏僻之隅。天气一天暖似一天,呼啸的春风里,就连背阴坡的积雪,也在开始融化。清凉的雪水,顺着身侧的沟谷,欢快地流淌着。远处的水泡中,呼唤春天的蛙鸣声,时断时续,热烈奔放。 父亲的坟墓和自己的栖身之所地窨子,就在前边的山谷之中,相去不远,抬眼即望。而金窝子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林间蹊径,坐在这儿,也是一目了然。 亭午时分,清脆的马铃声响,敲碎了山林的静谧。刘金看到,雪花独自一人,骑着一匹白马,出现在林间蹊径上。她的小腹,明显隆起,不用说,雪花在不远的将来,便将成为人母了。刘金望在眼里,心下一酸。 雪花骑马率先来到地窨子前。也许是怀有身孕上下马不方便,雪花这次便没有下马。她伫立马上,喊了半天,见无人应答,方才若有所失地离去。雪花每次回娘家,便总也忘不了到地窨子看看刘金。这让刘金的心里,就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什么滋味儿都有。 雪花这次回娘家,刘金便有意躲着她。雪花来地窨子数趟,都扑了空,最后只好心情沮丧地离去。 雪花一离开金窝子,百无聊赖的刘金,便热切企盼着地面早日化透,好动手淘金。 冬季的梅花鹿(雌)
第 二 章 金 疙 瘩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一昼夜。一场透雨过后,封冻半年之久的大地,彻底复苏。于是乎,刘金便开始忙着淘挖洞穴。北山的岩金矿石,并非常人想象的都是坚硬无比的石头,它们大部分质地较为酥软,但含泥量大,尤其是深色的粘性泥土。 不出数日,刘金便挖到了岩金矿体的边缘。刘金给这个洞穴取名为金洞。他将一个别人废弃的破旧的木制独轮车修理好,用来运送自金洞里挖掘出来的岩金矿石。好在金洞到地窨子,是一溜下坡,岩金矿石运输起来,并不十分困难。 最初的创业,艰辛异常。手中无钱,也就无法购买到用来碾磨岩金矿石的石碾,和用来浮选岩金的水银。刘金在小溪边较为平坦的卧牛石上,用锤子或石块,先将自北山金洞运下来的岩金矿石,砸烂捣碎,然后再用金簸子装上,去溪水里一下下地筛选,除去泥沙。到了最后,金簸子的底部,黄色的细如碎屑的岩金,便清晰地呈现出来。岩金不适于水筛法开采,这种最为原始的开采方法,由于破碎程度不够,浪费极大,并且收效甚微。尽管北山黄金大坑岩金矿含金丰富,但刘金一天忙到晚,也沙不出几克金来,有时一天仅沙到半克。雪花的父亲等人听到这个结果,皆忍俊不止。时间一长,就连刘金,也未免心灰意冷。有几次,疲惫不堪的他,都有放弃的打算。 这天中午,饥肠辘辘的刘金,打算将最后的一小堆岩金矿石砸烂捣碎沙完后再做饭吃饭。一个沾满泥巴的硬物怎么砸也没砸碎。那个硬物并不脆,感觉不像是石头,可也不像是木头。刘金未免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抓起那个硬物,打算一丢了之,但握在手中后,感觉颇重,非比寻常。刘金满是狐疑。他跳下卧牛石,将那个沉甸甸的硬物去水中冲洗,沾附其上的泥土剥落,黄色的金子,豁然而现。刘金望在眼里,目瞪口呆…… 不知什么时候,雪花的父亲,自附近的沙金场,转了过来。望着刘金那奇怪的表情,他好生纳闷:刘金,你在干什么哪? 刘金吓了一大跳,他佯装随意地将手中的那个大金疙瘩,像丢一块石头似的,随手丢到身侧的烂泥里,敷衍道:没什么,累了,歇一歇。大叔,你也四处转转? 既然不想明枪实弹地对决,面对仇敌,在时机尚未成熟的情况下,刘金表面上也便不想得罪他们,以免引起他们的警觉。所以尽管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但人见了面而后,刘金仍是装得和颜悦色。 雪花的父亲伫立刘金身侧,察颜观色,试探地问:刘金,这些日,可发了大财? 刘金蹲在小溪边的石头上,没有动。他凄然一笑,沮丧地摇摇头,叹口气道:别说大财,就是小财,也没地方发去!这淘金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一天天累死累活,收入却是微乎其微。 雪花的父亲别有目的地劝说道:刘金,你有文化,又何必困守在这穷山沟里呢?走出大山,到哪个城里,还不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刘金愁眉苦脸地道:可是我得给父亲守孝,这三年,哪儿也不能去。父亲就我这一个儿子,父亲临终,却没见上我最后一面,本来就够遗憾的了,我再不守孝,父亲若泉下有知,会伤心死的!熬过这三年吧!等过了三年,我就离开这儿,永远离开这儿。 雪花的父亲假惺惺地道:走吧,走吧,都走吧!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等你发了大财,衣锦还乡,再来看望你的父亲。 刘金心灰意冷,喟然长叹:发大财,这辈子是甭指望了!大财都让父亲发过了,然后又是一通豪赌,给败坏个精光,连个过河的钱,都不给我留。我这辈子,永远都没有翻身的机会了,能混饱肚子,不被饿死,我也就知足了! 雪花的父亲闻听此言,信以为真,心下窃喜。他不露声色,虚伪地劝着对方道:刘金,别把自己的前途,想得太悲观了。你还年轻,会大有作为的。 刘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身无分文,白手起家,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雪花的父亲问:刘金,你,难道就不恨你父亲吗? 刘金咧嘴一笑道:人都死了,就是再恨他,又有什么用呀?父亲毕竟是父亲,没有父亲,哪儿来的我? 雪花的父亲,临走又免不了假惺惺地安慰刘金几句。雪花的父亲,又借故前往北山的金洞转了一遭,也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最后他将信将疑地离去。 见雪花的父亲走远后,刘金便将那个丢进烂泥里的大金疙瘩,抠了出来。诱人的大金疙瘩,重新冲洗干净,金光闪耀。刘金爱不释手,对着大金疙瘩直亲嘴。没想到,这一切,却让躲藏在林中的雪花的父亲,看得一清二楚。不起眼的北山的岩金矿里,竟然会有金疙瘩,这太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了。 这意外的发现,让刘金惊喜不已。手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大金疙瘩,刘金一时间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但让刘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振奋人心的事儿,尚在后头。 次日一大早,刘金便爬了起来。胡乱地吃了几口早餐后,他便又带着采运岩金矿石的工器具,来到金洞。在往车上装最后一锹的时候,刘金明显地感觉到,这一锹的份量,非比寻常。刘金端不动锹,遂将一整锹的岩金矿石,拖出金洞,翻入金洞旁的一个小水坑里。最后,刘金在这个小水坑里,共捞出来十五个金疙瘩。看来自己是遇上传说中的窝金子了!刘金喜出望外,干劲倍增。不消多时,又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金疙瘩,被从金洞内的岩金矿石中挖掘出来。看来自己将此洞命名为金洞还真对了,刘金沾沾自喜。 但直到刘金在金疙瘩堆里发现了沤烂如泥的碎麻袋片儿,方才恍然大悟。 在北山,刘金无意之中,发现了父亲生前的大量藏金。父亲当初担心手中的字条儿落到贼手,所以并没有在上边提到藏金之事儿,但最后的一句话儿,却是明显的暗示。刘金手捧着诱人的金疙瘩,面对埋葬父亲的沟谷,扑通一声,跪在了湿漉漉的泥地里。他深情地呼唤着父亲,痛哭失声…… 刘金刚刚将金疙瘩收起,雪花的父亲,便又不请自到。刘金明显地觉察到,雪花的父亲,似乎知道了什么。为防发生不测,刘金没敢将数量如此众多的金疙瘩放在身边。午后时分,甩掉盯梢的周癞疤后,刘金将金疙瘩,统统藏入深山之中。 北山的岩金矿,藏有稀罕物,这是雪花的父亲,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情。于是,老奸巨猾他,没过几天便也带了一小拨人马,前来北山开采岩金,寻觅梦中的宝贝金疙瘩。但他并不知道北山岩金矿里的金疙瘩,为刘金的父亲生前所藏,所以折腾了一溜十三招,人吃马喂的,每天都不少消耗,却一无所获,最终是沮丧而归。 雪花头一胎生了个大胖儿子,长得既不像丈夫也不像自己,眼睛眉毛和额头,却酷似刘金。这一点,雪花早就看出来了。随着孩子一天天地长大,孩子酷似刘金的地方,便越来越多,一大一小两个人,犹如一个样子不同比例放出来的。夫妻矛盾加剧,最终导致离婚。雪花带着孩子,回到金窝子的娘家。 刘金见到那个孩子时,目瞪口呆。同时他也明白了雪花离婚的原因。雪花离婚,正中下怀,刘金心下窃喜,但复仇的欲望,又迫使其不敢过多接近雪花和孩子。 刘金将父亲留给自己的遗产金疙瘩,藏匿于深山之中,并将藏金之地,仅告诉了雪花一人。 刘金展开了复仇计划。他将一部分金疙瘩带出山,寻找金匠,秘密熔化,以使金子的延展性更佳,并手工捶制成金箔,偷偷地带了回来。 刘金将金箔,一层层地贴到金洞深处几块巨石上,扮成大金疙瘩。昏暗的金洞内,松明火把一照,通身贴金的巨石,金光闪耀,惟妙惟肖。待一切准备停当,保证万无一失后,刘金便偷偷地将这一惊人的消息,散布出去。 刘金挖掘的金洞内,发现了罕见的大金疙瘩,最大的一块,没有人能搬得动,甚至连移动起来,都十分困难。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整个金窝子,传得沸沸扬扬。 刘金开办岩金矿,用水银浮选法,采集岩金。但没想到的是,起初他根本就招不到人。岩金手工开采,对于孤陋寡闻的金窝子的人来说,闻所未闻,所以人人都认为刘金是异想天开,并骂其是傻狍子。但唯有雪花的父亲不以为然。他确信,北山岩金矿,一定藏有许多金疙瘩,不然刘金也不会在短短的几年内,便有能力购置石碾和水银,开办规模不小的岩金矿。如果他没发大财,两手空空,穷光蛋一个,想开办岩金矿,只是痴心妄想!所以一听说金洞里发现了罕见的大金疙瘩,鬼迷心窍的他,是深信不疑。同时,一个更大的阴谋,也在他的酝酿之中。 雪花的父亲,背着人,秘密召集赵把头、钱把头和孙把头仨人,谎称合谋如何将刘金罕见的大金疙瘩据为己有。赵把头、钱把头和孙把头信以为真,所以是一呼百应,跃跃欲试。合谋害死刘金的父亲,已经让三位把头尝到了很大的甜头,自然这回他们对雪花的父亲,是言听计从。 雪花的父亲带着周癞疤,率先来到位于深山老林中的一个废弃的沙金场。周癞疤在一个较为平坦的干爽的尾沙堆上,摆上酒肉,静等着另外三位把头的到来。不消多时,赵把头、钱把头和孙把头仨人,便相继赶来。 四位把头席地而卧,边喝边唠。刘金带着雪花前往林中取些金疙瘩变钱,恰巧遇上。于是二人便决定躲藏林中,窥探究竟。 赵把头、钱把头和孙把头仨人,酒喝着喝着,身子便摇晃起来。 赵把头手指雪花的父亲,怒不可遏:韩把头,你在酒中下了毒,你好卑鄙! 雪花的父亲哈哈一笑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今天,我就代表刘金,替其父报仇了! 钱把头强打精神质问道:韩把头,你这么做,太不仗义了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雪花的父亲嘿嘿一笑道:为了达到让刘金娶我女儿为妻的目的!到时刘金一旦成为了我的女婿,那整个金窝子,就完完全全是我的天下了!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先前干的那些勾当,最终还是就我一个人知道的好,不然,后患无穷!总而言之,你们都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一言不发的孙把头,突然拔出刀子,竭尽全力,狠命地朝着雪花的父亲刺来。周癞疤眼明手快,一棍子,挑飞了孙把头手中的刀子。 孙把头手指雪花的父亲,双眼直直地瞪视着雪花的父亲,心犹不甘地气绝身亡。 雪花的父亲站起身来,不露声色地道:癞疤,将他们,都拖进金坑里,深埋了! 周癞疤应命,着手将赵把头、钱把头和孙把头的尸体,拖入废弃的砂金坑内。正当周癞疤背对着雪花的父亲埋葬砂金坑内的尸体时,雪花的父亲面露杀机。他趁其不备,重重的一棍棒,击打在了周癞疤的后脑勺上,使其当场毙命。 雪花的父亲望着周癞疤的尸体,恶狠狠地道:知道真相者,一个也不能留,以防将来反目成仇,让你搞丢了我的老命,得不偿失! 雪花的父亲,将周癞疤的尸体,也丢入废弃的砂金坑内,然后通通深深地埋葬掉。 黑吃黑,罪有应得!刘金和雪花躲藏在山坡的树后,冷眼远远地望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雪花的父亲,绕道返回金窝子,一路远去,很快便消失于密林丛中,不见了踪影儿。 雪花对父亲,心凉透底。她嘤嘤而哭:真没想到,父亲竟然是这样的人…… 刘金面色凝重,恨恨地道:他若不是这样的人,当初就不会合谋害我父亲,骗取我家的财产! 雪花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问:刘金,你,打算,怎么对待我父亲?报官吗? 刘金沉默良久道:冤有头,债有主,我要亲自为父亲报仇。 雪花幽幽地道:反正你自己酌量着办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父亲罪孽深重,对于我来说,早晚都会没的。不过,刘金,别让父亲死得太难堪。 雪花的父亲,自以为什么事儿都做得天衣无缝。异想天开的他,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他找到刘金,希望刘金跟女儿成亲。在他的印象之中,这种事儿,自己一旦说出口,刘金准会乐得屁颠屁颠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刘金竟然没有答应。刘金为了诱敌深入,所以才没有答应。雪花的父亲误以为刘金根本就没有娶女儿为妻的意思,不由得恼羞成怒,怀恨在心。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将金洞内刘金的那几块罕见的大金疙瘩搞到手。 刘金在黄金大坑掏挖金洞,巧设机关,诱惑雪花的父亲,主动钻进洞穴,窃取诱人的金疙瘩。 刘金竟日守在洞口,守株待兔,静等雪花的父亲的到来。 这天,雪花的父亲,假惺惺地邀请刘金去家中同妻子和女儿共进晚餐。刘金看出雪花的父亲来的真正目的。正中下怀,刘金满口答应下来,收拾收拾便走了。 刘金前脚刚一走,雪花的父亲,便急不可待地扒开洞口的栅栏,钻进金洞,以探虚实。 金洞内一片漆黑。雪花的父亲点燃随身携带来的松明火把,单手举着,轻手蹑脚地朝着金洞深处摸去。刘金一直也没允许雪花的父亲走进金洞,前去一睹大金疙瘩的本来面目,这让雪花的父亲,便更感到大金疙瘩的神秘。 金洞深处,异常宽敞。那几个大金疙瘩,就摆放在一角,火把一照,金光闪闪。雪花的父亲望在眼里,激动得双手抖颤,双眼闪闪发光。既然刘金并没有娶自己闺女的意思,那唾手可得的诱人的大金疙瘩,干吗不据为己有?给他留着干什么?雪花的父亲这样想着,于是便开始搬动面前的那个大金疙瘩。但接下来,没想到的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大金疙瘩移位,机关触动,洞顶崩塌,巨石滚落。临终绝望的哀号声,是雪花的父亲留给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响。 图财害命的雪花的父亲,鬼迷心窍,最终也死于非命。 父亲数日未归,也跟同金窝子的其他三名把头一样,最后一个莫名其妙地失踪了。雪花心神不定,遂带着儿子,前来找刘金,探问究竟。刘金自然是心知肚明。 刘金含蓄地道:雪花,我已经替父亲报完仇了。 雪花明白对方的意思。她沉默良久,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等回头,我再去好好地安慰安慰母亲吧! 刘金抱起自己的儿子,亲了亲,问雪花道:雪花,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雪花满怀深情地望着刘金,语气坚定地道:老一辈的恩恩怨怨,都已经扯平了,为了咱们的宝贝儿子,咱们得生活在一起;即使不为了咱们的宝贝儿子,这辈子,我也是跟定你了! 刘金拉起雪花的手,激动地道:那好吧,雪花,让咱们,不计前嫌,一切从头开始吧! 刘金沙金岩金一起开采,日进斗金,收入颇丰。数年过后,他便也跟其父亲老刘把头一样,成为了远近闻名的金把头。在刘金和雪花的呵护下,儿子犹如雨后春笋,茁壮成长。刘金和雪花,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2006-12-5——2006-12-8 稿脱于牡丹江温春 赤麻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