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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泊湖畔(夏候鸟白眉姬鹟夫妇)
木 把 头 五 木 第 一 章 竞争木把头 起初,曹大胆儿并不知道竹下惠子的肌肤那么白皙。 那天傍晚,曹大胆儿伐木归来,惠子正巧在湖畔洗衣服。 时值深秋,湖水冰凉。惠子蹲踞于湖畔的岩石上,洗着衣物。清澈冰凉的湖水,将她的小手,冰得通红。手臂白皙,十指纤纤。蓝色粗布和服,领口下张,白皙的脖颈下,凝脂般的酥胸,和颤颤的**,若隐若现。 数月未沾女人的曹大胆儿,未免有些眼直儿。 惠子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一米三的小个儿,远看像个尚未长成的孩子,只有近观方知其为一个成熟的女人。日本女人本来个儿就不高,惠子属于中下等那伙的。 别看惠子小个不高,但却生得齿白唇红,眉清目秀。高挽的发髻下,是一张俊俏的瓜子脸,面色粉白,柳眉弯弯,眼如秋水,眉宇间,永远隐藏着一丝忧虑。青春的靓丽与活力,犹如严冬过后的春天,是永远遮掩不住的。 关于惠子的身世,曹大胆儿知之甚少。他只知道惠子是木把头尻尾一郎的姘头,是尻尾把头一次喝醉酒,自妓院领回来的。 曹大胆儿三十左右岁,因自小习武,胆大心细,人送外号曹大胆儿。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膂力过人;黑发刚劲,脸若古铜,面容刚毅,棱角分明,浓眉大眼,目光敏锐。左耳下,有一道明显的疤痕,那是他曾徒手同黑熊搏斗时留下的。 时值深秋,苍松环绕的镜泊湖,水清天蓝,鴷飞鹰啼。 飘落的阔叶,散布湖面,随波荡漾。 秋风掠过林梢,浅吟低唱的松涛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曹大胆儿正待离开湖畔,返回工棚,这当儿,一个年轻人,沿着湖畔蹊径,一路急急忙忙地奔跑而来: “大哥,大哥,好运来了!” 那年轻人二十左右岁,单薄瘦削,中等个,瓜子脸,柳叶眉,雀斑满脸,面带菜色,但珠黑睛亮,精力充沛。他姓马,家中排行老九,人称马小九。 曹大胆儿笑道:“小九,一路大呼小叫的,什么好事儿?老婆下鹅蛋啦?” “老婆没下鹅蛋,可是三木把头却变成了王八蛋,喂了鲨鱼!”马小九气喘吁吁地道。 “放屁,湖里哪来的鲨鱼?你老婆生的?”曹大胆儿不以为然。 “湖里没有,可海里有。三木把头那个***,乘船回日本,半途遇到风暴,整船的人,全灭火了。”马小九喜笑颜开。 “前几日不是说他回来了吗?”曹大胆儿将信将疑。 “回来个屌,那是谣传!这回是千真万确!”马小九语气肯定地道。 “太好了,三木这个***,死得好!”曹大胆儿抡起肩扛的板斧,朝着身侧一棵碗口粗的臭松砍去。碗口粗的臭松,一断为二,哗然倒地。惠子吓了一大跳。 “吓死你个小日本儿,东洋婆,臭窑姐!”马小九捡起湖畔的石子,朝湖里投掷。溅起的湖水,打湿了惠子的和服。惠子面带惧色,无助地朝后退避着。马小九则大笑出声。 “小九,莫捉弄她了,大冷的天,在湖水中洗衣,本来就不容易了,莫落井下石。”曹大胆儿劝道。 “咦,大哥,你今天怎么突然发善心了?以前,你不是最讨厌这个臭**吗?莫非良心发现?”马小九惊奇地望着对方,颇感诧异。 “哪里,大哥是见色思淫!”曹大胆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道。 “就她?还没有三块豆腐高,打死我也不会相信的!”马小九不屑地瞥了惠子一眼,乐得前仰后合,“大哥,你说奇不奇怪,背着尻尾把头,不管咱们怎么捉弄她,她都不会去告状。” “尻尾那个畜生打老婆下死手,不告状还好些,否则,他会说是惠子有意勾引咱们,会打得更厉害的。”曹大胆儿叹了口气道。 “小日本儿打小日本儿,打死活该!”马小九咬牙切齿地道。 曹把头和马小九离开湖畔,朝附近的工棚走去。 “大哥,三木一死,把头的位置,可就空着了,机会难得呀!”马小九怂恿道。 “别想美事儿了,木把头都是小日本当的,退其次还有那个该死的二鬼子金监工,哪还能轮到咱们。从今以后,大哥要单干,小日本,爷爷不伺候他们了!”曹大胆儿语气坚定地道。 湖畔附近,茂密的红松林中,散落着许多木刻楞工棚。一工棚前,传来霍霍的磨斧声。一名大汉,正坐于木桩上,聚精会神地磨着斫木板斧。一块硕大的磨刀石,立于地面。旁侧一个搪瓷脸盆,盛着半盆凉水。板斧在呈凹弧形的磨刀石上来回移动着,斧刃同磨刀石相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响。那名大汉,边磨边朝上撩着水。灰黑的稀石泥,跟着斧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涌动,流泻。 那名大汉二十五六岁,身躯魁伟,体魄健壮,炸肩细腰,膂力过人。他面容清癯,鼻直口阔,眉如扫帚,眼窝下陷,目光深邃,不怒自威。他叫郑三。 曹大胆儿、郑三和马小九,是叩头拜把子的仨兄弟,情同手足。 “大哥,回来了。”郑三同曹大胆儿打着招呼,“三木那个***死了。” “小九告诉我了,真是大快人心!今晚咱们好好庆贺一下,一醉方休!小九,告诉灶房多弄几个菜,就说是我说的。” 曹大胆儿放下肩上的板斧。 “好吧,大哥,我这就去办!”马小九蹦跳着朝着咫尺处的灶房跑去。 郑三磨完板斧,站起身来,前去树后小解。曹大胆儿坐于木桩上,接着磨自己的板斧。 “曹老弟,你的,在磨斧头呢。”一个四十左右岁的中年人,操着生硬的汉语,笑容可掬地走上前来。 一条棕色的土佐犬,不远不近,尾随其后,身材高大,四肢健壮,嘴巴粗大,目光阴森,令人望而生畏。 曹把头抬眼望了望来者,磨斧的动作,依旧未停。 “来了一条狗?”郑三提着裤子,自树后转出,望着来者,故作惊讶,“哎哟,还有金监工,真是抱歉,差点儿将你当成了狗。” 金监工尴尬地讪笑着,只有点头的份儿。 来者是二鬼子金监工。他小个儿墩实,罗圈腿儿,大饼子脸,眉毛稀疏,鼠目寸光。他是个欺软怕硬的手,对日本人,唯命是从,对伐木工,凶狠残暴。忤逆者,他会汇报给日本人,将人抓走,送至宪兵队,无一生还。其心狠手辣,人见人恨,伐木工提到他,无不切齿。但对于曹大胆儿三兄弟,他也是怯之三分,轻易不敢招惹。因为他心里清楚,仨人武功不凡,一旦惹火烧身,他们仨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到时自己的脑袋,想保也是保不住的。 “金监工傍晚来此,有何贵干?” 郑三斜乜着对方,流露出一副厌恶的神情。 “我的,是来请曹老弟出山,作木把头的。”金监工点头哈腰地笑道,这副神态,在平时,难以看见。 “奇怪了,这么好的事儿,你不身先士卒,倒礼贤下士?但不知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郑三根本就不信对方的鬼话。 “我的,当把头,指挥的不灵,大家的,磨磨蹭蹭,不愿意干活的。曹老弟的,当把头,大家的,都听他的,活的,干得大大的多,干得大大的好!”金监工终于说了熊话。 “耶呵,真没看出来,金监工倒很有自知之明呀?”郑三笑着挖苦道。 “今年的,采伐的任务的多,日本人的,也希望曹老弟当把头的。”金监工进一步解释道。 “金监工,原来你是给日本人当说客来的?”郑三不屑地道。 “我的,不完全是的。”金监工尴尬地笑道。 “但不知我大哥答不答应。”郑三望了望埋头磨板斧的曹大胆儿。 “我可以答应。”曹大胆儿的回答,出乎二人的意料,“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但不知金监工你答不答应。”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金监工喜形于色。 “咱俩赌酒,你能喝过我,明早儿我就走马上任。”曹大胆儿笑道。 “好吧,今天,我就舍命的,陪君子的。”金监工是个嗜酒如命的手,但跟曹大胆儿赌酒,他也不无胆怯,他清楚曹大胆儿的量。 曹大胆儿将磨得飞快的板斧,砍挂于一旁的树身上,然后带着金监工,走进饭香飘逸的工棚。 粗糙的红松木餐桌上,摆放着盛满食物的椴木盆和椴木碗。野猪肉、鲤鱼、土豆、白菜、山野菜和高粱米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几大绿玻璃瓶白酒,也立于桌上。 “你们的,饭菜的很好,不比我的差的。” 金监工望见酒,不无兴奋,垂涎欲滴。 “野猪是我大哥前几日在林中套的,鲤鱼是小九下湖捕的,我们也难得改善一下生活,哪能跟你比,半拉儿日本人。” 郑三话中有话地道。 “曹老弟,咱们怎么喝?”金监工眯着眼,将鼻子凑到酒瓶塞上,贪婪地嗅着。 “怎么喝?瞧见桌上的酒没有?咱俩也别多喝,一人一玻璃棒子,对嘴吹,谁先喝完谁赢。”曹大胆儿抓过两大瓶酒,递与金监工一瓶。 “这……”金监工不无怯场。一大玻璃瓶子小烧,三斤半重,且度数在六十度以上。金监工深知对嘴吹的后果。 “怎么,金监工,害怕了?”曹大胆儿激将道。 “好吧,喝的!”金监工鼓了鼓勇气,强调道,“不过说话的,可得算数的。” “一言九鼎,决不食言!来,干!”曹大胆儿粗大的手,抓握着酒瓶子,同金监工的迎面碰了个响儿。 碰瓶完毕,曹大胆儿一只脚斜蹬在条凳上,单手抓瓶,仰脖对嘴便吹。金监工也学着曹大胆儿的样子,站在饭桌的对面,如法炮制。 围观者静立而待。 曹大胆儿瓶中的酒,匀速地大口大口而下,并且很快就见了底儿。金监工的酒,是越喝越慢,大半瓶落肚后,他突然一头栽到地上,不再动弹,酒瓶撒手,触地砰然而碎。 金监工醉烂如泥,不省人事。众人将其拖至一边,开始围桌喝酒。 “来,弟兄们,今天高兴,接着喝!”曹大胆儿醉得直晃。郑三和马小九,将其搀扶到床铺上。 户外,远处的工棚,传来一女子的哭嚎声,时断时续。 “尻尾这个王八蛋,酒后又在打老婆。”马小九恨恨地道。 “打死活该!他那还没有三块豆腐高的老婆,也不是什么正经来路,听说是尻尾从窑子领来的,十有八九是个窑姐儿。”郑三解气地道。 “还十有八九干什么?就是个烂眼子的窑姐儿!”马小九嗤之以鼻。 “可是咱们从未在窑子铺见过她。”郑三道。 “日本人的窑子铺,你也敢进?”马小九讥笑道。 “我敢进,可他们不让我进。”郑三开玩笑道。 “吹吧,你有那个胆儿?借你个吧!”马小九撇撇嘴。 “借我一个,我也不敢进。”郑三哈哈大笑。 金监工吐了一地,夜半酒醒,自冰凉的地面上艰难爬起,一步三晃地蔫退了。 翌日清晨,曹大胆儿酒醒,吃罢早餐,便带着午餐出发了。 “大哥,你干什么去?”马小九问。 “单干,砍山杨树去。”曹大胆儿潇洒地笑道,“砍一天树,够我半月吃喝玩乐的了,我何乐而不为?” “昨晚,金监工差点儿让你给喝死。大哥真是英雄海量!”马小九开心地笑道。 “我就是想喝死他,那个一肚子坏水的王八蛋,早死早利索!”曹大胆儿恨恨地骂道。 山杨树木材轻软,纤维含量高,本地主要用于烧炭,外地用于造纸。山杨烧的木炭,质地纯轻,炭火柔和,不像硬木的柞木炭,有炸火的现象。北方冬季火盆,多用此炭。其不足之处,就是火不太硬,灰质轻易飞扬,燃烧时间短,消耗量相对较大。 昨天,曹大胆儿在密林深处,发现了一片山杨树林,有小半山坡之多,树径碗口粗。山杨树林距湖畔一公里左右,有沟膛相同,不隔山,外运极为方便。 曹大胆儿扛着板斧,望林便走。远远的,曹大胆儿便望见湖畔有一人,走近看时,认出是惠子。惠子正在洗着昨晚尻尾醉酒后吐脏的床单。她单手费力地洗着,另一只胳膊,始终当啷着,好像是脱臼了。不用说,肯定是尻尾把头打的。曹大胆儿朝惠子走了过去,但半途还是扭转了方向。 曹家历代以狩猎为生,冬捕貂春猎鹿秋访参,生活平静而安逸,但自从日本人来了以后,枪被没收了,妻儿老小也因不肯并屯而被活活烧死在地窨子里。所以曹大胆儿从骨子里便恨透了所有的日本人。在他眼里,日本人都是坏人,没一个好东西。但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曹大胆儿发现,惠子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坏,她心地善良,胆小怕事,逆来顺受,无论遭到何人欺辱,从不知反抗,也无能力反抗,就像生活于可怕的猛兽群中的可怜的小鹿儿,苟延残喘,只有无助的退避、忍让、忧伤与哭泣。 山杨属于软木,活立木非常好砍。碗口粗的山杨树,根下左边一斧右边一斧,然后一棵接一棵地顺山倒下,大半天工夫,小半山坡山杨树林,便被夷为平地。一气呵成,望着脚下的胜利成果,曹大胆儿舒心地长嘘口气,用衣袖揩拭了一下额上的汗水,丢下板斧,开始吃午餐。时值午后两点时分,尽管已是深秋,但是无风的晴天,阳光依旧温暖灿烂,照在脸上也是热乎乎的。 吃罢午餐,天色尚早,曹大胆儿打算弄些吃的带回去。他是打猎出身,对野生动物的习性,非常了解,尽管手中无枪,但捕捉小动物,还是较为容易的。工友们——其中也不乏把头们——餐桌上经常有肉吃,皆得益于他。 曹大胆儿拎着板斧,在附近林中转了一遭,半山坡上,他发现了一个獾子洞。那个獾子洞,在一棵中空的紫椴树下。凭经验和直觉,曹把头断定,獾子一定躲在洞中。四下搜寻,曹把头在不远处,又发现了一个洞口。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铁丝套子,下在紫椴树下的那个洞口,然后集柴于另一个洞口,生火点燃,往洞内灌烟。洞内浓烟,越聚越多,越聚越浓,正在昼眠的獾子,不堪烟熏,窜逃出洞,当下给洞口的铁丝套子套个正着。但旋即,又有三只獾子窜出洞来,望林便逃。曹大胆儿一板斧飞出,击中了其中的一只。 傍晚回归,曹大胆儿望见,惠子的那只胳膊,依旧当啷着。 脱臼俗称掉环儿,并非什么病,但一般的人不会治疗。 惠子趿拉着木屐,费力地用一只手从湖边朝工棚拎水,表情不无痛苦。 曹大胆儿丢下肩上的板斧和那两只獾子,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过惠子那只当啷的胳膊,另一只大手,把握其瘦削的肩头,扶正只一托,便将其胳膊关节托回原位,动作干净利落,不到数秒钟的时间。 曹大胆儿二话没说,转身离去。 惠子先是一惊,旋即感动得泪水直流。她托着伤臂,目送着曹大胆儿离去。 一个矮个儿中年日本人,望见这一切,愤怒地自林中的工棚窜出,自身后一把抓住惠子的发髻,将其掼倒,然后便往工棚拖去。木屐散落于地,一缕黑发,连皮带肉自枕骨处生生扯下。惠子疼得变了腔调的哀号,回荡林间。 曹大胆儿闻听驻足,扭转身来,一切尽收眼底。他突然大踏步地朝着那个中年日本人奔去。 尽管如此,那个中年日本人,并未停手,依旧我行我素,他薅着惠子的发髻,拳打脚踢,叫骂着,拖扯着,歇斯底里。 曹大胆儿一把揪住了那个中年日本人的和服领,单臂拎小鸡一样,将其高高地举到空中去,沉默的愤怒,明显地写于脸上。 那个中年日本人,怒容满面,冲着曹大胆儿吹胡子瞪眼,哇哇大叫,但毕竟双脚离地,底气不足。 足足过了半分钟之久,曹大胆儿方才将其重重地掼于地上。 那个中年日本人,爬将起来,恼羞成怒,拔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曹大胆儿。 “奶奶的,有种你往这儿打!”曹大胆儿拍得自己的胸脯山响,一步步地逼向对方,“你个小日本儿,欺负娘们儿算什么能耐!” 水上把头和山田把头,急忙走出工棚,前来阻止。 “尻尾君,莫动手,他可是个上好的劳力!”水上把头以警告的口吻,提醒道。 “尻尾君,你做得过分了!”山田把头则沉着脸,训斥着对方。 尻尾把头三十多岁,干瘪瘦小,头发稀疏,腊黄刀脸,一副病态。他嗜酒如命,十足的一个酒鬼。 水上把头和山田把头,则是一对矮胖子,肥头大耳,小眼成缝,满脖赘肉,走起路来,企鹅一般。 曹大胆儿正视着尻尾把头,毫无惧色。尻尾把头怒视着对方良久,方才心有不甘地收起枪,悻悻而去…… 曹大胆儿返回自己居住的工棚。所有的工友,都伫立于工棚前,恭候着他。 “大哥,日本人说了,你不当把头,就让***金监工作把头。”马小九走上前来,表情不无严肃地道,“那个王八蛋,一肚子花花肠子,到时工友们谁也别想得好!” “是呀,曹大胆儿,可怜可怜兄弟们,领着兄弟们干吧!有你在,我们兄弟不受欺负,还能多挣几个养家糊口的钱。”一个干瘦的老伐木工道。 “曹大哥,你挑头,给多给少,我们不计较,只要干活顺心就行了。”另一个较为年轻的伐木工接口道。 “大胆,自从小日本儿来后,老林中尚未有一个中国人作过木把头,做出个样子,给小日本瞧瞧,别让那些***将咱们中国人看扁了!”那个干瘦的老伐木工鼓动地道。 “既然诸位这么看得起我曹大胆儿,这个把头,我是当定了!只要大家齐心合力,今冬咱们都会挣到大钱的!”曹大胆儿不无感动,同时也不无激动。他面对着工友们投来的无比信任的目光,信誓旦旦。 “曹大胆儿,曹把头!曹大胆儿,曹把头——”适才尚愁眉苦脸的工友们,欢呼雀跃,心花怒放。躲于暗处的尻尾把头、水上把头和山田把头,以及金监工,脸上也流露出满意的奸笑。俗曰,请将不如激将。 甲壳虫
第 二 章 赌人竞赛 翌日,有消息传来,惠子不堪忍受尻尾把头的殴打,终于下定决心,偷偷地逃跑了。尻尾把头火冒三丈,悬赏命手下的伐木工,前去追捕。但一连数日,皆空手而归。谁也不知道惠子究竟逃往何方,盲目去追,自然是无功而返。 曹把头走马上任,带着手下的弟兄,忙于砍树,自然无暇顾及此事,但他也不无留意尻尾把头那边的动静,他真希望惠子从此逃离苦海,永不回返。 曹把头身先士卒,率先垂范,大板斧一抡就是一整天。工友们在他的带动下,争先恐后,玩命砍伐。 “大哥,一不磨洋工,你的工作效率可真高呀!”马小九嬉笑道。 “人是情绪动物,同样是干活,就看给谁干了!”曹把头嘴上说着,手中的活儿,依旧未停。 砍树属于重体力劳动,体力消耗极大,为了改善一下生活,曹把头便在砍伐点附近的林中,下了许多狍子套、野猪套和梅花鹿套。每天,他都是先行一步,抵达采伐点溜套子,及至大队人马赶到时,套子也便溜完了。 深秋的老林,严霜裹罩。北风掠过,寒冷异常。阴霾的天空,霰花飘飞,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今天什么动物都没套着。曹把头溜完最后一个套,正待离去,忽听林中有动静。动静不大,侧耳谛听,响声又没了。不像是熊的动静。曹把头手持锋利的板斧,朝前摸去,打算探个究竟。一粗大的红松树下,中空的树根,堆积了许多枯叶,中间下凹,显然是压踏过的痕迹。林中似乎没有什么动物这样做窝的。曹把头的脑中,不由得画了一个问号。 四下搜寻,散落于地上的一只熟悉的木屐,引起了曹把头的注意。他若有所悟,遂学着尻尾把头呼唤惠子的日语声音,压低嗓音,模棱两可地呼唤着: “惠子,惠子,惠子,惠子——” 不消多时,身着蓝色粗布和服的惠子,终于在不远处的树后露面。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眼中布满了血丝,憔悴不堪。原来惠子根本就不认识出山的路,在附近林中转悠了数日,仍没走出这片林子。其实惠子早就发现了曹把头,但出于恐惧,始终没敢走出来。 曹把头最清楚惠子此时最需要的是什么。他自腰间,解下装于白铁皮饭盒里的午餐,递与惠子。惠子近乎抢夺似的,抓过饭盒,跪于地上,狼吞虎咽,同时,泪水也扑簌簌地流淌下来。 曹把头望在眼里,也不无心酸,他明白惠子为什么哭。此情此景,使他不由得想起了死去的妻子。有一年妻子跟同别人进山采山货迷了山。数日后,当曹把头寻到妻子时,饿急的妻子,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狼吞虎咽地吃着他带的饭盒里的饭。 一转眼,白铁皮饭盒里的高粱米饭,就剩一少半了,曹把头猛然自回忆之中蒙醒,他抢过饭盒,阻止惠子继续吃下去。饥饿数日之人,胃可吞牛,没有饥饱之分,初次吃下过多的食物,搞不好会撑坏甚至撑死。 曹把头将大衣脱下,披在惠子那瘦小的肩上。大衣拖曳于地面许多。 曹把头比划着,要惠子在此暂避一时,并砍了根一头带尖的木棒,送与惠子作为防身之用。 工友们到齐后,一天的砍伐工作,便又开始了。 休息期间,曹把头将马小九悄悄地叫到一边,要他回伙房多弄些干粮带上,一路护送惠子出山。尽管马小九满心不悦,但大哥之命不可违,只有照办的份儿。 “别让她在此活受罪了,护送她出山后,任其流浪何方,哪怕就是再进窑子铺也可以,总之别让她回来了,更别让尻尾那个***再寻到她!” 惠子脱下大衣,打算还给曹把头。曹把头接过大衣,将长出的下半截垫在倒木上,用板斧砍掉,大衣重新披到惠子身上。 惠子跪拜而别,泪流满面。 曹把头目送着马小九和惠子,消失于林间蹊径的转弯处。 马小九和惠子走后,曹把头一直心神不定。半个时辰过后,马小九垂头丧气地返回。 “小九,怎么了?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回事?”曹把头心下一凛,急忙追问。 “尻尾那个王八蛋,率人将惠子抓回去了。”马小九喃喃地道。 “他们怎么知道此事?除了你我,没人知道呀。”曹把头好生疑惑。 “还有……二哥……知道。” 马小九吞吞吐吐地道。 “他怎么知道的?”曹把头追问道。 “我回伙房取干粮,恰巧碰到二哥。他问我做什么,我就告诉他了。”马小九耷拉着脑袋道。 “去,把你二哥叫来!”曹把头火冒三丈,“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马小九备加小心地去找郑三。不多时,郑三赶到。 “惠子的事,是你向尻尾那个王八蛋告的密?”曹把头竭力忍耐着性子,使语气尽量和缓些。 “没有。碰巧有人问,我就说了。”发现苗头不对,郑三撒了谎。 “你,你好糊涂!忠奸不辨,好坏不分!”曹把头训斥着郑三。 “小日本,哪有一个好东西,让他们狗咬狗去吧!咬死一个少一个!”郑三咬牙切齿地道。 “你,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曹把头勃然大怒。 “我没人性,难道小日本有人性?他们杀了咱们多少中国人,你的父母,你的妻子,还有你的孩子,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为了一个日本娘们儿,窑子铺的娘们儿,你这样做,值得吗?值得吗?!”郑三的嗓门,因激动也是高八度。 这是把兄弟二人,头一次红脸。 晚餐时分,尻尾把头的工棚,传出惠子凄厉的惨叫声。曹把头将酒碗重重地掼于饭桌之上,起身离去。望见曹把头那阴郁的脸,工友们吓得都不敢吭声,只是默默地喝着酒,吃着饭。 一通毒打过后,尻尾把头仍不解气,他用碎玻璃酒瓶,戳瞎了惠子的左眼。 曹把头坐于雪花飘飞的湖畔,一锅一锅地抽着闷烟,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直到夜半时分,方才返回工棚就寝。 次日,曹把头早早起床,并将郑三和马小九也唤醒: “小九,告诉弟兄们, 早些吃饭,吃完饭,先别去砍树,跟我走!” “干什么去?”马小九问。 “到地方你便知道了。”曹把头沉着脸道。 “好吧,大哥,我这就去通知,顺便督促一下伙房早点儿将饭做好。” 早餐既毕,工友们跟着曹把头,朝着附近尻尾把头、水上把头和山田把头及金监工的驻地走去。 “二哥,大哥带着咱们到底要去干什么?莫不是去抢人,抢那个日本娘们儿?”马小九压低嗓音问。 “说不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郑三不瞒地嘟囔道。 曹把头带着众人,在工棚前停了下来。 “小九,去将金监工叫来。”曹把头手拄板斧,表情不无严肃。 马小九前去敲金监工的房门。 金监工应声而出。 “曹老弟曹把头,有何贵干呀?”金监工睡眼惺忪,大惑不解。 “将尻尾把头、水上把头和山田把头叫来,告诉他们,有要事相商!”曹把头大声道。 “很重要吗?”金监工追问道。 “当然很重要!”曹把头正色道。 “好的,我去通报一下。”金监工答应着,转身去请人。 不多时,水上把头和山田把头,便赶了来。 一副醉态的尻尾把头,姗姗来迟。 望见伫立门前的众人,三名日本把头,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金监工,告诉水上把头、山田把头和尻尾把头,我是个穷光蛋,没有什么积蓄,无能力支付手下伐木工们的工钱。既然让我当这个把头,伐木工们的工钱,就由他们仨预支,并且要按月支付,等到来年春天木材出山,再从中扣除。”曹把头朗声道。 金监工转身禀告。不满明显地写于尻尾把头的脸上。三名日本把头,用日语嘀咕了一阵儿,水上把头接着向金监工说明了他们的意思。 “曹把头,三位把头说了,他们不接受你的建议。和先前一样,他们仅有偿向你们提供粮食等生活必须品,和部分工具,这部分费用,等木材售出后,一并扣除,此外不再提供任何东西,也不再支付任何费用。”金监工努力使自己的汉语说得更好些。 “告诉三位把头,什么时候答应了我的条件,什么时候我们再开始伐木。”曹把头说完,转将身去,冲着手下的工友们大声宣布道,“从今天开始放假,诸位可以自由活动,喜欢钻山的,跟我去溜套子,下套子,采松子,拣元蘑,改善生活。” 伐木工们欢呼雀跃,跟着曹把头进了山。 “大哥,怎么突然想起了要工钱?”马小九不解地问。 “想想看,三木把头死了,没有新把头来,也不并伙,***金监工,日本人心里也不想让其当把头,却极力推荐我当把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说道儿。”曹把头分析道。 “大哥说的也是,不无道理。小日本,也会玩心眼儿。”马小九点点头道。 “搞不懂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没准儿这里隐藏着什么阴谋。主动权在他们手里,整天傻了巴叽玩命砍树,到头来弄不好咱们会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所以为了确保弟兄们的利益,咱们必须这么做!”曹把头语气坚定地道。 一连数日,曹把头等都未伐一棵树。这让尻尾把头、水上把头和山田把头三位坐不住了。 一天傍晚,金监工终于带来了好消息,三名日本把头完全妥协,答应了曹把头提出的条件,并且送来了第一个月的薪水。曹把头高声宣布了这一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整个工棚,顿下欢声雷动。 凌晨,曹把头进山溜套。 一场大雪过后,宣布着秋去冬来。曹把头希望下大雪,并且越大越好,这样一来,餐桌之上,就不会缺少野味了。冬季雪大,野生动物大多都有较为固定的觅食行走路线,下**中的几率也就越大。 天气逐渐放晴,林中寒冷异常。 一个黑影儿突然自树后闪出,将曹把头吓了一跳。他定睛谛观,原来是惠子。 冬季天短,曹把头每日溜套伐木,早出晚归,所以有许多日没有见到惠子了。 惠子身着藏蓝色棉裙,半边脸缠着布条,左眼包裹其中。 惠子走上前来,手捂自己的左眼,表情不无痛苦。 曹把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放下板斧,解开惠子头上的布条。昔日秀气的左眼,房水流出,眼球瘪陷,脓於其中,四周红肿。 曹把头带惠子来到湖畔。他用板斧,剐去湖面的积雪,砍开冰层。他用布条沾着冰冷的湖水,将惠子眼中的脓水一点点地揩拭净。 眼球深处,一个小小的碎玻璃片,显露出来。 曹把头拔出猎刀,用刀尖,轻轻地将其剜出。 伤口重新用清水洗净后,曹把头将祖传的刀枪药粉,敷于伤口上,然后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临别,曹把头将刀枪药粉,用布片包一些,送与惠子,并比划着,要其每日按时服用。 今天的运气不错,套到了两头野猪,重量皆在200斤以上。午间时分,众人围坐在篝火旁,烤食野猪肉。 前往工棚取东西的马小九,一路屁颠屁颠地跑回。 “小九,跑什么?喝老婆尿了?”郑三笑道。 “好消息,好消息。”马小九依旧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小九,什么好消息?”曹把头也不无好奇。 “大哥,水上把头说,谁伐的木多,谁就有双倍的工钱可赚。”马小九跑到众人面前,停下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个人还是群体?”郑三问。 “群体。水上把头说,今天都早些收工,晚上好开会!” 马小九故意放大声音,好让附近的人都能听见。 会场设在三个日本把头的工棚前。 夕阳西下。当曹把头带着手下的弟兄们赶到地方时,尻尾把头、水上把头和山田把头,率领各自的伐木工,早已等候在了那儿。 “曹把头,我的,跟你打赌的干活。”尻尾把头走上前来,一本正经地道。 “赌什么?赌酒?”曹把头迎视着对方。 “曹把头,你的,好酒量的,酒量大大的。听说有晚的,你的,差点儿将金监工的灌死,我的不如你,佩服佩服。”尻尾把头皮笑肉不笑地奉承道。 “那赌什么?”曹把头追问道。 “赌伐木,咱们两伙的,就伐对面山上的红松的,两面山坡的,各选一面,看谁伐的木多,看谁先伐到山顶的。” 尻尾把头朝着对面的大山一指。 “好吧,咱们打赌。我输了,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一辈子工,分文不取。你若输了怎么办?”曹把头直视着对方问。 “你赢了,我把惠子的给你!”尻尾把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不下蛋的鸡,我大哥可不要!”马小九嚷道。工友们也是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好……吧。”曹把头沉吟了下,竟然答应了,“这样也省得她跟着你活受罪!” “大哥,一个瞎窑姐儿,又是小日本儿穿过的破鞋,要她干啥?!”郑三不满地瞪了曹把头一眼,生气地问。 “哼,到时我卖了她还不行?不蒸馒头争口气!今天我就是要定了!”曹把头语气坚定地道。 “你们的,好好的干,我的,给双倍的工钱,额外的不算!”尻尾把头声嘶力竭地冲手下的伐木工喊着,信誓旦旦。 “弟兄们,加油干,挣的钱,大伙儿均分!”曹把头不甘示弱,给手下的弟兄们打着气,“我就不相信,咱们比不过他们?” 次日一大早,曹把头和尻尾把头便率领各自的人马,抵达伐木现场。水上把头和山田把头以及金监工作为公证人,并负责划线。比赛开始后,两面山坡,人头攒动,热火朝天。一棵棵粗大的红松,在拖着长音的“顺山倒”的呼喊声中,一棵接一棵地倒下,响声雷动。成团集结于庞大的红松树冠上的成熟的松塔,散落满地,雪窠之中,比比皆是。冬季主食松塔的野猪群,夜半则纷纷前来此处觅食。曹把头在附近林中下了许多野猪套,每天都有所收获。餐中有肉,工友们的干劲倍增。 红松为常绿乔木,高可达40余米,果球硕大,根浅性,耐寒性强,喜微酸性或中性土,主产于中国东北长白山到小兴安岭,常同鱼鳞松、臭冷杉和红皮云杉等组成混交林。红松树属于含油脂的软木,木材轻软细致,纹理直,极易加工,且不翘不裂不走形,为木中佳品。红松耐腐性强,为建筑、桥梁、枕木和家具等优良用材。 那时没有机械化,无论伐木还是放排,皆为蛮力。伐树不是用锯,而是用斧头,说是伐树,不如说是砍树。一颗粗大的红松树,两名砍伐者,手持板斧,相向各站一侧,五六分钟或者十余分钟便能砍倒,比用手锯要快得多。冬季雪大,加之砍树需要一定的高度,所以砍树留下的树桩,大雪化去,皆在一米左右,浪费极大。 红松根基部,大多都富含油脂,加上春夏秋树木含水量大,夹锯,手锯只能在冬季方才能派得上用场,而板斧却一年四季皆可伐木,并且砍伐的速度,会大大加快,所以,久而久之,用惯了斧头的伐木者,伐木时,就将手锯摒除掉了。 尻尾把头亲临现场督战,有时还会砍上两斧做做样子。手下人多势众,他胜券稳操。 午间时分,惠子便拎着食盒,颠颠地前来给尻尾把头送饭。每次送午饭回返时,惠子总会背着尻尾把头等人,偷偷地转到对面山坡望一望。惠子似乎也得知了曹把头和尻尾把头打赌的事儿,她比划着,鼓励曹把头加油干,争取胜出。看来惠子热切希望曹把头赢。 冬天偏斜的太阳,有光无热。无风的午时,天气也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寒冷。 一只珠黑睛亮的小松鼠,麻利地溜下树来,自积雪之中,拣起一个黄褐色的松塔,蹲踞于咫尺处的一棵枯倒上,两只前抓,尖朝上抱着松塔,用门齿动作娴熟地剥着粘有松脂的松塔外皮。不消片刻,一个去掉外皮的干干净净的松塔,便呈现于眼前。为了干净和吃着方便,松鼠在吃松塔时,总是喜欢将松塔先端反卷并粘有松脂的种鳞除掉。 曹把头丢出一个树枝,吓跑了那只小松鼠。松鼠无法负重爬树,遂忍痛将那个剥好的松塔丢弃掉,爬上树枝,不甘地朝着树下的曹把头,吱吱地鸣叫数声,以发泄自己的不满。 曹把头笑着,起身拣起那个松塔。他抬眼望时,见惠子来到近前,遂将拣到的那个松塔,丢与惠子,然后默默离去。 惠子的眼里,充满感激之情。 尻尾把头让金监工以监督为由,时不时地跑到对面的山坡上,查看曹把头等人的进度情况。 次日收工,金监工带回来消息说,曹把头等人的进度,已经超前了。 尻尾把头不无恼火,回到驻地,他便将情况向水上把头和山田把头作了汇报。 三个小鬼子加上一个二鬼子坐在一起一合计,鬼主意也便出来了。 匆匆吃罢晚饭,金监工便领着几个人,扛着板斧,带着穿钉,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钻入林子,朝着曹把头等人的采伐点摸去…… 次日,马小九一板斧下去,便砍出了火星子,并且直震手。贴近观察,抹斜钉在树皮里的一个穿钉,险些被其砍折了。而手中的板斧,当场也砍出了一个大豁口子。 由于担心树干里还有穿钉,众人只好边剥树皮边砍树,砍伐的速度,大为减慢。尽管如此,不时地还是有人砍上穿钉。这一天的进度,大大落后于尻尾把头等人的。 尻尾把头和金监工,瞧在眼里,乐在心上。 马小九板斧磨到后半夜,也没能将那个大豁口子磨下去,气得直骂娘。 次日,曹把头等人,又在树干里砍出了穿钉,并且砍坏了许多板斧。 傍晚收工,曹把头等带着砍坏的板斧,前去找水上把头和山田把头更换,但二人借故没有多余的备用板斧,不予更换。 “带豁子的板斧,怎么出活?大哥,这下,可怎么办?” 马小九不无颓然。 曹把头沉吟了下,面色凝重地道:“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夜深人静,马小九带着两个年轻人,将从树干里砍出来的穿钉,钉到了尻尾把头山坡的树干上去。 第二天,尻尾把头也砍坏了许多板斧,当天砍伐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请君入瓮,自作自受,尻尾把头也无话可说。好在他随时都有可更换的板斧,尽管新板斧开刃费些劲儿,需要花上一些时日打磨。 曹把头料定,尻尾把头不会就此罢休,晚上他派马小九,在山坡上守候。马小九装神弄鬼,将前来钉穿钉的金监工,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再也不敢来了。 工具带伤,效率难出,尽管曹把头等人全体上下,每天都是拼命砍伐,但接下去的数日,尻尾把头等人的速度,一直超前。 一转眼,大半个山坡,都已经砍完了,明天用不上一天,就能彻底结束战斗了,而对方尚未砍伐的树木,还有很多,尻尾把头伫立在高高的山坡上,欣赏着自己的战果,沾沾自喜,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这下,可彻底没戏了……”心情沮丧的马小九,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耷拉着脑袋,叼着草棍儿,不再吭声。 “大哥,只有一天的时间了,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认输了?” 郑三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地问。 工友们期待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曹把头。 “实在不行,就破釜沉舟,赌上一把!”曹把头拳头一擂,面色凝重地道。 “怎么个赌法?”马小九仰起脸来问。 “明天砍树,都别先砍倒,到时让最后一棵树先倒,砸向它们,然后便是连锁反应。这样既不损伤原木,又能让咱们少砍很多斧子,从而节省时间。这样一来,明天咱们就能赶上尻尾把头他们的进度,就有可能赢。”曹把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让树站着不倒,一砸就倒,砍树最后的两斧子,可不好掌握,这要是万一出差错了怎么整?”马小九不无担心。 “没关系,最后几斧子,都留给我,我来一一把关。弟兄们,你们听着,明天砍树,宁可少砍两斧子,也别砍过头了,否则,一旦局部有树木提前倒下,露出空档,到时连锁反应就很难形成了,搞不好,会前功尽弃!到时就是遗留下一株没有及时倒下,咱们也是输!明天成败就在此一举,大伙儿要好好加油!听到没有?”曹把头高声道。 “听到了!”工友们异口同声。 “大哥放心,明天就是累吐血,也要将小鬼子比下去!不成功,则成仁!”马小九咬牙切齿,信誓旦旦。 一转眼,比赛进入了白炽化阶段。水上把头和山田把头,也亲自前来观战,替尻尾把头助威。 曹把头和尻尾把头的两伙人,几乎是同时抵达山顶。山顶上,两棵老松,巍然屹立。尻尾把头看了看风向,命令手下,火速砍伐属于自己的那棵树。 “曹把头,你的下边的,还有很多树都没有砍倒,即使能提前砍倒这最后一棵树,也不算数,你乖乖的,认输的吧!”尻尾把头干黄的脸上,流露出得意的奸笑。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曹把头狠狠地瞪了尻尾把头一眼,他和郑三,各站大树一边,手中的板斧,上下翻飞,粗大的红松树干,在两个板斧的砍斫下,越来越细。 望着对面山坡上那些根基部带着豁口,但却依旧挺立的树木,尻尾把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蹦跳着,咆哮着,歇斯底里催促手下: “快快的,快快的砍,工钱大大的给!快快的,快快的——” 大树慢慢地开始晃动,显露出朝着山下倒倾的明显趋势。 大树即将倒倾,尻尾把头的脸上,流露出满意的微笑。 没想到,恰在此时,风向陡变,那棵大树,由于被风迎面徐徐地吹着,屹立原地,一时竟然没有倒。 “倒!”曹把头大吼一声,竭尽全力,将手中的板斧,深深地砍入树心。伴随着他的吼叫声,他和郑三砍伐的那棵粗大的红松,率先朝着自己的山坡,轰然倒下,庞大的树身,直接砸向其它岌岌可危的树木,然后便是连锁反应。一转眼,半边山坡,树木接二连三,倒下一片,响声雷动,经久不息。 对面山坡,没有一株站立的树木了。而尻尾把头的那棵树,却依旧兀然挺立着。 “倒的,倒的,快快倒的!八嘎呀路——”尻尾把头气急败坏,他操起板斧,蹦着高高儿,拼命捶打粗壮的树干。最后,大树终于倒下了,但不是他所预期的方向。大树倒下时,被风吹得拧了个身,径直朝着尻尾把头压来。尻尾把头见势不妙,掉腚便蹽,抱头鼠窜,险些砸着,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尻尾把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过去。 水上把头和山田把头,险些没把鼻子气歪了,二话没说,转身悻悻离去…… 当山顶最后一棵粗大的红松轰然倒下的时候,整个山顶,一片沸腾。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马小九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冲着空旷的大山,大声疾呼,一时间,山鸣谷应: “胜利了,胜利了,胜——利——了——” 工友们欢呼雀跃,引吭高歌,响声震天。 在众人的欢庆声中,尻尾把头犹如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彻底蔫蔫了。 “尻尾把头,别傻坐着,该是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曹把头手持板斧,嬉笑着,故意气对方。 尻尾把头无言以对,他爬起身,拍拍屁股,沮丧离去…… 伐木竞赛结束,尻尾把头阴沉着脸,满心不悦地将惠子和双倍的工钱送来。 曹把头看得出,惠子的眼里,充满了喜悦,这是他有些时日都没有见到过的。 惠子突然转身朝工棚奔去,众人尚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儿,惠子已披着曹把头秋季送与她的那件极不和体的大衣,颠颠地跑回。 工友们簇拥着曹把头,一路欢笑着,返回工棚。惠子挎着自己的一个小包裹,远远地尾随在众人的后边,也是一脸的喜悦。 灰头绿啄木鸟反刍喂食
第 三 章 惠子之死 曹把头将工棚一侧,临时辟出一小间,暂且供惠子居住。 惠子在灶房帮忙,从早忙到晚。 每天晚上回来,曹把头总是看到惠子搞得很狼狈,他不知何故,问也没人说。他不无纳闷。 一天,曹把头有意早回来探个究竟。隔着窗户,曹把头望见,厨子不但让惠子干所有的重活,而且动辄拳打脚踢,恣意驱使。 一名厨子,甚至故意将刷锅水往惠子身上淋。 曹把头大怒,冲进灶房,将三个厨子一通暴打,然后命他们脱光衣服,仅穿个裤衩,没有裤衩的,便围一块遮羞布,站于冰天雪地之中。 惠子为三个厨子求情,曹把头不允。 户外天寒地坼,北风刺骨。直到三个厨子冻个半死,曹把头方允许他们进工棚。 “惠子不是来当下人的。灶房的活,她想干多少就干多少,你们任何人没有权利指使她干这干那。我警告你们,下不为例,否则,将你们塞到冰窟窿里去!”曹把头恶狠狠地警告着那三个过分的厨子。 工棚只有一个门,惠子出入不便,曹把头便将灶房一侧腾出,并间隔开,让惠子搬到那儿去住。 起初,惠子很高兴。但一段时间过后,曹把头发现,惠子数日心神不定,不知何故。每次吃罢晚饭去看她,惠子总是面带惧色,朝窗外比划着,祈求曹把头不要走,留下陪她。 曹把头莫名其妙。他听不懂惠子说的话,惠子也听不懂他说的话。但惠子面带惧色,肯定是有缘由。 曹把头夜半出恭回返时,“嗷唔——”一声拖着长音的瘆人的嚎叫,自林中响起。紧接着,又是一声。他定神谛听,嚎叫声是从灶房方向传来的。 曹把头是个猎手,他熟悉林中各种猛兽的吼叫声,一听这怪动静,就知道是人装的。他蓦然明白了惠子祈求自己留下的原因,原来是有人在装鬼吓唬她。曹把头甚至于连武器也没拿,便赤手空拳地奔了过去。 装鬼之人,闻听到雪地的脚步声,悄悄地溜走了。曹把头敲开惠子的房门。惠子惊魂未定,面色惨白,不住地朝窗外张望,余悸在胸。 回到工棚,曹把头以为工友们掩被角为由,顺便去摸炕于身侧的棉鞋,只有郑三的棉鞋散着寒气,是凉的。曹把头一切都明白了。 “二弟,你给我起来!”曹把头一把掀开了郑三的被窝,将佯装熟睡的郑三薅起,一顿臭骂。 这次,郑三没有反驳,但却怀恨在心。 曹把头清楚,尽管上次自己体罚那三个厨子工友们也都看到了,但工友们对日本人的仇恨,由来已久,恨屋及乌,印象不是一两天就能转变过来的。他们表面不声张,但仍是将惠子当作出气筒,暗中啐她踢她欺负她。 由此下去,担心矛盾激化,曹把头思考了一个晚上,最后决定,送惠子出山。 当惠子弄清了曹把头的意思时,却高低不肯走。 曹把头左右为难。为了保护惠子,曹把头当众宣布,娶惠子为妻。 当下,反对声一片。 但曹把头相信,坚冰总会融化的。好人坏人,工友们迟早会分清的。 曹把头将自己的铺盖和惠子的铺盖搬进三木把头的工棚,就算结婚了。 曹把头和惠子,单起炉灶。 每天晚上,惠子总是跪于炕桌旁,为曹把头斟酒盛饭,并看着他喝酒吃饭,直到曹把头酒足饭饱下桌,她才敢上桌。曹把头很不习惯。 “吃饭一起吃,中国人没这个恶习!”直到有一天,曹把头动了怒,惠子方才为自己盛了半碗饭,战战兢兢地跪于桌边吃饭。 一晃数月既逝。惠子的小肚子,渐渐地鼓了起来。 惠子怀孕了,这是连惠子都没有想到的事儿。先前尻尾把头一直骂她是不生蛋的鸡,久而久之,连惠子也都信以为真了。原来毛病不在惠子。 惠子不无高兴,曹把头也是欣喜若狂。 惠子跟着曹把头,度过了数月的幸福时光,这是她一生,从未有过的快乐。 “尻尾,你那哑炮不中用!瞧我的!”曹把头拍着惠子隆起的小腹给尻尾把头看,叫着板,不无自豪 。 尻尾把头气得直翻白眼儿。 早餐既毕,曹把头将两个大空酒瓶子,摆放到炕沿边,冲着惠子道: “去烧锅店,将酒装满,多烀些马鹿肉,晚上好让郑三和小九来家吃饭。兄弟好久没在一起聚一聚了。” 惠子不会说汉语,但通过这些日的相处,观察口形,她多少能听懂些。 收拾罢碗筷,惠子便背着两个大玻璃酒瓶子,前往烧锅店,为曹把头买酒。 郑三一路尾随着惠子,来到烧锅店。他假装在此邂逅惠子,并热心帮忙打酒,惠子不无感激。 而阴险的郑三,借故帮忙,暗中却将水上把头给他的剧毒氰化钾,投入酒瓶中。 惠子却浑然不知,一前一后地背着两个大玻璃酒瓶子,颠颠地返回。 日出三杆,天色不早,郑三匆匆赶往采伐点。 曹把头带着手下,正干得热火朝天。 “二弟,你干什么去了?这时候才来?”曹把头问。 “昨晚在烧锅店喝多了,睡过站了。”郑三歉意地笑笑,他抡起板斧,埋头砍树。 “二哥,大哥说,今晚让咱俩去他家喝酒。”马小九笑着凑近前来。 “今天我有事儿,还是改天吧!”郑三不无心虚,同时也不无害怕。 “怎么,二弟,不给大哥面子?是不是大哥娶了个日本婆娘,你一直耿耿于怀呀?”曹把头开玩笑地问。 “大哥开玩笑,小弟哪儿敢呀!”郑三满脸堆笑。 “那就说定了,今晚到大哥那儿去,咱们一醉方休!咱哥仨好久没在一起聚一聚了!我让惠子多烀了些马鹿肉,并让她去烧锅店打酒。哎,对了,二弟,适才你在烧锅店,碰到惠子没有?”曹把头问。 “没,没有。”郑三撒着谎,竭力掩饰着自己。 傍晚,当曹把头带着两个拜把兄弟回到家时,惠子不但将烀好的马鹿肉切毕入盘,而且连小烧也都烫好了。 “还是有老婆好哇,多时回家都有热饭吃。大哥,问问惠子,不,是嫂子,还有妹妹不?”马小九羡慕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我说话大多她都听不懂,即是听懂了,她也没法回答我,还是你亲自去问吧!”曹把头笑道。 “我说话,她更听不懂了。”马小九凑近炕桌,“哇,马鹿肉好香呀,酒更香!” 马小九嘴馋,抓起烫好的小烧便喝。 “小九,慢着,猴急什么?一起喝!到了大哥家,嫂子也在,有点儿礼貌!”郑三见状,慌忙阻止道。 但为时已晚,马小九还是抢先一步,将一大口酒咽下肚。 “大哥家就是咱们家,到了大哥家,还客气什么?客气不就喜外了吗?”马小九话未说完,突然扑通一声,栽到地上。 “小九,没喝你就多了?”曹把头低头笑问。 马小九没了动静。 “大哥,好像有些不对头!”郑三弯腰去扶马小九。 马小九双目紧闭,嘴巴半张,气绝身亡。 曹把头抱着马小九渐凉的遗体,放声大哭。 惠子闻听动静,也自灶间奔来。 “你个小日本儿,心可真够黑的,竟使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来害我们!”郑三一拳将惠子打翻于地。他操起板斧,便朝着惠子的头颅砍去,“你个小日本儿,黑心的烂货,今天我劈了你!” 曹把头忙伸臂一挡,板斧重重地砍在了地板上。 “二弟,弄清之后,再杀不迟!她身后一定有主谋,现在杀了她,便宜了主谋!” 郑三心有不甘,但又怕过激行为引起曹把头对自己的怀疑,遂恨恨地丢下手中的板斧,扑到马小九身上,嚎啕大哭。 曹把头将炕桌掀翻于地,并砸烂了那两瓶酒。 惠子蜷缩于墙角,吓得面色苍白,不知所措。 曹把头一把薅住惠子的胸襟,将其高高拎起,抡起的蒲团般的大手,挥到半空,却没打下来。 惠子那凄惶无助的神情,那极度恐惧、委屈与哀怜的眼神儿,即使演技再高明的人,也是无法装得出来的。 曹把头重重地将惠子掼于地上。 当晚,曹把头便离开惠子,前往工棚,同工友们住在了一起。 安葬完马小九,曹把头将家中所有的酒瓶子全部砸碎,并发誓从此戒酒。 “惠子不会害我,如果想害我,原来她有的是机会。她不会偏等到大了肚子才来害我。再说,她也没有害我的理由……”曹把头闷闷不乐,百思不得其解。 “她在等待时机,她想害死咱们兄弟仨人,以前一直没有机会罢了!这个黑心的东洋婆!” 嫁祸于人的郑三,别有用心地寻找着充足的理由。 经过此次变故,惠子并没有走,依旧住在原处,但无生活来源。曹把头嘱咐灶房,隔三岔五,送些粮菜过去。但他自己从未去过。 一转眼,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清脆的山泉水,响彻林间。 惠子挺着个大肚子,独自一人,依旧忙里忙外。 曹把头知道,惠子的分娩期就要到了。他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一天傍晚,曹把头拎着一只狍子大腿,走进昔日的家。 惠子依旧穿着曹把头秋季送与她的那件极不和体的半截大衣,作为孕妇服,却仍显得肥肥大大。 惠子望见来者,一句话也不说,只有泪水,成串儿地往下流。 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曹把头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错怪了惠子,委屈了惠子。 曹把头将惠子拥入怀中,眼角未免有些湿润。 惠子将曹把头的大手,拉到自己的腹部,让其感受胎动。 胎儿的活动,非常明显。小脚丫似乎在蹬踹着,惠子的肚皮,也因之一凸一凹。 孕育生命
户外传来几哩哇啦的怪叫声,是两名日本浪人。 他们伫立门前,杀气腾腾。 曹把头深知来者不善,他操起板斧,迎了出去。 自从马小九死后,作为护身武器,曹把头从未让板斧离开过身。 那两名日本浪人,望见曹把头,二话没说,拔出佩戴于身的武士刀,哇哇大叫着,冲了上来。 曹把头毫不畏惧,他怒目圆睁,抡起板斧,迎了上去。 一场你死我活的生死格斗,拉开序幕。 那两名日本浪人,两面夹击,锃亮的武士刀,寒光闪闪,挂动风声。 曹把头严阵以待,不敢轻敌。 一名日本浪人,率先冲上前来,虚晃一刀,然后径直朝着曹把头的腹部切来。 曹把头眼明手快,往旁一闪,同时板斧飞出,斧背磕在刀刃上。对方的武士刀险些脱手。 另一名日本浪人则乘机刺向曹把头的后胸。 曹把头板斧回轮,直砸那名日本浪人的脑壳。吓得他慌忙撤刀挡斧。 曹把头竟日操斧在手,抡起板斧来,变幻莫测,出神入化。今天幸亏有板斧,否则,赤手空拳,曹把头在劫难逃。 尽管那两名日本浪人武功非凡,刀法纯熟,但毕竟人小物微,攻击的目标,大多都是对方的下三路,杀伤力不强。 曹把头人高斧长,斧头专砸脑壳,尽管一对二,仍是占尽上风。 不消多时,一名日本浪人,被斧头砸趴于地。 曹把头抡着血腥的板斧,直取另一名日本浪人。一场恶斗过后,板斧砸瘪了对方的脑袋。 没想到事先被砸趴于地的那名日本浪人并没有死,他悄然爬起,举刀竭尽全力,自背后刺向曹把头。 曹把头浑然不觉。 恰在此时,惠子突然自工棚奔出。 关键时刻,惠子替曹把头挡了这一刀。 长长的武士刀,刺穿了惠子的腹部,胎死腹中,惠子也因流血过多而亡。 曹把头一把拧断了对方的脖子。 躲藏于暗处观战的金监工,见势不妙,在背后开了枪,并乘机开溜。 子弹将曹把头的后脖颈擦了一道深沟,鲜血直流。 曹把头怒不可遏,甩出板斧。 斧头挂动风声,正中金监工的后脑海,来了一个大开瓢。死尸倒扑于地,殷红的鲜血,和白生生的脑浆,四下飞溅。 一个熟悉的身影儿,悄然离开工棚。 曹把头似乎一切都明白了。他拔出腰间的猎刀,冲着那个黑影儿,大吼一声:“郑三,站住!” 已被发现,郑三自知难逃,真的停了下来。 “小九是你害死的,对不对?!”曹把头直视着对方,怒不可遏。 “……”郑三耷拉着脑袋,无言以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曹把头恨恨地追问道。 郑三突然扑跪于地,痛哭流涕地道:“大哥,我该死!你杀了我吧!都是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才上了小日本儿的当……” “小日本儿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手足相残?说!”曹把头目眦尽裂。 “尻尾把头他们都恨你。答应事成之后,让我当监工。” 郑三低着头,喃喃地道。 “就为了一个监工的位置,你就六亲不认?!”曹把头恨得咬牙切齿。 “工友们都恨透了小日本儿,你竟不知廉耻,娶个日本婆娘。尻尾丢下的破鞋,你也拣。中国人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郑三不甘示弱地倒打一耙。 “我娶日本人做老婆,也比你当汉奸强!起码,我没昧着良心!不知廉耻的人,应该是你!”曹把头瞪视着对方,目光咄咄逼人。 “大哥,我告诉你吧,三木那个兔崽子还活着,他根本就没死!他娘的,咱们都上日本人的当了!他们挑拨离间,让咱们自相残杀!”郑三叫骂着,不无激动。 “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若是个堂堂的汉子,他们怎会有机可乘?!昔日歃血盟誓,咱们兄弟仨人,曾发过毒誓,永不相残。我今天杀了你,不但违背了当初的诺言,而且还嫌脏了我的手,你,自行了断吧!看你死后还有什么脸面去阴间见小九!”曹把头将手中的猎刀,狠狠地扎在郑三面前,转身便走。 郑三面露凶光。他抓起猎刀,佯装嚎啕大哭,趁其不备,一刀刺中曹把头的侧腹。 曹把头单手抓握住半截刀身,回首一掌,重重地劈在郑三的太阳穴上。 郑三一声惨叫,跌倒于地,七窍出血,当场毙命。 曹把头手捂伤口,一步步地离去…… 曹把头从此踪影皆无,熟悉他的人,谁也没有再见过他。 原木为战略物资,伐木是战备需要。三木把头佯死,让曹大胆儿当把头,是为对付伐木工磨洋工而想出的计策。其目的就是为了能采伐更多的原木。其后又暗中加害于他,就是想将采伐的原木,名正言顺地据为己有。 惠子死后,就葬于湖畔。 尻尾余恨难消,坟头刺了一泡尿,从此阳物不举,再也没有伸开腰的时候。 人们都说,惠子的坟头,阴气太重,尻尾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其实,尻尾年轻的时候,阳物便不佳,加之心理负担过重,酗酒成风。酒精软化了其身体的各个部件,当然也不会放过其本身就是病态的阳物。 尻尾命该如此。 冰雪消融,放排的季节又要开始了。望着湖畔堆积如山的优质红松原木,想象着白花花的银子即将如水般流来,木把头们个个笑逐颜开。 一天深夜,楞垛突然着起了大火。及至人们发现,已没有挽救的余地。 大火是从楞垛底部燃起的。那儿有数根数年前丢弃的红松原木,中腐半干,表皮油脂丰厚,极易点燃。 火大无湿柴。楞垛大火,熊熊燃烧,火光冲天,无人敢靠近前去。 大火一连烧了三天三夜,方才歇止。 木把头们想象中的白花花的银子,转眼变成了黑乎乎的木炭,和苍白的灰烬,以及那刺鼻的余烟。他们相拥而泣,哭得就差上吊自杀了。尻尾更是一病不起。 病痛折磨着尻尾,令其痛苦不堪。他竟日叫骂着惠子的名字,但却无人应答。 一天晚上,口渴难忍,没人侍候,尻尾便爬到湖边饮水,一头栽了下去,便再也没见出来。 人们猜测,尻尾十有八九是自杀。其实,昔日没有惠子的细心照顾,他已不知死过几个来回了。 楞垛无缘无故是不会着火的,但没有人知道大火是何人所为。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了惠子坟前矗立了一块新墓碑,方才若有所悟。 那是一块崭新的红松厚板墓碑,通体满是肉质松脂,是用大斧砍拓原木加工出来的,上刻凹文:曹竹下氏之墓。 惠子的坟墓,孤零零地矗立于苍松环绕的镜泊湖畔。春天娇艳的鲜葩,次第绽放于坟头,夏天萋萋的芳草,环绕其侧,秋季火红的栎叶,摇曳其上,冬季皑皑的白雪,覆盖其身。只有它们,默默地陪伴着这位受尽**而不幸惨死他乡的柔弱的姑娘。 之后的许多年,惠子的墓,就这么一直荒凉着。时间一长,棺木腐烂,墓穴坍塌,枯枝败叶,将坟头都淹没了。 直到解放后的某一天,人们惊奇地发现,惠子那荒草丛生的坟墓,有人祭扫过,但具体为何人所为,人们不得而知。扫墓之人,来无影去无踪,时至今日,人们也没有见到是谁。 有人说,土改时,曹把头被从当地清了出来,因其曾身为把头,娶东洋婆为妻,穿小鬼子穿过的破鞋,帮助日本人做事,欺压百姓,克扣劳工,残害弟兄,吃里爬外,实属汉奸,最终,被一颗正义的子弹,结果了性命。 但也有人说,聪明的曹把头并没有那么傻,解放后,他便易名,前往开发较晚的小兴安岭林区,以养蜂人的身份,隐居起来,并**狩猎,余生平安无事,最终老死他乡。 一抔黑土掩埋尸骨,魂儿融入深情的老林,经年不返…… 2004.12.20—2005.1.6 稿脱于牡丹江温春 2006-10-10—2006-10-13 补充修改 镜泊湖畔留鸟[左起:沼泽山雀、灰头绿啄木鸟(雄)与大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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