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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跑山的跑腿儿(1999.11.11-200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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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7 23:33 |显示全部楼层
拍摄方式:自然拍摄|
黄爪隼(亚成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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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山的跑腿儿
前世冤家
矬子王是在菊花家的老母猪打圈儿时同菊花结识的。
时值九月下旬松塔成熟之季,菊花的父亲一大早就进山打松塔去啦。家中仅剩菊花一人。
独自一人吃罢午饭,菊花端盆出外喂猪。
户外秋阳灿灿,天高气爽。
打盹儿的老母猪闻听到倒食的动静儿,爬起哼哼着钻出圈儿来,来到猪槽子前,埋头便吃。
圈内公猪尾随而出,趁机趴跨而上。公猪在后动作,老母猪依旧埋头吃食,只是偶尔哼上几声,像是快意的发泄,又像是不满的**。
菊花偷眼环顾了下,见别无他人,遂端着空盆,靠于柞木栅栏旁,面带微笑,朝圈内观望,若有所思。
“大**,在干吗哪?”一秃头,悄然自猪圈内探出,狗皮帽扣半边,鼠目圆睁,一本正经貌。
没想到猪圈里竟会杀出个大活人来。菊花先是一惊,旋即羞得满面绯红。
“在看你爸和你妈!”菊花嘴不饶人,岂肯让对方占便宜,遂很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拎盆转身便走。
“大**,莫生气,哥哥在跟你开玩笑。”矬子王猛觉玩笑似乎开得有些过火,遂忙自猪圈内钻出,抖去身上的圈草,快步跟上前去。
菊花挂上房门,高低不允矬子王进屋。
“大**,有吃的没有?窝头锅贴都中。一天没吃东西啦,饿死啦!”
“只有猪食,在猪槽子里!”
矬子王候于窗外,好话说尽,无论如何央求,菊花都没再理睬他。
夕阳西下,北风乍起,寒冷异常。矬子王单衣薄裤,饥肠辘辘,颤栗不已。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重新钻回猪圈,偎猪取暖。公猪以为他来争宠,遂朝其直使威风。
林区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寒风掠过,大雪飘飞。
夜幕垂临,天地混沌。板皮猪圈,四下透风。矬子王一方面急需老母猪肚皮取暖,另一方面又要时刻警惕着满是敌意的公猪的嘴,委实狼狈。
猪圈外传来犬吠声。矬子王探头外望,但见一只大花狗,龇牙咧嘴在冲着自己叫。原来是老倔头和大刘冒雪赶回,带着家犬杂毛,各负多半麻袋沉甸甸的湿松子,步履沉重,大汗淋漓。
矬子王大喜,喊着大刘的名字,跳出猪圈。杂毛狂吠着,便往前扑。老倔头厉声喝住了它。
矬子王是来投奔大刘的。但他看得出,自己并不受欢迎。尤其是老倔头,见其是空着两只爪子来的,便更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指桑骂槐,指鸡骂狗。矬子王身无分文,走投无它路,万般无奈,只好装傻,忍气吞声。
晚餐吃面,是白面里掺有些许玉米面的面条儿。矬子王明显地吃出了猪食味儿。面是菊花用小盆给他端上来的。矬子王饥饿难耐,也便顾不了这许多,狼吞虎咽,一通饱撑。
傍晚,矬子王同大刘共宿于板夹泥仓房内。土坯炕年久失修,到处冒烟,难以烧热,保温性极差。仓房狭窄低矮,阴暗潮湿,处处散发着浓重刺鼻的霉腐味儿。墙脚鼠洞粗大,三五成群的饥鼠,大白天便四处乱窜。
夜半时分,矬子王但觉右耳垂刺痛难忍,伸手去摸。一只恶鼠,惊叫而去。右耳垂险些给咬掉,鲜血直流。矬子王忙揪了些破棉絮捂住伤口。
矬子王低声唤大刘,没人应,伸脚去探,被窝是空的,想必是起夜去啦。室内青烟刺鼻。矬子王捂耳趿鞋,将房门打开一道缝儿放烟。无意中,他发现大刘悄悄地自菊花房间钻出,然后佯装出恭,开门去了户外的毛厕。
矬子王明白了大刘为什么也对自己如此冷淡的原因。原来他是担心自己将来有可能成为情敌。
翌晨,积雪逾膝,寒风凛冽。老倔头借故矬子王无棉衣有耳伤没让其跟着上山,而是责令其在家干杂活:钉窗膜,烀猪食,劈拌子,做晚饭。
有妞陪伴,矬子王窃喜。老倔头和大刘临走时,菊花亦提出跟着去。矬子王狗咬尿脬空喜一场,大失所望。
傍晚时分,矬子王用红干辣椒炒箩卜条儿时,老倔头等三人回归。矬子王端水端饭又端菜,最后还特意给老倔头烫上二两小烧,殷勤大献。老倔头紧绷着的脸也多少松弛了些。
矬子王见状,忙为其倒酒,并让其品尝一下自己炒的辣椒箩卜条儿味道如何,是否符合老人家的口味儿。
老倔头用筷子夹了一口辣椒箩卜条儿,放入口中,没等咀嚼,旋即便吐了出来,掀翻炕桌,破口大骂,龙颜大怒。
矬子王莫名其妙,捏起撒于炕沿上的箩卜条儿来尝,满是面碱味儿。
老倔头气得胡子直抖,叫骂着跳下炕,抄起板凳便砸。大刘半推半就,佯装劝阻,虚应故事。
矬子王头破血流,破门落荒而逃。
老倔头撵出门,追不上,余恨难消,遂唤狗去咬。
矬子王大骇,玩命地蹽。两条人腿怎赶四条狗腿。不消片刻,应命而上的杂毛,吠叫着冲上前来,照着矬子王的小腿,狠狠地便是一口。矬子王杀猪般的惨叫,回荡在万籁俱寂的夜空。
菊花出门,唤回杂毛。雪地里,鲜血点点……
夜阑人静,唯有恶犬在狂吠。矬子王一瘸一拐,逡巡而弗敢前。
菊花将杂毛唤进屋去。
室内鼾声如雷。矬子王单衣薄裤,冻得通身直抖。他拉拉房门。房门是挂着的,打不开。于是乎,矬子王又想起了老母猪肚皮的温暖。
矬子王在猪圈里,依偎着老母猪,捱过了漫漫寒夜。
担心老倔头再放狗咬自己,黎明时分,矬子王便撤出猪圈,躲入附近一废弃的行将坍塌的茅屋之中。
茅屋颓垣断壁,破炕烂席,饥鼠四窜,寒如冰窖。矬子王围席而坐,通身瑟缩不已。
日出东山。阳光透窗而入,软弱无力,只有明亮,没有温暖。
想想今后,矬子王黯然神伤。
雪地响起脚步声。菊花带着杂毛,走进屋来。
“还活着哪?老头子有话,吃完饭赶紧滚蛋!”菊花冷着脸,将手中的小搪瓷盆往炕上一掼,二话没说,转身走人。杂毛抬头冲着冷炕上的矬子王**地呲呲牙,然后尾随菊花而去。
搪瓷盆内盛着的是用刷锅水和的猪食,冻白菜帮子冻萝卜,外加一些又小又青的土豆,咬上一口又麻又辣,龙葵素味儿十足。矬子王真担心会被毒死。怎奈肚饥难忍,饮鸩止渴,也便顾不了这许多,狼吞虎咽,转眼便风卷残云一扫光。矬子王倒卧于炕,静等毒性发作。一个时辰过去啦,除了脑袋感觉多少有点儿痛有点儿晕外,别无它事。
躺着等死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就此一别却心有不甘。再说,囊中空空,天地之大,哪儿又有自己的容身之处?矬子王目光呆滞地仰望天棚,不无茫然。
西风渐起,天气转暖,阳坡积雪,开始融化。
林场来人找老倔头,听说没在便没进屋。来人隔着障子告诉菊花,山下(即林业局)来人,在林场设点,就地收购松子,给现钱,价格还算说得过去。隔墙有耳,矬子王闻听,大喜过望。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大旱见虹霓!
心动不如行动。矬子王一高兴,也便忘却了伤痛。他在墙角的废墟中翻出一条破麻袋、一个半截簸萁和一段旧麻绳,趁着天暖,便匆匆进了山。
原始红松林出门便是。为节省时间, 矬子王便在家门附近上了树。今年松塔大丰收,远山近树,结得密密麻麻。近处树稀枝少,攀爬不便,危险性较大,所以很少有人问津。
矬子王在树上看到菊花伫立于院中朝这边张望。他一激动嗓子便痒,嗓子一痒,便扯开来信口胡诌出段二人转来:
“太阳出来暖洋洋呀,暖洋洋。
哥哥树上打塔忙,打塔忙。
水煮肉片妹院中站哪,院中站,
翘起的小嘴红嘟嘟呀,红嘟嘟,
就呀像呀我二姨撒尿的那玩艺儿呀……”
“当心大头朝下摔死你!王八蛋!我是你姑奶奶!”菊花远远骂着,摔门入室。
“姑奶奶呀,
您莫吵吵,
静下心来,
您往猪圈瞧,
瞧出门道儿要记牢,
夜会情郎呀,
好过新招!
林中颇静,树距房又较近,加之居高临下,菊花即使处于封闭的屋中,亦能闻听得清清楚楚。菊花不想再听矬子王的狗臭屁,遂夹条麻袋,带着杂毛,钻入西边的原始红松林,去捡拾给大风摇落于地的松塔。望见菊花给气跑啦,矬子王不无高兴,遂得意忘形接着穷嗥:
“日落西山呐,
黑了天呐。
日落西山黑了天,
家家户户都上了锁栓,
喜鹊老鸹奔大树,
家雀布鸽奔了房檐。
五爪的金龙归北海,
千年王八回沙滩。
大路断了这个车和辆,
小路断了行人难。
十家那个上了九家锁,
只有一家门没关……”       
不消多时,菊花便背着一麻袋松塔折回。
松塔倒于墙角后,她便又夹着麻袋钻进林子。
树上的松塔快打完时,矬子王望到菊花又背回去两麻袋松塔。刚刚入冬,适逢天暖,没有专用工具,用榛柴去戳,打塔速度颇慢。早知昨夜林中掉了那么多松塔,自己就不会上树费劲来打。
树梢上最后一个松塔戳落后,矬子王将手中的榛柴朝下一丢,遂开始下树。
这棵树能打四麻袋松塔,一麻袋松塔能出十二点五公斤松子,总共是五十公斤,出手换回钱,这几日温饱便不愁啦。矬子王情绪高涨,便边下树边接着嗥:
叫老乡请听言,
点起了大难香请神仙。
左手拿起文王鼓,
右手拿起赶山鞭。
鼓也不叫鼓,
鞭也不叫鞭。
鱼皮鼓柳木圈,
锛得儿砍,
刨得圆,
还有横三竖四七根弦,
三根朝北,
四根朝南。
三根朝北安天下,
四根朝南定江山……”
等矬子王到了地面,却傻了眼。树下除了一个生虫子的小烂塔子外,其它松塔,皆不翼而飞。望着满地人迹犬痕,矬子王恍然大悟。他一路循着雪地上的足迹,来到菊花家院子外。
院门插着。菊花坐于院中,正忙着砸松塔。
菊花声称松塔是在林中捡的。矬子王当然不信,企图翻樟入院。菊花遂唤杂毛。望见杂毛,矬子王是又气又恨,怎奈心有余悸,焉敢越雷池一步!终了,他自认倒霉,杀猪不打气——蔫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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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奸风波
日已西斜,寒风乍起,冷彻筋骨。一想到晚餐尚无着落,矬子王不无心焦。他重新返回林中,打算接着打松塔。菊花夹条麻袋,悄悄地跟了上来。矬子王无意中回眸瞥望到菊花。他没有声张,决定诱敌深入,好好骗一骗她。矬子王钻入幽暗的密林,朝着林场方向走去。菊花暗中跟了一程,发觉上当,遂指使杂毛将矬子王追撵个屁滚尿流,方才作罢。
为避免负重远行,矬子王顺着沟膛走,距林场尚有二点五公里处,寻个塔多枝茂的树,攀了上去。
塔子打完后,矬子王开始下树。林下有动静,莫非是菊花又在偷塔子?矬子王扒枝下窥。树下并非菊花,而是一头野猪,正贪婪地吃着松塔。适才人偷,这会又轮到了畜生!矬子王抓起卡于枝杈的松塔,奋力朝下丢去。塔中猪臀。矬子王大吼一声,野猪惊走入林。
矬子王坐于突起的树根上砸塔子,猛然瞥望到那头野猪并未走远,而是逡巡于不远处的一棵色木下。矬子王不无惧怕。他大吼大叫,用木棍奋力击树,试图吓跑那头可怕的野猪,但没成功。
矬子王一边干活一边提防着那头野猪,匆匆打塔,匆匆装袋,匆匆撤离。
矬子王背着松塔,连跑带颠,终于赶在收购点下班之前到达。但收购人员嫌他的松子不干净且水份超标,拒绝收购。矬子王好话说尽,但无济于事。收购人员高低不收,锁门而去。
矬子王背着松子,挨门逐户廉价抛售,或是以物易物。终了半麻袋松子转换成少半面袋玉米面。矬子王背着它,踏上归途。
满月当空,清辉盈野,林木肃立,绿荫匝地。一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自树下冲出,近在咫尺。矬子王本能地往后一退,脚下一绊,便是一个倒仰。那是头野猪,矬子王大骇,慌忙连滚带爬,躲于另一棵树后,俟机而逃。
庆幸的是,那头野猪并未追来,而是依旧于原树下又挣又吼。矬子王撒腿便溜,不出五十米,便又重重地跌了一跤。膝下软乎乎的,皆为松塔皮。跤原来是给松塔皮堆绊的。
矬子王环顾四周,认出正是自己适才打塔处。背上的玉米面不在了,那可是自己的救命粮,胜过金山银山。矬子王硬着头皮,壮胆回寻。为防不测,他摸了两块石头权且充当自卫武器。
麻袋和面袋已给野猪钢劲的獠牙劐烂,玉米面撒了一地。那头可怕的野猪尚在。直到此时,矬子王方才弄清,那头野猪原来给猪套子套住啦。难怪适才自己砸塔时它一直未走。
矬子王且惊且喜。他丢下石头,撅根结实的粗枝为棒,试探着凑近前去。野猪迎视着来者,鬃鬣乍起,咆哮而扑。矬子王往旁一闪,重棒挥下,正中獠牙。钢劲的獠牙,钉子般深深嵌入木棒。野猪一甩头,矬子王把持不住,木棒脱手,飞入高空,不知去向。矬子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他冷汗涔涔。
钢丝**在野猪的脖颈。经过一番挣扎格斗,套子深勒于皮肉之中,气管瘪陷,野猪摇摆数下,便一头栽倒于地,四蹄一蹬,气绝身亡。
矬子王大喜过望。连树叶带雪收拾起玉米面,他拖着死野猪,兴高采烈往回赶。林下瘆人的兽吼声此起彼伏,令人不寒而栗。矬子王趁着心情好,张口嗥起二人转,借以壮胆:
“芝麻开花节节高,
谷子开花压弯腰,
茄子开花头朝下,
苞米开花一嘟噜毛。
我看老仙儿嘤嘤吵吵好像来到了。
老仙家呀,
你要来了我知道,
不要吵来不要闹,
威风有啊杀气多,
威风杀气少带着。
屋子小旮旯多,
磕着碰着了不得,
碰到君子还好办,
碰到小人费口舌……”
目的地——“后堵沟”抬眼即望。嗥着嗥着,矬子王的声音便越来越小;声调也变得越来越低,拉得也越来越长:他明显地感到小腿疼痛加剧。停下观察,但见小腿肚肿胀得皮肤直发亮,浅黄色的体液和着淡红的血液,不断地自犬齿孔渗出。矬子王咬着牙,一步步的,终于挨到那行将坍塌的茅屋前。他一头栽到炕上,便不想再起来。
身侧似乎有饭香扑鼻。这寒屋敝舍,烟火皆无,哪儿会有饭香?矬子王认为自己是在做梦,但口水也止不住直流。他不想自梦中醒来,闭着眼睛,引颈去嗅。窗台下一盆沿碰触到他的下巴,香味愈浓。
矬子王将信将疑地睁开眼。月光如水,透窗而入。一中搪瓷盆干乎乎的面条,就在眼下,一双竹筷斜插其上,热气尚冒。
矬子王抓起竹筷,便往嘴里扒拉面条。吃着吃着,他的眼泪便流下来。于是他便和着泪,将满满一中盆热乎乎的面条吃下了肚。肚中有食,情绪好转,腿伤也便不再显得那么疼了。
矬子王集柴点炕。炕四下冒烟,呛得他涕泗皆流直咳嗽。最终炕头总算有了些热乎气,没白忙活。矬子王放净室内青烟,封门堵窗,蜷于炕头破絮烂草堆中,便酣然入梦。
夜半云遮月,天暗林幽。腿疼加之寒冷,使矬子王醒了过来。屋后林中,蓦地响起瘆人的叫声,由远而近,似狼嗥,似鬼啼。夜半闻之,令人毛骨悚然。矬子王头皮发乍。他不知来者为何物,遂起身下炕,打算寻一武器自卫。一个东西被他自天棚碰落,掉于炕上。矬子王伸手去摸,竟然是个骷髅头!矬子王冷汗涔涔……
鬼哭狼嚎声持续了一个时辰方才消失。矬子王手握木棒,坐于炕头,直至东方既白。
老倔头和大刘进山后,菊花便又来送早餐。早餐自破窗递入,依旧是刷锅水冻白菜帮子青土豆。
菊花告诉矬子王,此为猎屋,主人为一老猎手,独居鳏夫。数载之前,因不堪病痛折磨,而投缳于此屋,尸骸现葬于屋后林中。此屋常闹鬼,知情者谈之色变,鲜有光顾者。矬子王不无后怕。
临别,菊花又自裤兜里掏出一包药,告知矬子王分六次用。此药为老猎手生前所配,治疗红伤,效果颇佳。矬子王依言而行,将药内服外敷,腿伤果然明显见轻。
猎屋虽破旧不堪,好在锅灶和一般用具尚在。看来菊花并未说谎,否则这些东西早给别人拿跑啦。矬子王松枝锅贴野猪肉饱撑一顿。他将猪食倒掉,盆中装满野猪肉,依旧将盆放回原处。
猎屋四周,蓬蒿丛生,不无荒凉。矬子王认为荒草生鬼,遂寻了个破柴刀,将房前屋后,清理得干干净净。
矬子王带了两个锅贴和一只猪前腿,去往屋后林中,给老猎手扫墓。矬子王跪于坟前,连连叩首,祈求老人家夜半莫再回屋,将屋暂借他容身一时。
矬子王自林中转回,远远望见菊花端着那盆野猪肉,边吃边往家走。
矬子王在灶前暖和了下手脚,便回头去坟前取祭品——锅贴和猪腿。坟前空空如也,除了些犬爪印,别无它物。
祭品一定是给可恶的杂毛偷去了。望着坟前雪地上那新鲜的犬爪印,矬子王猛然联想到适才清理蓬蒿时其间出现的新鲜人脚印。莫非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矬子王将一些锈腐的尖钉钉于几块木板上,尖朝上,悄悄地放置于屋后林前的雪地里。
夜半鬼哭狼嚎声又起,但持续时间不长。
翌晨,矬子王观察到大刘走起路来有些瘸。林缘有块木板明显被人移动过。好小子,原来是你在闹鬼,**的不够朋友!怕我在此抢你女朋友,费尽心机想赶我走,我偏不走,并且女朋友也非要同你争一争!你不仁,也休怪我不义!
矬子王花了数日,掏炕洞清火墙,修门封窗,抹墙缝,直到将猎屋收拾得可供人越冬居住为止。
自从大刘扎了脚后,鬼哭狼嚎声,也便销声匿迹啦。
后堵沟距林场十五公里,常住人口除却已故的那位老猎手外,便只有老倔头和菊花二人。白天老倔头和大刘进山打松塔,家中仅剩菊花一人。闲着无聊,加之猎屋又有肉吃,所以有事没事,菊花便总带着杂毛往猎屋跑。正中下怀,矬子王窃喜,二人转便整天不离口。他看得出,菊花很喜欢听二人转,便时不时地弄出几句浑磕儿借以挑逗煽情。
这日,天气寒冷异常。菊花在林中唤矬子王。矬子王应声而出。菊花带着杂毛便往林中走。矬子王不知何故,遂跟了上去。菊花最终在迎风的后山坡停下。
“菊花,有事儿吗?”矬子王赶上前来。
菊花没言语,回首冲其抛了个媚眼。
矬子王心里痒痒的,凑近前去。
菊花一撩棉衣胸襟,丰满诱人的**,若隐若现。撩拨得矬子王心猿意马,热血沸腾。
“矬子,你要不要?”
“要要要。”
“那你还不赶紧脱!”
“就在这儿?”矬子王望望满地冰冷的积雪。
“这么说,你是不想要啦?”菊花面带愠色,起步欲走。
“要要要。我脱,我这就赶紧脱!”矬子王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一个三条腿的**裸的男人便矗立于树下雪中,犹如待检阅的士兵,纹丝不动。
菊花突然伸出手,径直朝着矬子王裆下的三大件抓去,然后便是狠狠地一攥。矬子王大嗥一声,捂着三大件,蹲于地上,面部表情,痛苦之至。
“夜会情郎过新招,这就是新招!”菊花麻利地拾捡起雪地上矬子王的衣裤,由杂毛叼着,扬长而去……
矬子王赤身裸体,伫立于瑟缩的风中,冻得通身直抖,狼狈之至。
适逢林场家属也来后堵沟捡塔打塔,林中到处都是人。矬子王捂着鲜露处,东张西望,南躲北藏地往猎屋溜,唯恐给人看到。
菊花伫立于猪圈栅栏旁,破盆敲得叮当响,见矬子王溜下山坡,遂唤杂毛去追他。杂毛吠叫着,冲向矬子王。
矬子王见状大骇。他深知杂毛的厉害,情急之下,也便顾不得什么羞耻了,撒丫子玩命往猎屋蹽,身上给树枝、刺玫枝和胡枝子枝剐得血印一条条。
菊花乐得蹦高高儿放声大笑。
矬子王在杂毛追上自己的瞬间,侥幸地逃回了猎屋。
给个女的耍得这般惨,矬子王又气又恨,他下决心一定要好好报复报复菊花。可是杂毛同她从早到晚形影不离,自己实难寻到机会。为讨好杂毛,博得其欢心,矬子王这阵子真是倾其所有,将骨头、猪皮和肠肚都喂给了它。可是那该死的畜生,该吃的时候吃,该咬的时候咬,铁面无私,毫不留情。每每想起,矬子王都恨得牙根儿直痒。
直到亭午,菊花方命杂毛将衣裤叼来,丢于门前。
菊花在屋忙午餐,矬子王偷偷地将野猪套下在障子狗窦处,然后取了最后一块野猪头骨来引逗杂毛。杂毛果真上当,钻了套子。矬子王忙将套子死死勒住。
菊花似乎闻听到什么异常动静,推门探头朝外张望。矬子王忙趴于杂毛身上,屏住呼吸,手中的套子,勒得更紧。
矬子王将杂毛的尸体,埋于距猎屋不远的林下雪中。
矬子王突然觉得,这样做似乎有些过分。他若有所思,若有所悔。
午后时分,天气稍暖。菊花背条麻袋,踏着积雪,朝后山走去,看样子是去拣松塔。
看到矬子王正望着自己,菊花有意将风骚的臀部冲其扭了扭。矬子王看得眼睛直直的,热血腾涌。他心有不甘地悄悄跟了上去。
菊花背着麻袋,缓步走在后山坡上。矬子王自树后闪出,自背后将菊花搂抱住。菊花半推半就。矬子王见有门儿,遂将菊花按倒于地,强行扒下她的棉裤,然后硬硬地顶了进去。菊花停止挣扎,翕和双眸,任由摆布……
“菊花,给我作老婆吧!”矬子王停止运动,软塌塌的仍不愿起身。
“哼,想得美!能刷刷锅边儿,就不错啦!老头子一百个看你不上,还能选你作女婿?!就你这矬样儿,没三块豆腐高,贼眉鼠眼瓦刀脸儿,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儿,想讨我作老婆,狗咬屁股——啃腚(肯定)没戏儿!”
“别隔着门缝看人!老鸹趴在猪身上——只看见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你比我也强不到哪儿去!满脸鸟屎儿,五大三粗象个地缸!咱这才叫珠联璧合、两厢凑合!
“就你这杆狼样儿,谁跟你凑合!像个地缸那是纯牌夸张!这叫丰满,说明咱有肉儿!滚你狗娘怀里再吃两年咂儿,或许你还能再长二指膘!
“狗娘狗娘,我要吃咂——”矬子王将头埋入菊花的怀中猪一样的拱着。
“我是你姑奶奶,不是你狗娘!滚,你这该死的野孩子!”菊花起身,将矬子王掀翻于地,然后爬将起来。
菊花的肥臀将地上的积雪暖化了一大块。
“你这该死的矬子,动作粗鲁,一点儿也不知惜香怜玉!”菊花抻了衣袖去揩臀部的雪水,不无抱怨。
矬子王嘿嘿地笑着,心里道:我是故意的,以报适才裸身受辱之仇!
菊花将一条新棉裤,自麻袋里倒出来。
“这是老头子的新棉裤,一直都没舍得穿。借你穿一冬,套严实些,别让老头子认出来。大冬天的,连条棉裤也没有,担心冻死你!”
矬子王穿上棉裤,目送菊花的背影远去,一股暖流,涌上心窝……
天色尚早,矬子王夹条麻袋,钻入东边的沟膛。那儿有几株盆口粗的中型红松树,树不算太高,且枝叶繁茂,底枝伸手可及,不用借助工具徒手便可攀缘而上。每株树冠上结塔不多,只有二十来个,但塔个儿巨大,长尺许,基部径粗半尺,堪称塔王。并且籽粒亦硕大无朋,粒粒饱满。矬子王采摘它们,不是为卖钱,而是独享——解谗与充饥。
夕阳西下。矬子王打完松塔,下得树来,便忙着往麻袋里拾捡。他抬眼望见菊花正伫立于树下,看样子是已来多时。
“咦,菊花,多时来的?干什么来啦?”
“想到这儿捡些塔子。”菊花以实告之。
“到我的树下来捡塔子,你可真想得出!”矬子王又好气又好笑。
“别处的塔子没这儿多。但看你忙活半天,也没打下来多少,便没好意思捡。”
“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真是奇了怪了
菊花笑笑,没再言语。她帮助矬子王,将雪地上的塔子装入麻袋,最终装了将近一麻袋。矬子王背着,二人离开沟膛回返。
“哎,矬子,别闷着,唱一段儿。一天没听你嗥了
“早些嫁给我,白天晚上我都嗥给你听。”
“想是想过,不过可惜你不够格,差远啦。哎,矬子,你姓什么?”
“姓王。”
“王八蛋的王?”
“不,大王的王,占山为王的王!”
“就你这矬样儿,充其量也只是猴子称大王的王!喂,矬子,你同大刘是怎么认识的?”
“前几年在新青打松塔时认识的。大刘没告诉过你么?”
“再问问你,不是更真实么!喂,矬子,咱鹤北从新青来了个会抡大鞭的,你知道是谁么?”
“是谁?”矬子王明知故问。
“是大刘呀。这你都不知道?大刘打一天塔子,你十天也赶不上!”
“也许吧?”矬子王暗自一笑。
临别,矬子王将麻袋中的塔子王分给菊花一些带回家烧吃。
次日凌晨,矬子王便远远地尾随着老倔头和大刘进山,大鞭子一抡挂动风声,周围十余棵树上的塔子,很快便风卷残云一扫光。
老倔头和大刘明明望见树上塔子颇多,可等大刘费力地爬上去后,却一无所有,原来是早给矬子王的长鞭抡光啦。
每天矬子王都能轻轻松松地背回两麻袋松子,而老倔头和大刘,仅能背回半麻袋,幸运时方才能背回多半麻袋。
老倔头对大刘与日俱增的不满便都迁怒到矬子王身上来。老倔头和大刘,对矬子王恨之入骨。
望见他们起内讧,矬子王不无解气,二人转便整天嗥,气得老倔头和大刘直翻白眼儿。
猎屋没了肉,加之丢了心爱的狗,菊花心情不佳,来猎屋的次数明显减少。
矬子王寻思到最后,还是将杂毛剥了,谎称是狼肉骗菊花来吃。不巧杂毛的皮没藏好,给菊花认出来。菊花勃然大怒,劈面便狠狠地给了矬子王一记沉重的耳光。
“你个畜生,你不是人!你知道吗,杂毛曾救过我的命,你却狠心将它害死!你不是人,是个畜生,彻头彻尾的畜生!畜生!!”菊花搂抱着杂毛的皮,泪流满面地跑出猎屋。
矬子王觉得自己做得也实在过份,不无自责。他将狗肉和狗骨头收拾起来,装入面袋之中,还予菊花。菊花将杂毛的遗骸,葬于林中雪下,并立碑为志。
一晃数月既过,菊花再也未曾来过猎屋。矬子王若有所失。他打算去林场买只小狗,送与菊花,以弥补自己的过失。
矬子王用木爬犁拉了五麻袋松子去林场卖掉,然后到处打听四处寻觅看谁家是否有小狗崽,结果却令其大失所望。于是,矬子王干脆乘车去了林业局,总算如愿以偿。
在林场下车后,矬子王便怀揣着小狗崽,用爬犁拉着给自己和给菊花购置的东西,迎着漫天飞雪,匆匆回归。
半途,矬子王迎面意外遇到了大刘。大刘行色匆匆。这大雪天,若无急事,是不会有人下山的。莫非他的双亲死了前去奔丧才如此顶风冒雪步履匆匆?矬子王大惑不解。
傍晚时分,矬子王赶回后堵沟。老倔头和菊花伫立于猪圈旁。猪圈内传出小猪仔的哼叫声。原来是那头秋天打圈儿的老母猪下崽了。
矬子王房门大敞,热锅爆炒猪肉,香飘四溢,令人闻之,垂涎欲滴。矬子王借此告知菊花自己回来了。
饭菜做好后,矬子王便静等菊花来。天黑时分,菊花果然来了,身背包裹,围巾紧系,严肃而紧张。
“矬子,赶紧收拾收拾,咱们走!”
“死冷寒天大风雪,伸手不见五指,往哪儿走?私奔么?”矬子王嬉笑道。
“对,私奔,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奇怪呀,今天怎么想通啦?莫非大刘脱鞋啦,跑来拿我开涮?”
“哼,不带我走,那你就自己滚吧!滚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有什么来不及的?我一没奸人老母,二没****,干吗要走?莫非你狗爹和大刘觊觎我这几十麻袋松子,指使你来吓跑我好据为己有?”
“你把老头子和大刘想象得也太好啦!快些滚,后悔可别怪我没告诉你!”
“有什么可后悔的?少在这故弄玄虚!难得一个松塔大丰收年,一天的收获,赶上林场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啦,不趁此赶紧楼钱更待何时?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儿了!想私奔,春天我再带你走!
“你还是戴镣铐走吧!”菊花悻悻然摔门而去……
矬子王莫名其妙,没作多想,烧暖屋后,便搂着小狗崽睡去。
黎明时分,炉膛火尽,矬子王被冻醒。
急促的砸门声响起。矬子王不知何故,起身开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矬子王的胸口。两名公安扑入,扭住矬子王的双臂,强行将其按倒于地。冰凉的手铐,铐住其双腕。
“我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抓我?”矬子王大声**。
“少装蒜!走!”矬子王最终被推搡到猪圈旁。一窝人面猪身的小怪物,呈现于眼前。
“不,这不是**的!不是**的!!”矬子王回想昨晚菊花所言,如梦初醒。
“那这是不是你干的?”老倔头阴沉着脸,拿着那个套野猪的套子,自猎屋前折回。他认出这是他曾经下的套子,同时也认出,矬子王穿的是自己一直没舍得穿的新棉裤。
“你这个劣根不改的畜生,偷我套的猪,还偷我的棉裤!”老倔头猝然振臂,狠命一钢丝套抽下。矬子王的额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那只小狗崽也跟了来,又饥又冷,在脚下直哼唧。老倔头一大头鞋踢去,正中要害。小狗崽惨叫数声,便气绝身亡……
凤头鸊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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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孽子
报案的是大刘,并且他同老倔头一致指证矬子王是罪魁祸首。菊花起初保持缄默,最后也同二人口径一致。矬子王纵有千百张嘴,也难以说清。
矬子王被押回林业局,连夜轮番审讯。五百瓦的大灯泡烤着,片刻也不允许休息,否则皮鞭皮鞋相加。
三昼夜过后,矬子王被折磨得近乎发疯啦。他实在捱不过也忍受不了这非人的折磨,违心招认,以图能睡上一觉。
矬子王深知问题的严重性,一觉醒来,他便马上翻供。审讯者将其剥个精光,用18 号细钢丝抽他,一道檩子一道血迹,疼痛难忍;用钢针扎指甲,刺痛钻心。矬子王惨叫不已,屈打成招。
一不动刑,矬子王便又翻供。这样反反复复折腾数次,审讯者也拿他没辙儿,遂不再提审他,将其关入小号,一顿一个又冷又硬的带眼儿窝头。
小号实在太小,犹如鸡笼,人在其中,既站不直也蹲不下,并且暗无天日。竟日关在其中,那滋味那感觉是常人难以想象难以忍受的,简直是惨无人道!
三月既过,矬子王双腿浮肿,肩背生满褥疮,精神也几乎崩溃啦。关押者明确告之,这样关下去,只要矬子王不成心招供,一年是它,三年也是它,怕的是到不了那时,就会被活活折磨死,终了以畏罪自杀而一葬了之。
无亲无故,生死无人知,还是自己怜惜怜惜自己吧,好死不如赖活着。思前想后,形影自怜,矬子王的心,开始动摇啦。
在最后一次提审时,当初去后堵沟捉拿矬子王的一位公安和颜悦色地对他说,那一窝人面猪身的小怪物都已被摔死,轩然***,早已风平浪静啦,即使承认,也没什么大事的,小事一桩!
矬子王信以为真,违心招认,不再翻供,只求一了百了,不再受这份洋罪。
时值林区春季严打,矬子王犯有哑奸罪、盗窃罪(盗窃野猪、家犬和棉裤)。二罪并罚,加之严打,矬子王最终被判有期徒刑十年。矬子王不服,但上诉被驳回,维持原判。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一晃十载即逝,矬子王刑满释放。
孤身一人,无处可去,矬子王最后打定主意还是回后堵沟。他要复仇,血债血偿!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地活活地折磨死自己的仇人,让他们也饱尝一下自己这些年所遭受的罪,然后再痛苦而绝望地死去。
十载的风雨,并未将后堵沟冲刷去几许旧颜。一条森林小铁路,自林场方向蜿蜒而至,掠去四山的优质红松后,便又悄然撤去,唯留下一条不宽的沙石路基道,默默地连接着两地。
猎屋早已荡然无存,遗址处榛柴丛生,春榆和蒙古柞都已有碗口粗,其间鸟声啁啾。
矬子王在春榆那浓密的枝叶间,发现了一窝嗷嗷待哺的小鸟儿。他没有惊扰它们。
菊花家的房舍依旧,只是人去屋空,当院杂草丛生,饥鼠四窜,一片荒芜,好不凄凉!
屋后林中,传来一女子的哭泣声。矬子王不知是谁在哭泣,遂觅声寻去。一三十左右的中年女子,跪于老猎手墓旁的一座墓前,边哭边抱怨着什么。
见有人来,那女子站起身来,用手揩拭去面部的泪水,朝着紧西头的一院落走去。
那女人高挑个儿,偏瘦;长挂脸,相貌平平,是那种无论在哪儿都能见到,但过后又都想不起来的女人。
矬子王目送着那女人的背影远去。当他将目光收回,重新投向坟墓时,他不由得吃了一惊。
坟前墓碑上,左书“原籍:黑龙江省延寿县”,右书“生卒:一九五五年十月四日—一九八0年三月十五日”,中间大字赫然:“刘家兴之墓”
真没想到,大刘竟会在自己昔日蹲小号的时候死掉。害人害己,苍天有眼,也许这是他罪有应得!
矬子王冲着墓碑啐上一口,好不解气!
跪于大刘墓前哭泣的那中年女子,原来竟是大刘的结发妻,名唤二丫。大刘死后不久,她便带着两周岁的女儿,千里迢迢寻到这里,并定居下来,至今仍孑然一身。
矬子王自她的口中得知,大刘是上树打塔不慎失手摔死的;菊花和老倔头是前几年离开此地的,不知是何原因,但房子没有卖,室内许多物品亦未带走,相信说不定何时他们还会转回来的。
矬子王撬开菊花家的房门,独自在里面居住了一段时间。待到春榆枝叶间那窝小鸟羽毛丰满出飞后,他便着手在猎屋原址重新搭建了一座板夹泥草房。
秋风渐凉时,矬子王迁入简陋的新居。
十载的发展,后堵沟长住人口已由先时的一户增长至十余户。来者几乎都是在山外农村混不下去的盲流。住户虽不算多,但跑腿儿却占相当比例,有五、六户。跑腿儿有老的,也有小的,三、四十岁的居多,矬子王便是其中之一。
自从大刘死后,二丫便一直带着女儿独自生活。知道二丫为大刘的结发妻后,矬子王便有意同其搭讪贴近乎。一来二往,矬子王便同其勾搭上啦。时间一长,矬子王发现,同二丫保持暧昧关系的,大有人在。为防撞车,矬子王每次去二丫家都十分谨慎。
今年又收山,只不过是附近优质原始红松林已被采伐殆尽,打松塔要走好远的路。
秋季里,矬子王采榛子,采蘑菇,挖药材,打松塔,其早贪晚,竟日忙个不停。
天气渐冷,这日,矬子王背着大半麻袋松子,提前回归。大老远,他便闻听到坟茔地有哭爹的嚎啕声传来。那哭嗥声,抑扬顿挫,似曾相识。矬子王的心,不由得一凛。
菊花跪于老猎手墓右边的一座新坟前,嚎啕大哭,涕泗皆流,好不伤悲!十载寒霜,菊花体形依旧,只是面部苍老了许多。
矬子王远远地避于树后,冷眼望着眼前的这一切,什么都明白啦。他象泄了气的皮球,瘫坐于地。自己的仇人,在自己尚未实施复仇计划之前,便这样一个个地死掉啦。未能手刃仇人,就连他们垂死的痛苦表情,自己也未曾望到,如同一位雄心勃勃、嗜杀成性的将军,统率大军,浩浩荡荡,千里迢迢奔赴战场,可是到了那儿后,战争已结束,无敌可杀,心烦技痒,也难以表现施展,空留遗憾!
矬子王将自己关在屋里,仰卧于床,目光呆滞地凝望着天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夕阳西下,户外传来吵骂声,原来是菊花同二丫在菊花家屋后的土豆地里撕打起来。
“我家的自留地,谁允许你种的?!当你那烂地呐,谁撒种都行?!你个烂货,敢骑到你姑奶奶头上屙屎,今天姑奶奶就给你好瞧!你个烂鸡,大道边的驴!”菊花瞥眼望见矬子王出屋来瞧,骂得便更起劲,打得也便更起劲。
菊花浑圆,理直气壮,嗓门冲天。干瘪的二丫,自知理亏,披头散发,狼狈而逃,二齿子和编织袋也丢下不顾啦。
矬子王冷眼望着这一幕,无动于衷。
菊花将二丫打败打跑后,便将二丫种在自己家地里的土豆全部起出,背回家据为己有。
矬子王注意到,这次只有菊花一人回来。傍晚时分,他去屋后林中一烂椴木上采了把元蘑,打算回去炖野兔肉。
这当儿,菊花也自林中步出,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
“咦,还活着哪?没死呀?我以为你早就玩完了呢!现在,还奸老母猪么?”
“曾经奸过,在你家后山坡!”
“那不是你姑奶奶么?!干差辈了吧!喂,矬子,要不要儿子,明天我给你带来。”
“谁的儿子?”
“你的呀!”
“笑话,我的儿子?哪个王八蛋生的?”
“你姑奶奶我呀!”
“哼,就你那连兔子都不拉屎的盐碱地,还能生产出带把儿的儿子?天方夜谈!”
“狗眼望人低!咱这是沃野,别说儿子,就连你爹也能生出来!明天在家等着,我让你们父子团聚!”
“少来蒙我,还说不定是谁的杂种呢!”矬子王言罢,管自离去,并无半点儿兴奋与惊讶。
“你个该死的矬子,六亲不认,简直是个冷血动物!你奶奶个腚眼儿,乌龟王八蛋!”
矬子王并不相信菊花的鬼话,翌晨,他便早早起床进了山。
矬子王登上半山,回首望时,但见菊花,也出了门,沿着沙石路基道,行色匆匆地朝山下林场方向走去。看来她八成是真的去接儿子去啦。
矬子王有意在天黑以后很晚方才回归。
菊花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早已在房前等候多时啦。
“你个该死的矬子,怎么现在才死回来?贪财贪得连儿子都不想见啦?!小刚,快过来!这个矬子,便是你亲爹。还不快跪下磕头叫爹!”菊花咋咋呼呼,将小刚自墙角拽到矬子王面前。
小刚依言,跪地叩头,怯怯地唤了声爹。矬子王本想冲菊花发火动怒,但低头看了看孩子,便没发作,只是冷淡地冲小刚道:
“孩子,快起来吧!天晚啦,早些跟你妈回去吧!”
“不用啦,叫小刚今晚跟你睡吧!就这么定啦!对啦,小刚,别忘了明早让你爹送你去林场上学。记住,别去晚喽!”菊花言毕,匆匆而去,唯恐小刚跟来。
矬子王将松子放入仓房,管自入室,点灯生火做饭吃饭脱衣洗脚。
开门朝院中泼洗脚水时,矬子王发现小刚仍在门外没走。
“快回去找你妈去吧!”矬子王脸一沉,以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口吻道。
“我……”小刚嗫嚅了下,乖乖地走了。
矬子王钻入温暖的被窝,熄灯入睡。晚饭做的是疙瘩汤,咸了些,睡前饮了大量凉开水,夜半,矬子王给尿憋醒,开门去院撒尿。
夜阑人静,月隐星稠,尿声哗然,犹如春潮,声荡四野。
夜风凄冷,寒气袭人,矬子王衬衣衬裤,单薄得很,不堪寒冷,打着哆嗦,踮着脚尖,抱膀回屋。
恰在此时,一个男孩的哭声响起,在此万籁俱寂的子夜,听得格外真切。
矬子王闻之一怔,驻步谛听。
哭声是自菊花家院中传来的,是小刚的声音:
“妈妈,你让我进屋吧,我害怕,我都快冻死啦,呜呜……
“去找你爹,冻死我也不给你开门!妈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却这么不争气,不听话,连个爹也不敢认!你若是个好孩子,就去你爹那儿睡!今晚冻死你我也不给你开门!”
是爹让我回来的。他阴沉着脸,我好怕他……呜呜——
没想到,世上尚有如此狠心的狗娘!矬子王听着听着,不由得激动起来。他以抱打不平的口吻,将小刚唤了回来。
矬子王带小刚入屋,摸黑睡下。
翌晨,小刚很早便悄悄起床。矬子王闻听动静,睁开惺忪睡眼,抬头望了望小刚。小刚一米有余,浓眉深眼,面色饥黄,大脑袋小细脖,四肢精瘦,属于那种严重营养不良型的儿童。小刚长得既不像矬子王,也不像大刘——这正是矬子王最为担心的,倒是长得有几分像他母亲菊花和他姥爷老倔头。
“起这么早干吗?”矬子王面无表情地问。
“去林场上学,晚了可要迟到的。”小刚喃喃地道。
回家吃饭吧!叫你妈送你上学!
小刚走后不久,矬子王便也起了床,开水泡些剩饭吃下,背着麻袋和打塔工具便出了门。
菊花家静悄悄的,八成是在吃早饭,抑或已去林场啦。
秋霜高洁,枫叶正艳,大雁南飞,声荡四野。
矬子王沿着通往林场的沙石路基道,放开大步,匆匆而行。昨日打塔的山坳,尚有十余株粗红松,结塔颇多,矬子王担心迟了给别人抢了先。
峰迴路转,小刚出现于眼前,独自一人,垂首而行,默默地抹着泪。矬子王不无奇怪,他快步赶上前去。
“小刚,怎么就你一人?”
“妈妈没……在家,房门锁着。”小刚幽幽而语。
“你那狗娘,真不是东西!她死哪儿去啦?”
“不知道。”
“还没吃饭吧?给!”矬子王将自己带上山的午饭两掺面凉锅贴,自腰间解下,取出一个,递与小刚。小刚接过,边行边啃。
“小刚,你姓什么?大名叫啥?”
“我……姓王呀。”小刚抬眼望望矬子王,大惑不解,哪儿有老子问儿子姓什么的?咄咄怪事!“大名叫王刚。”
“名儿是谁给取的?”
“大名小名都是妈妈给取的。”
“妈妈曾跟你提起过爸爸的事么?”
“提起过,她一提,便总是背着我暗中偷偷地抹泪。她说爸爸到很远的地方去啦,得十年以后才回来。爸爸,你到很远的地方干什么去啦?为啥不早些回来?”小刚语气不无怨艾。
“我……到很远的地方去……做买卖去啦,十载既过,却未挣着钱,空手而归。对啦,你姥爷是怎么死的?
“喝酒喝多冻死的。自从我记事儿后,姥爷便整日酗酒,啥活也不干,坐吃山空。
“这几年,你们去哪儿啦?”
“去新青啦。妈妈背着姥爷,私下告诉我说,要是爸爸提前回来的话,在哪儿也许能寻到爸爸。
该下道进山啦。矬子王叮嘱小刚数句,便沿着林间蹊径,朝密林深处走去。
“爸爸,快来呀——”路基道传来小刚的惊呼。矬子王闻听,撒腿便往回跑。
小刚面色苍白,傻立原地。一头黑熊,蹲于道边一枯倒上,两只小灰眼睛,盯视着小刚,不无怕人。矬子王大吼着奔了过去,并弯腰拾起两块石头。
那头黑熊,站起身来,跳下枯倒,钻入落叶缤纷的灌木丛溜掉啦。
矬子王决定送小刚去林场上学。
“小刚,你爱学习么?”
“爱。”
“学习好么?”
“好,每回考试,都是第一,只有一次不是。”
“那是第几?”
“第二,因为我感冒了发高烧语文没考好。”
“你在林场上学住哪儿?”
“住在别人家里。妈妈每月都要给钱的。妈妈说,等到明年开春,便让我每天走着去林场上学,这样便可以节省一些钱的。妈妈没有钱。”
矬子王望望小刚,洗得起毛泛白的衣服缀着补丁,鞋断底露趾。林场没一个孩子穿得这般寒酸。一个没有职业与姿色的中年妇女,上要照顾酗酒的父亲,下要拉扯上学的儿子,艰难程度也便可想而知。
小刚终于在打铃前赶到学校。
矬子王在校园门前同小刚分手。
矬子王去林场商店,给小刚买双新鞋,下课时让其换上,临别,又自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塞给小刚。小刚不无惊喜。
“他就是我爸爸!我爸爸回来啦!以后你们谁再敢欺负我,骂我是没爹的孩子,我就让爸爸揍你们!”小刚**似的大声宣布着,神情不无激动、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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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子鉴定
彤云密布,雪落纷纷。
矬子王匆匆赶往昨日打塔处。离老远,矬子王便闻听到山坳有响动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自树上缓缓而下。林暗雪密,能见度低,看得不甚真切。莫非是可怕的黑瞎子?矬子王忙悄然躲于树后。
“他妈的,一夏天没爬树啦,累死老娘啦!死矬子,躲在树后干什么?莫非要偷看你姑奶奶撒尿?”
那黑乎乎的东西,原来是菊花。昨天自己发现的那十余株树,给她捷足先登啦。
“我以为你是黑瞎子,躲在树后单等撅腚好开枪!”
“就你那杆破枪,还敢朝愣黑瞎子?担心给你夹断喽!
“你以为像你的夹子那么有劲哪,无论何时何地,不管多么坚挺的玩艺儿,都能轻而易举地夹疲夹软!
“难怪你这几日无精打采,原来是叫夹子给夹的?!”菊花奚落道,“哎,死矬子,咱儿子送学校去啦?”
“嘴别那么大!那是你儿子,可不一定是我儿子!我可没承认他!”
“明明是自己撒的种,自己还咬着屎橛子愣强不承认,你奶奶个瘸**儿,**邪门啦!”
“你那是大众田,不是责任田!你的大众田种不出单一纯种植物!”矬子王言罢,扬长而去!菊花气得在后叫骂不已。
尽管菊花一口咬定小刚是她和矬子王的孩子,但是矬子王却没敢轻易相信。听说验血可以鉴定亲子,矬子王暗中打定主意,不管小刚是谁的儿子,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翌春,矬子王卖掉所有的山货,背着菊花,暗中买通林场的医生,以抽查学生乙肝为由,采了小刚大量的血样,妥善处理后,由矬子王带出山外,前去化验鉴定。
令矬子王没有想到的是,他带的钱远远不够化验鉴定的费用。矬子王大失所望。他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神情不无沮丧。
晚风和煦,轻拂面颊,候鸟回归,枝头对唱,嘤嘤呖呖,不无和谐。
满月如女白臀,充满神秘诱惑。
矬子王好久没沾女人啦,他打算去二丫家散散心。
“怎么啦,拉扯个驴脸这么长,又死爹啦?”菊花隔着柞木樟子,探出头来。
“没有,可是死邻居啦,是右邻。”
“又去哪儿?自家的责任田不种,出外乱撒种!瞧你那死德行!”
“不乱撒种,怎么能出野种呢!”
“我就不明白,二丫那干瘪的死女人有什么好?要脸没脸,要肉没肉,怎么就那么让你动心?莫非死猫遇烂狗,臭味相投?!”
“可别说,二丫的屁股,可比你脸蛋好看得多;大刘那个***,他害我坐牢,我搞他女人,有何不对?!”
“该搞!大刘那个乌龟王八蛋,当初他骗我说他从未结过婚,没想到他摔死后不久,却凭空冒出个女人来,并且还带着个三岁的孩子。**的不是个好东西!”
“你以为你是个好东西?还有你那该死的狗爹。你们仨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那窝人面猪身的怪物杂种,不是大刘干的,就是你狗爹干的!这个你应该最清楚!”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是呀,完全正确!我不是个好东西,方才有了你爷爷,你爷爷不是个好东西,方才有了你狗爹,你狗爹不是个好东西,方才有了你这不孝女冒出来!哈哈哈哈!”
矬子王一到,二丫便借故将女儿小兰打发走啦。小兰现年十四,曾在林场上过几年小学,后因母亲无力供养而辍学,现呆在家中,帮母亲料理家务。
“今天怎么不撒欢啦?老牛拉破车——慢吞吞,莫非又在为那个野儿子伤脑筋?”
“验血做亲子鉴定,需要花很多钱。钱不够,没做成,白折腾一趟。”
“前几天出远门啦?”
“嗯哪。真没想到,鉴别个儿子,需要花那么多钱!唉——”
“怪不得你来的次数一直比别人少,并且总是空着爪子的时候多,原来是在暗中攒钱另有它用呀!若不是看你会嗥两嗓子,早给你踹下炕去啦!其实呀,鉴别儿子,根本就不用花钱。”
“那么你有何高招?”
“将两人的血滴到一个水碗里,相溶则是亲子,否则是野儿子!”
“准么?”
“相当灵验!我们那儿的人,都用这种方法,从未出过差错。”
“反正小刚不是我的儿子,就是大刘的儿子!”
“那也未必。菊花当姑娘时,疯得很,整日就象打圈的老母猪,到处勾引撩臊,众所周知,儿子没准儿是谁的,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跟她有仇,就这么埋汰她?”
“谁让她勾引我男人啦!对啦,我一直怀疑,没准儿大刘就是她伙同她那老犟眼子爹害死的。”
“他们没理由害死大刘吧?”
“见钱眼开,图财害命呗!那年你同大刘打的松子,合起来有六十多麻袋,最后不都让菊花和她的老死爹占为己有了吗?”
“大刘的松子,你没得到?”
“得个屁!一粒也没得到。菊花和她老死爹口径一致,说给大刘治伤花了许多钱,给大刘买上等的棺木也花了许多钱,没朝我要超支的钱就不错啦!可是我事后了解到,大刘是当场摔死的,并且就地下葬,棺材是菊花她那老死爹亲手用细柞木做的木刻楞棺材,他们根本就没花一文钱!一想起这些,我就气愤难平!”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菊花也是一贫如洗啦。”
“花昧心钱,那是她罪有应得!”
“小刚若真的是大刘的儿子,你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谁的孩子谁抱,我管那事?我和大刘,永远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女儿小兰!”
矬子王起身,借着月光穿衣。
“干吗?办完事儿就开溜?”
“……”
“你总是好空着爪子来,完事儿就开溜,真好意思!今天说什么你也得留下点儿什么。”
“不是留下来一些吗?一滴赶上十滴啦!”
“放屁!就你那几滴腥臭的玩艺儿吧!”
“那可是雄兵百万,无论多么高贵孤傲的漂亮女人,都能被它们征服,可别小瞧!”
“滚你的吧!今天你再一毛不拔,往后就甭想登门!”
“转过身去。”
“干吗?”
“转过身去,你就知道啦!”
二丫依言而行,转过身去。
月光透窗而入,倾泻于二丫的裸臀上,丰满白皙。
矬子王自臭鞋窠里,抠出一张脏兮兮臭哄哄的百元大钞,展开啐上一口唾液,叭地一下,贴到二丫的肥臀上:
“男人的钱,不就是往女人屁股上贴的吗?!”
矬子王打算用二丫说的方法鉴定亲子,并且将此事告知菊花。
菊花并不相信此种方法灵验,尤其是二丫出的馊主意。菊花认为是二丫跟自己过不去,存心要自己当众出丑,居心叵测。为此菊花登门辱骂,最终导致大打出手。
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也是小帮手。母亲受辱,女儿岂有不帮而袖手旁观之理?
三个女人打成一团,矬子王幸灾乐祸,依旧袖手旁观。
小兰助母,双方打了个平手,各有所伤。
菊花此时方才清醒地意识到,小兰已长大成人,并非昔日的小黄毛丫头。
心有余悸,菊花从此再也不敢登门滋事。二丫也因此恨透了矬子王,不再睬他。
星期日,小刚放假回归。矬子王有意当着菊花的面儿,验血鉴定亲子,借以察言观色。
菊花的神情有些紧张。
二血滴入水碗中,竟然相溶。
菊花喜形于色,矬子王却将信将疑。
矬子王对此种验血土法心存疑窦。但表面上,他也当场认了小刚这么个儿子。
矬子王有自己的小九九。当众认了儿子,以后办事方便,尤其是将来可以名正言顺地带小刚去大城市旅游,并借此用科学方法验血鉴定亲子。
但及至攒够了验血的钱,矬子王不免有些犹豫啦。攥着那一沓厚厚的血汗钱辛苦钱,矬子王心情不无沉重。小刚一天比一天长大,并且很懂事很听话,用钱也一天比一天多,自己也已是快四十的人啦,人到中年,攒几个钱也不容易,留个过河钱,以便以后有病有灾应急之用。万一小刚真的是自己的亲子,这一大笔钱花得可就太冤枉太不值啦。
思前想后,矬子王犹豫不决。但最终使矬子王下定决心的是,小刚不到十二,竟长得快有自己高啦,可是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儿长得像自己的地方,倒是有几分象大刘。
假期矬子王以旅游为由,带小刚出了趟远门。经验血鉴定,矬子王和小刚,并无血缘关系。矬子王沉默了许多日,对小刚难得理睬,发展到最后,竟视若陌途。
“死矬子,**祖种!出趟远门,犯什么邪啦,对儿子冷若冰霜,害得他直哭?!”菊花不无恼火,理直气壮前来质问。
矬子王懒得同其吵,将鉴定结果单往地上一丢,转身进山采木耳去啦。
菊花看罢鉴定结果,呆若木鸡……
菊花从此便像哑了嗓子的公鸡没声啦。
星期日,菊花一大早便带小刚进山采木耳。直到很晚,菊花才独自一人哭着回来。她说她带小刚去北沟采木耳走散啦。小刚走失,不知何往。
菊花红肿着眼皮,嚎啕大哭,惊动了整个后堵沟。结果除却二丫和矬子王,整个后堵沟的人,全部连夜进山找人,就连小兰,也背着母亲,跟随一年轻的跑腿子,摸黑钻入北沟的林子。
天气闷热,室内更热。矬子王坐于门前木墩上纳凉,低垂着头,若有所思。
“全屯的人都去寻小刚,你这当爹的,怎么不去?”二丫缓步走来。
“那是大刘的儿子,你都不去找,**吗去找?吃饱撑的?!”
“大刘的儿子,并非我所生,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在外边待着干吗?喂蚊子呀?走,进屋,给你个蜜枣儿吃。”
“没心情。”
“真是上赶子不是买卖!瞧你那死德行!这些年来,那地缸给过你什么好?!她害你还少吗?真是吃一百个豆也不知腥!”二丫悻悻而去……
矬子王突然放声而歌:
“面对着大青山,
光棍发了言:
看见你们搞对象,
光棍不眼馋。
光棍会喝酒,
光棍会抽烟
光棍的好处,
说呀么说不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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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款解囊
小刚丢失,三日音讯皆无。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深山老林,凄风苦雨,不被饿死,也会给猛兽吃掉。人人都认为小刚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菊花竟日以泪洗面,有时半夜三更,前去哭坟,狼哭鬼嗥,不无瘆人。
矬子王颇感闹心,索性一走了之。他带上几天的食物和一些露营必需品,钻入南沟深处去采木耳和蘑菇。
大山深处,独自一人,为壮胆为排遣寂寞,矬子王边采木耳边扯开破锣嗓子穷嗥。嗥着嗥着,他便闻听到幽林深处有动静,并且是由远而近,逐渐清晰。
莫非是可怕的走驮子——挨过枪寻人复仇的熊——赶来啦?矬子王不无惧怕,忙关掉破锣嗓子,隐匿树后,心跳怦然。
树枝分开,绿叶丛中,一个小脑袋,探露出来,蓬头垢面,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双目无神。原来竟是小刚!
小刚望见矬子王,身体晃了晃,便一头栽倒于地。矬子王掉头便走。走着走着,他不免犹豫起来,最终还是折回。
近日阴雨连绵,小刚通身湿透,四肢冰凉,额头滚热。矬子王掐人中,弄醒小刚,灌水喂饭,救活了他。
矬子王采挖些发汗解表的鲜草药熬了让小刚服下。
暮色四合,矬子王背着小刚,返回后堵沟。
矬子王目送着小刚扶着柞木杆樟子,一步一晃地朝家走去……
细雨迷濛。小兰跟着那名年轻的跑腿子,提包背裹,踏上沙石路基道,朝着林场方向,匆匆而去,很快便消失于夜幕笼罩的细雨之中。
那名年轻的跑腿子,年龄至少比小兰大一半,并且曾经同二丫有过一腿,关系暧昧。身为母亲,二丫是高低不会认同这门乱了伦理乱了裆的亲事的。
小兰竟日同母亲在一起,情窦初开,耳濡目染,自然成熟懂事得也便早。一旦破了身子破了性,千牛难回,铁了心跟定情哥哥。最好的办法也是最无奈之举,那就是私奔!
矬子王对那名年轻的跑腿儿,不无羡慕。
如果十年前,自己同菊花私奔,那现在该是怎样呢?矬子王难以想象,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儿子肯定是真的!矬子王感慨万千……
小兰跟人私奔,仅偷偷地给母亲留下数言满是错别字的便条儿。二丫为工作方便,同女儿是分屋而居。
翌晨,二丫才发现女儿不辞而别。
二丫怒气冲天,带着女儿的便条,前来菊花家兴师问罪。理由充足得很:若非小刚丢失,少不更事的女儿,便不会跟着那该死的挨千刀的骗子摸黑往林子里钻。如果不摸黑往林子里钻,女儿便不会跟着那该死的挨千刀的骗子私奔。
黑瞎子扒门——熊到家啦!自己女儿不学好,跟人跑了,却将屎盆子往别人身上扣,是可忍,孰不可忍?别说你没穿小棉袄来,就是穿啦,并且还带了野男人来,姑奶奶我也无所畏惧!菊花闻声而出,应声而战。
结果,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强一弱,两只母鸡,便又斗在一起。无人拉架,只有旁观。因为一旦有人出面干涉,跑腿子们,便会因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伤了哥们和气,委实不值。
在这后堵沟,两只母鸡斗架是常事,司空见惯,时间一长,跑腿儿们与其说是达成共识,毋宁是默契,战事一起,便是围观,饶有兴趣。一方若是撩开或撕开对方的胸襟,那便是众跑腿儿们所希冀观望到的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没穿小棉袄,二丫风景线频亮,最终大败,退出战事。
今日虽头破血流,重创在身,但二丫却并无狼狈相,唤上几个老相好,步履匆匆,前去追撵小棉袄小心肝宝贝儿女儿。但最终,却是徒劳而归。
菊花哭过二丫嗥,后堵沟简直闹翻了天。
秋风渐凉。矬子王采了几日五味子,便开始打松塔。
小刚利用节假日,亦跟着母亲进山打松塔。
大地寒彻,风雪交加,树冠直晃。矬子王没敢贸然爬树。他背着麻袋,在林中捡拾给大风刮落的松塔。
林中传来呻吟声。矬子王觅声寻去。小刚瘫于树下,手捂左脚,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表情扭曲,痛苦之至。那左脚,脚跟朝前,脚尖朝后,一百八十度大转向。
“这大风雪天,你也敢爬树?咋没摔死你?!”矬子王面色阴郁。
矬子王单腿跪地,为小刚的伤脚解下脚扎子,一手抓住脚尖,另一只手捏握住脚髁,猛然回扳。
伤脚归位,小刚惨叫一声,昏厥过去。
矬子王站起身。小刚用来攀树的手抓绳,半截搭挂于树上,随风而动。矬子王伸手扯下,断茬处是新捻的,茬口处很新很齐,好象是给人事先用刀子割断后又重新捻上的。矬子王满腹狐疑。
小刚醒转,扶着树干,艰难站起,金鸡独立。
“天不早啦,快些回家吧!担心喂了山猫野兽!”
矬子王背起满袋松塔前行。小刚折了根树枝作拐杖拄着在后紧跟。快到后堵沟时,矬子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提前回归。
菊花不在家,矬子王寻她不到,冒雪绕道回家。
矬子王出屋抱烧炉子的柈子,闻听到屋后林中坟茔地有低泣声。
菊花跪于老倔头坟前,掩面啜泣。她的后背,积雪颇厚,远远望去,犹如旧坟前又新增了一座新坟。不知她在那儿已待多时啦。
“……爸爸,你让我怎么办?你可倒好,撒手享福去了什么也不管啦。你让我怎么办怎么办呀?小刚,妈妈对不起你,别怪妈妈心狠,不然你长大后一定会变成傻子的!上次妈妈把你丢在南沟,给那该死的矬子救了算你命大,这回你是难逃一死啦!小刚,等明天妈妈给你收完尸,妈妈也便跟你一起去……
“穷嗥什么?你那死狗崽子也没死!不想要早干啥啦?当初下生时咋不掐死他呢?!真是有病!”矬子王言罢,拂袖而去。
菊花发了疯似的,朝着小刚走来的方向奔去……
女儿跟人私奔,黄鹤一去,杳无音信。二丫往死里嗥,差点儿嗥哑了嗓子哭瞎了眼,但最终,也未能将女儿嗥回。
闲着无聊,失去女儿的痛苦,时刻侵袭着二丫那颗空寂破碎的心。看见别的女人——尤其是菊花——身边有孩子,二丫不无眼气,心里特别不平衡。于是,她便斗胆前往老对头菊花家,讨要小刚,理由有二:一是菊花不喜欢小刚,总想置其于死地,二是小刚是大刘的种,是大刘当初一不留神儿撒在臭烘烘的烂泥地而顽强生长出来的一根独苗儿。大刘是自己的丈夫,小刚是大刘的独子,理所当然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享有拥有对小刚的抚养权监护权。
而菊花却不知这个权那个权,她只懂一个拳,那便是拳头的拳!菊花岂是省油的灯?老太太吃麻花——要的就是那股劲儿!你不要,我或许能给你,你若要,我却偏不给!再说啦,老母鸡生蛋,蛋从谁的**儿屙出来,便是谁的,这是数千年的老祖宗都公认的无须明辩的铁的事实!按你二丫那狗屁逻辑推理,蛋最后不都成了公鸡生的么?顽冥不化的东西,不用拳头给她开开窍,不会聪明起来的。这回让你彻底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菊花举拳便打,毫不留情。
于是,并蒂莲又热烈绽放,不无灿烂。在院内冰雪的映衬下,便更显得多姿多采。
二丫雌伏,但仍不肯告饶。菊花将其骑跨于身下,大拳猛抡。二丫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旁观者依旧旁观,跑腿儿们嚷嚷着起哄,要看那若隐若现的奶头高山。
菊花伸手便去撕扯二丫的棉袄。
在自家院中劈柈子的矬子王见状,遂丢下大斧,翻过柞木杆杖子,分开众人,奔了进去,一把抓住菊花的肩头,将其自二丫的身上拉开,狠狠地惯向一边。
菊花猝不及防,站立不稳,乌龟翻门槛,跌了个漂亮的四脚朝天。
“能生不能养,趁早给别人!”
“**祖奶奶该死的矬子,吃饱屎撑的没事儿干管起你姑奶奶的闲事来啦?!同野女人联手欺负你姑奶奶,姑奶奶跟你们这对狗男女拼啦!”菊花一骨碌爬起,便一头撞向矬子王。矬子王闪避开,望林便走。菊花操起菜刀,在后边骂边追,怒气冲天。
二丫则趁机撤回家。
菊花追撵不上,怒气难消,遂将矬子王家砸个稀哩哗啦,仍不解气,动手便又要点房子。围观者连拉带拽,好歹将其劝回。
矬子王坐于后山坡的朽树桩上,有滋有味地吸着烟,静观其变。
“你听着该死的矬子,支棱起你的驴耳朵仔细听着,别以为没有你你姑奶奶就养不起儿子!告诉你,你姑奶奶不但能养得起儿子,而且还能供得起儿子上学,上大学!不信你等着瞧,该死的矬子,你奶奶个瘸**儿!”菊花在院中,冲着后山坡,跳高叫骂,信誓旦旦。
但说是说,孤儿寡母,做起来又何谈容易。林场中学撤消,小刚小学毕业后,便不得不前往距家百余公里外的山下林业局中学住宿就读。学费餐费宿费加杂费,花销颇大。林区不景气,家中负担不起,林场子弟,忍痛纷纷辍学。
菊花起五更爬半夜,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忙到头,仍是寅吃卯粮,入不敷出。尽管如此,菊花并无抱怨,一想到儿子学习成绩始终是名列前茅,便颇感欣慰。该开口的,菊花为了儿子上学,都开了口。但不论有多么艰难,她却从未向矬子王和二丫张过嘴。
二丫怀恋旧情,念小刚是先夫的亲子,有意资助他一些。菊花认为二丫是故意寒碜她,遂将其骂个狗血喷头,方才作罢。
二丫替人操心的日子很快便到了头。
忽然一日,女儿小兰,却不唤而归。跟同其一道回来的,没有丈夫,只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小女儿。母女相拥,哭作一团,三个小人儿,亦应声伴奏。
小兰无力抚养三个可怜的孩子,遂一狠心,将她们丢给母亲二丫,自己去了外地洗头房当了小姐。老大哭老二叫老三嗥,二丫这回可有事儿干啦。
菊花为了儿子,辛勤苦作,十里八乡,有目共赏。菊花也曾找过林场场部。尽管菊花不属于林场的人,林场资金也十分紧张,但每年,场部还是破例发给她一些困难补助费。杯水车薪,但菊花也是十分感激,要知道,林场的困难职工,能得到困难补助费的也并不多。
也许是老倔头的土坟冒了青烟,菊花苦未尽甘却来。一外地来的游客,据说是位腰缠万贯的私营企业家,闻听此事,大为感动,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要资助小刚上学,直到完成大学学业为止,每月三百元,按时寄来,并当场取出一千元交予菊花,作为前三个月的资助费。大企业家不无动情地说,他老家地处穷乡僻壤,小时求学之路,也同小刚这般苦,这般不易。
不认不识,竟这般慷慨大度,无以报答,菊花一激动,便要献身。不知是因菊花长得太老太糙太丑,还是因为其它别的原因——依照矬子王的话说是昨晚累着啦,大企业家只是一笑了之。菊花因此也为自己的莽撞后悔了半年。
三月既过,那位大企业家果然言而有信,按时将钱寄来。依仗这笔资助,加之秋季菊花卖木耳蘑菇等山产品的进项,菊花总算还清了以往的欠帐。
秋风劲吹,菊花便象男人一样,又进山爬树打松塔。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矬子王下树时,不小心将绳子掉了下去。此树生于背阴坡,又细又高,下部树干十余米光秃秃的,枝杈全无。
“该死的矬子,下不来了吧!要不要女人帮你?”菊花自林中钻出,仰面朝上喊。
“用不着,少打溜须!我只有晚上睡觉时才需要女人帮!”
“帮你把尿,担心尿床?不知好歹的东西,当心摔死你!”菊花言罢,转身而去。
夕阳西下。冬季天短,太阳落山,天很快便会跟着黑下来。矬子王坐于粗枝上,一连吸了三支闷烟。树下空荡荡的,只有身下的粗枝伸展开去的远端下边,有一棵小红松树。天眼看就要黑下来啦。矬子王一横心,丢下烟蒂,缘粗枝前攀。冬季湿松枝特脆,矬子王小心翼翼。终了,他努力地够到了那棵小红松树的梢头。梢头仅有拇指粗,稍折即断。矬子王单手抓握粗枝,身子悬于半空,双腿一夹小红松树身,抱着梢头便滑下去。树头冻枝脆响,折落于地。矬子王眨眼便顺着小树干哧溜下来三四米,方才停止下滑。矬子王冷汗涔涔。
矬子王下了树,开始忙于往麻袋里捡塔子。树后有动静,扭头望去,原来是菊花。
“怎么还没滚哪?”
“等你摔死喽,好收尸喂狗!”
“还挺孝顺的,真是个乖孩子!”矬子王捡净雪窠里的松塔,扎绳背起便走,“天都黑啦,还不快走,等着喂公熊?当心没了脸又丢了二两肉!”
西天最后一抹光亮逝去,大地转暗,夜幕降临。没有月亮,唯有繁星漫天。矬子王和菊花,借着暗淡的星光,顺着沟膛回返。林下颇静,丝风咸无,只有干冷,冻结万物。
矬子王走在前面,菊花默默地跟在后边。
“菊花,这一阵子怎么无精打采的?霜打茄子——蔫蔫屌啦?”
菊花起初没言语,沉默半晌方才喃喃道:
“那位大企业家好几个月没寄钱来啦,也没有信,不知是什么原因。”
“也许是出车祸光荣地去啦,再不就是破产啦!”
“别那么没良心诅咒人家,担心不得好死!”
“这世道,靠谁都是白扯,靠不住!《国际歌》唱得好: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也没指望全靠他,只希望他能给个音儿,我也好断了这个想头。”菊花幽幽而语。
“该死的大刘**的有福气,不知哪辈子积的阴德,连野女人也这般心甘情愿拼死拼活为他供养儿子读书上大学!”
“小刚不是大刘的儿子!”
“那是哪个王八蛋的?”
“是你爷爷的。”
“那不成了我爹?”
“所以我是你姑奶奶!没差辈儿!”
松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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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大白
松塔三年一小收,五年一大收。红松采伐殆尽,加之今年又是小年,打松子赚不到几个钱,除却日常年节花销,便所剩无几。
大年过后,三月份开学转眼在即,菊花便又为小刚的学费犯起了愁。
正当菊花愁眉不展时,三百元的汇款单连同一封短信,相继到来。短信是那位大企业家写的,说是由于企业效益不好,从下月开始,每月只能尽其所能地寄二百元啦。尽管如此,菊花也仍是感激不尽。
矬子王在年前松子打光后,便不知到何处去啦。不过不久便有消息传来,矬子王在山下泡小姐,给公安抓了现行,蹲了数日,并罚了不少钱,不知是真是假。无风不起浪,消息没准儿是真的。
春暖花开,矬子王回来啦,一扫昔日的猥亵,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对泡小姐被捉罚款之事,直言不讳。
除其它一些生活用品外,矬子王尚扛回半拉半猪肉,日日穷吃涨喝乱嗥。
众人发现,矬子王次此回来,对小兰的三个可怜的小女儿态度有所转变,由冷若冰霜转为心平气和,每次出山,都会多少带回些小食品小玩具等送与她们。
有人说在山下看到矬子王同小兰在一起。小兰免费奉献,陪他睡了几宿,便将其态度睡转变过来。
“睡罢母亲睡女儿,吃完烂桃吃蜜枣,感觉不错吧?”菊花奚落道,“干差辈了吧?!”
“那是当然。你懂啥?这叫见缝插针!你**若屙出来的是女儿,我也睡!”
“睡你奶奶个球!见缝插针,**雌性没长把儿的祖种!**的东西,猪狗不如!”
“是呀,我真的,的确不如你!”
尽管矬子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辛勤苦作,但光棍一人的日子,也没见好到哪儿去,吃的依旧是粗茶淡饭,穿的依旧是破衣旧裤,喝的依旧是掺水薄酒,抽的依旧是廉价劣烟。
但每次下山,矬子王都会穿戴得象个人样儿,有时颈下还会系上根勒狗的绳子。人人都说,矬子王将钱都花在小姐身上啦。
矬子王也时不时地炫耀说,小姐真好,又白又细又嫩又富有人情味儿,玩腻了还可以时不时地换换口味儿,后堵沟那两个又黑又糙又老又臊的黄脸婆,跟她们简直没法儿比,天上地下!回想前半生,活的质量也太差啦,犹如假冒伪劣,现在可真是后悔死啦,悔青了肠子!俗曰:男人学坏,四十开外,看来真的不假。
花开花落,月圆月缺。矬子王和菊花,一天天变老,小刚也顺利地升入高三,考大学转眼在即,学习依旧名列前茅。
小刚并不聪明,但他学习有毅力,努力刻苦,稳扎稳打。师生们有目共睹,都夸奖他佩服他,都说他考重点大学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矬子王起初并未把小小的气管炎看在眼里当作什么鸟事儿,但发展到最后,竟然变成了严重的哮喘。发作时憋得上不来气,撅着腚,彻夜难眠。
菊花说矬子王是泡小姐累的,罪有应得,活该倒霉!小姐个个底气与火力十足,不将你榨得象个空心萝卜似的,岂能过瘾,岂能善罢甘休!你个干瘪的老头子,还敢朝愣她们,飞蛾扑火,岂不是自取灭亡么?!老鼠掉进蜜罐里甜死你同样也淹死你!
矬子王患了严重的哮喘,后堵沟便难以再闻听到他的穷嗥。偶尔能闻听到的,也是那半截的比乌鸦小姐唱的还要难听的沙哑的咳嗥,并且常常是不唱自灭。菊花说谢天谢地,这回赶上扫黄打非啦,净化了后堵沟的空气,实在难得!
细雨迷濛,菊花冒雨进山采木耳,傍晚时分,下山回家。远远的,她便闻听到沟口矬子王在咳嗥:
“天当被(呀)咳咳,
那个地当床咳咳,
两山夹一沟咳咳,
是(那个)姑娘咳咳……”
菊花走近前去,细望时,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原来矬子王伫立沟口,掏出两股间腊肠一样的玩艺儿,对着山沟沟,边唱边**。
“呀嗬,几日不见窑子里你那些小妈,就憋成这样啦?要不要我帮你解决解决?”
“用不着,我有漂亮姑娘!”
“天当被,地当床,大山是你娘,中间是姑娘,当心干偏了捅错眼儿!”
“那没事儿,我有准儿,只要你别站在中间就行!”
“那我就站一边!”
“你没资格,也不配!咳咳咳咳。”矬子王扯开沙哑的嗓子,又毫无底气、旁若无人地咳嗥起来:
“面对着咳咳大青山咳咳,
光棍咳咳发了言咳咳,
看见你们咳咳搞对象咳咳,
光棍咳咳好眼馋咳咳咳咳!
光棍咳咳会喝酒咳咳,
光棍咳咳会抽烟咳咳,
光棍咳咳的衣服咳咳坏了咳咳,
没呀么咳咳没人补咳咳咳咳……”
“怎么,到底说熊话啦!”
“没人补咳咳我自己补咳咳咳咳。”矬子王嗥着嗥着,蓦地佝偻的身子一挺,便僵直地栽倒于地……
“该死的矬子,别装蒜啦!赶紧滚回窝去吧,小心雨淋死你!”
菊花吃罢晚饭,披衣出外抱柴,翘脚朝沟口望望,矬子王依旧躺在那儿。此时菊花方才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头,遂快步奔了过去。
矬子王躺在雨水中,通身湿透,酒气熏天,一息尚存。疲软的小腊肠仍剩个苍白多皱的头露在外边,默默地承受着风雨。菊花顺手将其塞了回去。
“矬子,你怎么啦?快醒醒,喝猫尿喝多啦?”菊花拍着矬子王的脸,将其拖至树下。
“别管我,你走开!我……喜欢在这海绵泡子里跟姑娘睡觉……”
“在这儿睡觉,当心睡死你!你以为我愿意管你?有人管你,我才懒得搭理你呢!”
菊花将矬子王背回,丢于炕上。
回到自己家,菊花总觉得矬子王此次的表现并非一般的醉酒那么简单,遂换了一套干衣服,又匆匆折回。
矬子王昏迷不醒,并伴有高热。菊花忙唤人来,轮番将其背至林场。林场医务所没敢收留,菊花遂雇车前往林业局。
CT确诊,矬子王脑中有一肿瘤,手术费用需五万元,手术的危险性也很大。
“你个死矬子,都怪你平时穷吃涨喝泡小姐,不知积攒,两手空空,连个过河钱也不知道留,现在抓瞎了吧!五万块钱,到哪儿弄去?”菊花愁眉苦脸,一筹莫展。
“没有钱咱可以不做手术,再说手术危险性也很大,万一下不来手术台,钱不白花啦?走,咱们回家!”
“回家?回家等死呀?”
“等死干吗?吃中药,保守治疗。”
“那也得找中医开方呀。”
“用不着,买本药书,自己采药自己配!”
“死矬子,犟死你!”
矬子王回到后堵沟,病情加重,山也爬不动啦,自己采药配药之事,自然也泡汤。菊花去药铺抓回大量的中草药为其煎熬。
“汤药太苦啦,我不想喝。”
“不喝治愈的一线希望都不会有的,再说每副药都挺贵的,不喝岂不白浪费钱!多加些糖吧。”
“哪儿来的钱抓这么多药?”
“大企业家平时寄来的二百元钱我攒了一点儿,另外又跟人借了一些。安心吃你的药养你的病吧,管这么多干啥!”
早餐既毕,服侍完矬子王吃罢药,菊花便又忙里偷闲,抽空进山采木耳去啦。
矬子王躺在温暖的炕上,时昏时醒。
户外雨声淅沥。不知过了多时,矬子王醒转,感到清醒许多。外边有说话声,矬子王以为是菊花回来啦,遂扒窗外望。原来是林场的两名家属,前来后堵沟采木耳,沿着沙石路基道,边行边聊:
“好久没见到那个跑腿的矬子啦。听说他患了脑病,还没死吧?”
“没听到菊花嗥,估计八成还没死。”
“菊花也真是,为了矬子没有钱偷着去山下卖血给他抓药。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一个不相干的老跑腿儿,这样做值吗?”
“那是她昔日的老相好,说值也值,说不值也不值。如果小刚是那矬子的儿子,他们早就在一起搭伙啦。”
“那矬子个小人精,多亏当初做了亲子鉴定,不然就那么希里胡涂地养着,长大一看,越来越不像自己,岂不后悔死啦!”
“小刚那孩子,现在个头窜得起码比矬子高出一头半,一看便是大刘的儿子。”
“那也不一定,万一亲子鉴定那天仪器出了毛病呢。小刚是矬子的儿子也不是一点儿也不可能。子随母,母大子大,小刚若仿他姥爷,个头自然也矮不了。
矬子王脑中生的是恶性肿瘤,长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弥留之际。回光返照,使得昏迷数日的矬子王看起来清醒了许多。
“菊花,告诉我,小刚是谁的儿子?”
“不是你的,也不是大刘的。”
“那到底是谁的?”
“……”菊花嗫嚅了下,沉默半晌,方才幽幽地道,“是……是老头子的。他的爹,也就是我的爹……”
“怎么,莫非你连你父亲也勾引?”
“不是。爸爸体格好,居住深山老林,身边又没有别的女人可沾。一天晚上,爸爸让我陪他喝酒。我喝多啦,爸爸也喝醉啦。第二天醒来,我发现爸爸趴在我身上……”菊花泪流满面。
“你个畜生爹!那你就这么忍啦?”
“那是生我养我的爹!母亲早逝,是父亲屎一把尿一把将我拉扯大,你让我咋办?我又能咋办?!”
“那窝人面猪身的小怪物,是谁干的?是大刘,还是你父亲?”
“是父亲。你和大刘没来时,也曾下了一窝,给父亲偷偷埋掉啦。”
“那大刘是怎么死的?”
“爬树时掉下摔死的。”
“是谁害的?是你,还是父亲?”
“是父亲。父亲暗下用剪子尖,将大刘攀树的手抓绳自中间掏断。大刘攀树绳断,毫无准备,便大头朝下摔下来。当时没有死。父亲等他断气后才将他背回来。这些都是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的。”
“你父亲为什么要害死大刘?莫非真的要独吞那六十余麻袋松子才起了歹心?”
“不完全是。大刘知道那窝小猪仔的事,也知道我与父亲的事。父亲原打算招他为婿。大刘起初满口答应,但最后却高低不从,并以丑闻相要胁,要独占那六十余袋松子,卖钱走人。大刘的破嘴没有遮掩,整天瞎咧咧,松子即使都给了他,也难保他日后不咧咧出去。父亲思前想后,最终还是下了狠心结果了他,以便息事宁人。”
“小刚当时不丢,为何后来才想起丢?”
“刚生下来丢过几次,但都没丢成,也许是天不该绝。后来便不舍得丢啦。担心他长大会成傻子,父亲也十分烦恼,竟日酗酒,借酒浇愁。寒冬腊月,半夜三更,他说大刘找他去打松子,便奔了出去。我找他一夜未能找到,第二天有人发现他已冻死在雪地里……”
“你那死爹和大刘,心术不正,害人害己,罪有应得!”
“你说小刚往后能不能变成傻子?要不要告诉他亲生父亲是谁?”
“从现在看,小刚长大未必能变成傻子,这种担心目前看是多余的。若为小刚好,没有必要告诉谁是他的生身之父,告诉他是大刘就中啦。小兰始终将小刚当亲弟弟待。那每月的二百元,也有小兰的份儿。”矬子王情不自禁地握住菊花粗糙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不无激动,“小刚是个懂事儿的好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为了……孩子,无论生活有……多困难,也……要撑下去,活……下去!菊花,等……下辈子,你再来……找我,咱们……再……私奔……”手松了下去。
“该死的矬子,我不让你死,你给我唱二人转,我都还没有听够呢……矬子,我不要你死!死矬子,你死啦,谁还跟我吵架?!该死的矬子,我不让你死——啊啊啊啊……”菊花扑伏于矬子王那渐凉的尸体上,拼命地点着头,嚎啕大哭,泪水滂沱,惊天动地……
小刚不负众望,终于考取了重点大学。
一日,菊花和小刚正在给矬子王扫墓时,小兰出现啦。她将一个五万元的活期存折交与菊花,并告诉她说,此为矬子王一辈子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钱,是给小刚上大学准备的费用,矬子王生前拜托小兰保管,并说那每月按时寄来的二百元钱,大多都是矬子王出的。
“矬子,死矬子,该死的矬子……”菊花未语泪先流……
19991111——2000331
稿脱于牡丹江温春
白眉姬鹟(雄)
8E8A2399ab.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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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国庆拍鸟  凝固精彩瞬间,绽放美丽空间!感谢老师展示你的精彩佳作!问好老师身体健康!拍摄快乐!  发表于 2022-7-1 18:45
长林头角  文字细腻,图片漂亮!  发表于 2022-6-29 20:57
老邓  精彩拍摄,欣赏问好 !  发表于 2022-6-29 19:20
吴涵晖  精彩拍摄,欣赏问好!  发表于 2022-6-29 11:15
胜利1016  生动有趣! 感谢分享!!!祝,天天开心愉快!!!   发表于 2022-6-29 1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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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8 05:41 |显示全部楼层
跑山的,山里的故事,故事里的人物,生动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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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8 08:01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老师佳作,点赞问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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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8 09:54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漂亮 !欣赏学习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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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8 10:40 |显示全部楼层
点赞问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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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8 12:20 |显示全部楼层
点赞老师精彩佳作!祝您健康快乐!大片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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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8 12:20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图文,欣赏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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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8 21:56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生动,图片精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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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8 22:06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漂亮,点赞问好,谢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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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8 22:27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定格,漂亮佳作!喝彩分享!顶赞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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