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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陪您喝一杯 图 文:大漠独行
回到父亲,关于喝酒似乎没有太深的记忆。父亲喝酒的理由应该很多,年节可以喝酒,干活累了可以喝酒,想念夭折的水煮肉片可以喝酒,来了对心情的朋友可以喝酒……但是,父亲喝酒似乎很克制。是父亲在意几个酒钱?还是很少有喝酒的心情?偶尔一次喝酒,父亲喝酒的声音夸张很悠长,那时,我们几个孩子不是太能理解父亲喝酒的声音。“吱!”一口酒喝完后,父亲左顾右盼,是享受他喝酒的过程?还是对儿女的反应察言观色?总之,我们不喜欢父亲喝酒的表情。每逢父亲喝酒时,我们都早早吃完饭,离开餐桌。有一次喝酒,我们破例坚持到最后。那次是因为父亲不能参加一个家庭聚会,是一个侄女会亲家的聚会,父亲不胜酒力,自然不是被邀请的对象,父亲缺少办事能力,在侄男个女心中没有地位。父亲觉得自己无能,连亲情也变得没有温度,他觉得自己被亲属们抛弃了。当父亲的亲属欢欢乐乐喜庆的时候,父亲独自一人躲在家的角落里暗自神伤。那一天,母亲破例弄了几个菜,让父亲在家喝,父亲端起酒杯,没有了往日的夸张和享受,一口酒喝完后,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落到饭桌上,落到酒杯里,落在儿女们的心上……我们都能理解父亲,自那以后,我们都想着争口气,为父亲把尊严赢回来。父亲那次以泪伴酒,让孩子们记忆终生,并且成了一生前行的力量。于是,那时就想,再拼一次,等生活好转了,好好陪父亲醉一次。可是,一晃参加工作有三十五年了,工资越挣越高,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偶尔参加工作的学生也会送名酒,但是,我竟没有陪父亲喝一次酒,更别说醉一次了。平日里在家,我也滴酒不沾,每一次喝酒大多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的酒龄有二十年了,二十年,喝得天旋地转的时候有之,喝得云山雾罩的时候有之,喝到吐得翻江倒海的时候有之,喝得断片的时候有之……在月亮泡工作六年,是我喝酒的黄金时代,一周总会有三两次喝酒,喝酒必唱,酒后是嬉笑,没有怒骂。校长大哥人文关怀,常常是喝多了酒,打车送回家。那六年,自己从滴酒不沾,到成了班子中喝酒的中流砥柱,喝酒,把自己历练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有一次,学生的单位来了领导,让我去陪酒。我一个人对十一个,场面凶险,好在我发挥长项——唱歌。开始,那个领导在战略上犯了大忌——轻敌,得知我能唱歌,他说我唱一首,他喝一杯。结果我三首歌唱过之后,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其他职工见领导被拿下,纷纷离席,那一次我大获全胜。于是,关于我的酒量有很多个版本,其实,我心里清楚,自己的酒量不堪一击,所以能够胜出,赢在了战术上。 一次,朋友的孩子考上重点高中,我们自己带着食材和做饭师傅到学生家报喜,那是一次空前的喝酒状况,我们先敬父老乡亲,再敬孩子的父母,又祝福孩子前途似锦。朋友的亲属和好友又纷纷敬我们……酒宴上高峰迭起,盛况空前。陪酒的几位朋友一个个落败,我们也体无完肤。后来怎么回家?怎么上楼?如何脱衣而眠?全无记忆。朋友送的一袋青菜——豆角,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事后一问,是让我随便给了同去的一个同事。问过去,他笑而不答。那一次酒宴,可谓壮烈! 这样壮烈的场面不是唯一,在月亮泡工作的六年,领导班子每年春节都来看望老人,每一次都是春节酒宴的序幕,每一次都是喝酒的盛会。以前在文章中多次记录过,现在回头看,还有酒香遥遥飘来。 十年前,父亲早一步来到城里。那时,父亲77岁,能把一袋50斤的大米一口气从一楼扛到六楼。父亲很高兴,他从此来到城里,从此过上了不一样的生活。转眼不过十年的光景,父亲上楼要很长时间,每前进一步,就要休息一下。要我们在左右扶着,拽着,费了很大力气,才能走到六楼。现在,父亲别说上楼,就是平时站立,都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父亲只要站起来,就会全力以赴,让自己不至于摔倒。我希望奇迹出现,父亲能像从前那样行走自如,但是我们一直在等待中,尽管我们心里清楚,那样的日子已经渐行渐远了。每一次来家里,父亲在喝酒上都没有要求,他似乎没有喝酒的欲望了。他孤独寂寞,说话小心翼翼,我记得前几天在微信中看到一篇文章,父母最大的悲哀就是在儿女面前活得小心翼翼。弟弟和父亲有很好的沟通,他们常常会谈起小村的某某人,让父亲话语多起来,脸上挂满笑。孙女每年回来,和太爷都有很好的沟通,他们蹲在小屋里,唠他们的童话。我在一边,看着父亲和下下一代交流,心中那份欣慰和满足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父亲依然是在餐桌上简单地吃饭,没有喝酒的想法。是父亲真的不想喝酒吗?还是他刻意人为地省略了喝酒这一过程?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有过想法,在忙碌的生活中,我们能不能放下一切,找机会喝点酒?父亲会不会想像从前那样,把一口酒喝出悠长的回声?为了别人,我们可以忘却自己,不醉不休。为了父亲,我们不能醉一次吗?难道忙是所有的理由吗? 今年春节聚会,我们都会放下手里的工作,陪父亲喝点酒,说说心里话,让我们醉一次。既然我们天天为别人醉,为什么我们不能陪父亲醉一次呢?是的,时间不允许我们婆婆妈妈地活着,必须雷厉风行地活着,想做什么,不要再等。儿子和我一样,业余时间他可以陪岳父喝酒,陪老叔喝酒,陪大姑父喝酒,陪老姨夫喝酒,陪三姨夫喝酒……唯独我们在喝酒上没有交集。他们喝酒时,我像一个观众,在旁边静观。这就是喝酒的家风吗?父与子之间就应该隔着一条喝酒的鸿沟吗?我想,儿子在喝酒的岁月中,也会慢慢解读“父亲”这个角色,也许有一天,他会像我现在这样,也想和“父亲”醉一次。 父亲,有时间,我们喝一杯吧,把两个沉默多年的酒杯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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