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抓秋膘

[复制链接]

大漠独行

我的粉丝数量: 人

我的专辑加粉丝发短信

用户组： 钻石会员 签约生态摄影师

发表于 2020-8-8 13:07 |显示全部楼层

抓秋膘

图文：大漠独行

小村人都知道，“陈芝麻烂谷子”似乎不是一个好听的词儿，但是，走过几十年的流浪岁月，“陈芝麻烂谷子”就像是几十年的陈酿，不懂酒的人也能嗅出它的醇香，懂酒的人更是沉醉其中，咂摸出生活的美好味道。农家人的“抓秋膘”，就是这样的事情。

二十几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散文——《农家八月天》，其中对小村人的抓秋膘，偷秋膘，有过描写。记得那应该是自己在文字中跋涉的起步阶段，因为那篇文章参加省级征文受到评委老师的鼓励和好评，所以还记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当年“抓秋膘”那些事儿，又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沉淀。

在小村，“抓秋膘”是很严肃的一件事儿，虽然算不上什么重大的节日，但是，农家人对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对抓秋膘的仪式感，丝毫不输给春节。

“立秋，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13个节气，每年8月7、8或9日立秋。这一天民间素有“贴秋膘”一说。民间流行在立秋这天以悬秤称人，将体重与立夏时对比来检验肥瘦，体重减轻叫“苦夏”。那时人们对健康的评判，往往只以胖瘦做标准。瘦了当然需要“补”，补的办法就是“贴秋膘”，吃味厚的美食佳肴，当然首选吃肉，“以肉贴膘”。这一天，普通百姓家吃炖肉，讲究一点的人家吃白切肉、红焖肉，以及肉馅饺子、炖鸡、炖鸭、红烧鱼等。”

对于这样的解释，小村人是不知道的。就几十年前小村人家的生活水平来说，这样“贴秋膘”或许有些奢侈，或者说不切实际。小村从没有人说过“贴秋膘”，每到立秋这一天，人们想到的往往是“抓秋膘”。“抓”比“贴”更为生动，也更为主动和急迫。原因很简单，几十天酷热的天气，很多人家钟情于凉水泡饭，自家产的青菜，做饭简单清淡，一个夏天过去，应该说小村人体重普遍减少实属正常。立秋似乎是一个分水岭，过了立秋以后，小村人家菜里的油水渐次增多。

小村人抓秋膘首选的主食是馒头，借助一个“发”字，身体“发”就是胖，现在走在小村的街道上，遇到上了点年纪的小村人，都会说：“生活省心了，你发福了。”如果是生活“发”了，那是富裕的象征。不管怎么说，“发”是小村人心中吉祥的字，是人们对生活的期盼。

立秋时节，当年的小麦已经颗粒归仓，抓秋膘的馒头的面粉首选是刚刚入仓的小麦，吃起来口感好，香味足。但是，小村人未必家家都种小麦。恰恰相反，在小村种小麦的人家很少，且都不会用最好的土地，产量有限。所以抓秋膘的馒头能用上当年的面粉，那是过日子有计划的人家。精打细算的人家，也会为抓秋膘的这顿馒头留下陈年的面粉，确保在立秋这一天能吃上馒头。

也有一部分人家，没有面粉，那就只好借面粉。在小村借东西不被耻笑，小村人的生活哲学是“生活中总有不凑手的时候，乡邻间要多一些帮助。”小村人的祖先都是移民，抱团取暖是先民的生存智慧，以至于形成小村纯朴的民风。没有米时，可以借米，没有粉条时，可以借粉条，赶上杀年猪时，可以借猪肉。火柴，盐，碗……在小村，日常生活用品都可以借。“借”和“还”是一门小村科学，也是一面镜子。“厚道”人家，在借与还中，传承着纯朴的家风。！关于借面粉，是有一些故事的。有一次，马嫂借了六婶家一盆面粉，一年后才还回来。六婶的女儿坚持说马嫂用大盆借的，还面粉时是小盆，而且马嫂的面粉偏黑——二道面。马嫂没有太多的解释，只是笑。争执不下时，六婶从外面进来，静静地听了一会，微笑着说：“是的，就是这个盆，盆底还有一个坑。”六婶说孩子记错了，说笑着送走马嫂。事后，六婶对女儿说：“马嫂家孩子多，生活更难些，一盆面送给她们也是应该的，还计较什么大盆小盆？”

有一年，马嫂家的小麦大丰收，立秋的前一天，马嫂大笑着送给六婶一盆头道白面。六婶的家里人都说，那一年抓秋膘的馒头最好吃。

小村几百户人家，四十年前，家家在立秋这一天都能吃上馒头不大可能。如果赶上某一年面粉短缺，小村人也会有补救的方法，吃窝瓜。立秋时节，正是窝瓜丰收的时候。不过，在农家，窝瓜能留到立秋这一天也很不容易，农家的蔬菜中，窝瓜算是稀缺之物。窝瓜一坐胎儿，孩子们就数得一清二楚。小园的哪个位置结个什么样的窝瓜，长得有多大，他们都记得很准确。

衡量窝瓜有没有成熟有两个标准，一是要看颜色，成熟的窝瓜颜色偏暗，窝瓜身上长了一层白色的绒毛。二是用指甲掐，如果很难掐出伤痕，说明窝瓜不仅成熟了，而且会面如蛋黄。在小村，每一个成熟的窝瓜，都是遍体伤痕，窝瓜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指甲掐过后留下的疤痕。在这朴素的生活中，小村人总结出经历过岁月的人，就像成熟的窝瓜，不留下生活的痕迹，生命也许永远都不会有最佳的味道。八叔就常常说：“他们才多大，各个都是没有指甲印的亮色窝瓜。”这是八叔对涉世未深的小村年轻人最好的总结。

留住窝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不经历时间的沉淀，窝瓜和角瓜没什么区别，懈口无味。现在不一样了，窝瓜一坐胎就面，人们吃到面窝瓜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儿，但是，都是面，有生活的人一吃就知道，哪一个更有生活真味。正因为植物的催化作用，小村的孩子们当年慢慢等窝瓜“老去”的乐趣也渐行渐远。孩子们做事急于求成，他们实在等不及窝瓜最面之时。六婶家的窝瓜不一样，每到立秋之时，她家的窝瓜又大又面，自己吃，送邻居。有人讨教种植窝瓜的经验，六婶只一句话“你们都太急了，等不到窝瓜成熟。”是的，没有成熟的窝瓜，籽粒不够饱满，下一年种下的种子营养不良，不可能结出好的窝瓜。没有成熟的窝瓜，甜、面的程度都打了折扣，自然吃不出最好的味道。

六婶家的孩子不急吗？她家的孩子不急着吃还没有熟透的窝瓜吗？是孩子哪有不急的，看看六婶家的窝瓜，哪一个不是身体上遍布着指甲掐过的痕迹？孩子们掐窝瓜六婶并不反对，她认为孩子们成长体验很重要，只有孩子亲自体验了，他们才会懂得珍惜，他们才会有自己的思考。六婶把窝瓜分给孩子自己管理，到时评选谁的窝瓜最大最面？谁的窝瓜送给了街坊邻居？窝瓜收获完了要总结奖励。这样一来，孩子们不会轻易摘下自己的窝瓜。教育永远需要智慧，没有智慧的教育，就像没有成熟的窝瓜，谈不上价值和美味。

有了好食材，不愁美味不光临。从前，立秋这一天，如果既能吃上馒头，又能吃到窝瓜，那就很完美了。蒸馒头是个技术活，小村大部分人家的妇女都是面点大师，蒸的馒头魔术般的又大又圆。至于窝瓜，那是精选种子后时间的沉淀。圆圆的老窝瓜，一刀劈下去，刀被夹在了窝瓜中间，不用担心，今年又是丰收年。有了立秋的馒头和窝瓜垫底，生活哪有不“发”的道理？身体哪有不胖的理由？每一个秋天，小村人不仅仅收获了食物，还有精神的慰藉，和对明天生活满满的期许。

今年的立秋的庆祝仪式提前了两天，原因是我和妻子在儿子那里照看孙女，我要提前回来，妻子说吃顿饺子吧，你自己在家包饺子不方便。孙女听说要包饺子，很是高兴，神神秘秘告诉我悄悄话：“奶奶忙不过来，你帮助奶奶包，你忙不过来，我帮你包。”孙女又长大了，学会做事迂回了。我笑了，知道孙女的小心思是想包饺子玩。是啊，四岁的孙女不懂得立秋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要“抓秋膘”？但是，她的成长需要了解立秋文化，需要体验庆丰收的一种仪式感。

儿媳妇听说提前抓秋膘，买了烧鸡和熏猪耳朵，这是我们抓秋膘以来，最丰盛的一次庆祝。这不就是小村人几十年年苦苦期盼的生活吗？

抓秋膘，于自己，是岁月中的一次加油和充电，于生活，是一次感恩和期许。生命与季节一样，所有的努力，只为那份沉甸甸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