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个农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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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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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28 07:11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农民父亲

图文：大漠独行

听说老王生病了，病得很重，这是在老王住院四十多天后我才知道。今年，一直没有老王的消息，虽然同在一个小城，疫情原因，没有消息也属正常。每年的这个时候，老王都会和妻子在工地上忙碌，认识老王十几年了，他的生活一直是辛苦而劳累。

老王的身体一直不好，九八年查出乙肝大三阳，病情时好时坏，用药扛一阵子，就过了，无论身体如何，老王一直没有耽误打工赚钱，为了儿子，老王一直在透支生命。记得，我常常劝老王，儿子大学毕业了，工作不错，收入也可以，差不多就行了，累垮了身体，儿子的好生活享受不到，那才是“遗憾”呢。不想我的乌鸦嘴言中了，心里除了惋惜和遗憾，便是语言无法诠释的隐隐的痛。

认识老王有十几年了，老王的儿子是我的学生，老王听说我关注他的儿子十分意外，老王媳妇手里攥着一把辣椒苗，听我的同事赵三哥说起我和学生的故事，听得辣椒苗都蔫掉了。老王感激之余，准备了午宴，把我请到家中，并且在饭桌上让孩子叫我“干爸”，后来改成“老爸”，这一叫就是十几年。当时并不以为然，一个称呼罢了，十几年过去了，才知道老王爱孩子远远超过了我。一个“干爸”，是老王送给我的多么沉重的礼物啊。儿子小的时候，老王下地干活，都是背着儿子，别人照看老王不放心。儿子读高中时，老王不顾村里人的反对，毅然决然走上了陪读的路。儿子读大学时，老王每次送儿子上学都会送到车站，洒下不舍的泪水……

春节前，老王告诉我说儿子要初三才能回来。老王一直很乐观，说这句话时，有几分暗淡。儿子，是老王努力奋斗的动力，没有儿子的除夕，老王的失落是可以理解的。我们一起等初三，老王的儿子回来，我们聚聚。在此之前，老王和妻子到天津打工，在船厂刷油漆。去之前，他和我商量过，我不太同意，考虑他的身体，他的妻子心脏也不好，在家里有事可能方便些。老王很坚决，他说儿子结婚不拿出点钱交首付，心里不踏实。在天津的一年里，我们偶尔通话问候一下，报个平安。有一次，老王打电话说妹妹家的事儿，关于贷款，说是冤枉了，让我找人疏通一下。我说现在的事都很透明，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一定是谁说了谎言，事情会水落石出的。之后，老王再没有来电话。

春节前夕，老王领着儿子来家里拜年，真是一个大大的惊喜。那时，武汉刚刚封城，我们对疫情还没有足够高的认识，大家相聚还没有太多的顾虑。老王又瘦了不少，他说天津的活干完了，又去了江苏，结果水土不服，只干了一个月就回来了，回来后身体也不太好。老王似乎没有意识到身体的严重性，本以为会像往次一样，扛一扛就过去了。老王偷偷地告诉我，他又为儿子攒了十万。看着老王的喜悦，听着老王的计划，心里有几分酸楚，老王和妻子在为儿子透支一切啊！老王的儿子原计划和对象一起回来，考虑春节原因，说是正月十五后再领对象回来。农家孩子，能娶到城里姑娘，而且是重点大学本科生，老王的笑里是满满的欣慰。留老王和儿子在家里吃了一顿饭，老王吃得很少，也没有喝酒，我们共同期待老王的准儿媳的到来。妻子说，宏伟把对象领回来，我们要安排吃顿饭，给孩子包个红包，第一次来，别慢待了姑娘。

疫情原因，一直没有老王的消息。妻子常常会说起：“也不知宏伟的对象来没来？”我知道疫情这么严重，没有来的可能，就是来了，也得通知我们聚聚。复工后，我们也常常说起，不知老王今年去哪里打工了？疫情中要保护好自己。没有消息，记得有句俗语：“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想不到，我们却等来了坏消息。

关于老王的生活，我的记忆是碎片化的。老王是农民，可是几亩薄田无法实现老王的梦想——儿子读大学。于是，很早以前，老王就踏上了打工的路。几十年打工，没有文化的老王遍尝酸苦。有一次，辛苦了一年，打工的钱要不回来，好心人给了老王路费，他才回到家乡。没有钱，几十里的乡村路，老王一步步丈量。每一步都是急切，想见妻子儿子。每一步都是沉重，身无分文，回家如何面对妻儿的期盼。老王一步一流泪，深深浅浅的脚印，是老王痛苦的回忆，串串泪水，是老王的委屈与不甘……那一年的春节，老王依然笑着，他用微笑告诉儿子，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趟不过的河，生活有希望就会有明天，有梦想就会有前行的动力。

儿子读高中的几年，老王打工回来都要找儿子的班主任聚聚，班主任找各种理由拒绝，但是，老王很坚持，他觉得自己打工离儿子远了，是老师给儿子更多的照顾，不送大礼，吃个便饭不应该拒绝。老王早早到，我们四个同龄人，围坐在火锅旁，听着老王打工的故事。听着听着，我们有了愤怒，有了泪水，有了心里对老王的敬意。

那年冬天，老王几个兄弟被黑社会拉去打冬网，吃白菜，喝带冰的水，住羊圈。说好的工钱大打折扣，最后老王他们不堪忍受，组织了集体大逃亡。老王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似乎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们听老王经历的几位教师，都为老王他们不平。老王的经历，怎么听都像是作品里的故事。可是，老王经历了，为了生活，为了儿子，老王并没有绝望，他坚信世上还是好人多，好生活一定会到来。

老王买楼了，对于老王，那是几十年生活中的大事儿，喜事儿，是他一直以来的一个目标。我的建议是，在郊区买，同样的钱，可能会买个大平的房子。老王出于对儿子的考虑，将来儿子领媳妇回来，买郊区的楼儿子没有面子。那几天，老王打电话把一切都交给我，他说有我他什么都不用操心。老王不是忽悠我，他觉得我是见过世面的人，不会上当受骗。我只好给土地局工作的学生打电话，她包下了一切办理手续，中介还给老王便宜了几千元。搬到楼里后，我和妻子去了几次，表示祝贺。六十几平的楼，老王很满足了，毕竟结束了漂泊的日子，结束了无家的岁月。

有一年的母亲节，老王打电话说要聚聚。很是意外，老王怎么也学会了浪漫？老王说他自己从来都不过生日，母亲节不一样了，不管它是洋节日还是中国节日，每个人都有母亲，我们的母亲都不在了，但是，应该给孩子的母亲过个节日。老王的主意很好，我们四家在一起过了一个母亲节，那时，老王的孩子还在读大学。那以后，每年的母亲节我们都想聚聚，可是老王四处打工，相聚的日子一直停留在口头上，这一拖就是几年，不知来年的母亲节，老王能不能够有机会参加？

疫情期间，医院有规定，外人不能探访。电话打过去，简单询问下情况，老王没有接电话，他的妻子话语中透着悲伤，说话内容也很小心，怕老王知道真实情况接受不了。老王的妻子说，钱够用了，不用我再费心。

我把电话打给老王的儿子——宏伟，宏伟说，他的女朋友去长春医院看过爸爸，并且她也同意给爸爸治病，用她的钱。听了宏伟的话，我替老王高兴，准儿媳能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他应该放心了，他最爱的儿子会过上他所期盼的好生活。有一次说起哄孙子，老王满脸笑容，他说他们愿意一直哄，不用姥姥那边替换。老王说得很认真，生怕他的孙子被别人虐待。对于老王，一切美好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宏伟说，离开单位四十多天了，还不能马上安心工作，心里很不舒服。我能理解宏伟，父亲用他有力的臂膀把儿子高高举起，这双有力的臂膀有可能会永远失去，这样的现实，要慢慢接受。我们共同为老王祈祷，为一个父亲祝福，愿他能再一次挺过来，看看孩子未来美好的生活。宏伟还说，能不能和主治医生说说，给他爸一份鼓励？我赶紧找同学和主治医生说明情况，不知他能不能理解我们的心愿。但愿吧，老王不是常说，世上还是好人多。

老王（王军），农民，今年虚岁五十四。加油，老王！我们共同为你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