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耍捋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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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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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5-15 13:14 |显示全部楼层

耍捋钩

图文：大漠独行

      捋钩，北方的一种原始的捕鱼工具。
在写这篇文章之前，问过许多语文高手。“捋”钩的“捋”字怎么写？意料之外，竟无一人能校正此字。只好借用此“捋”字，希望行家莫笑。
      “捋”，词典中如是说：“用手顺着抹过去，使物体顺溜或干净：如，捋胡子。”故乡人大概是借用“用手顺着抹过去，使物体顺溜。”之意，因为在捕鱼中主要的技术要领就是“用手顺着抹过去。”看来，劳动出真知。故乡人的聪明才智可见一斑！
      如果看过那个捕鱼工具，你可能会奇怪，这么个工具怎么捕鱼？平时我们见到的工具，多数以各类渔网为主，那是在水中使用的。鱼儿离不开水，捕鱼在水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是，网具捕鱼水面不能太小，要网具自由运行才可以。如果水浅，网具施展不开，那是老牛撵兔子——有劲使不上。劳动人民富有智慧，这时，捋钩应运而生，有了它的用武之地。那位说了，水浅用手抓不就结了。别忘了，我说的是北方，而且是冰封千里的冬季。
      捋钩，算是我们家的图腾了。爷爷的爷爷占据着沿江的半壁山河，人们都叫他“鱼鹰”。一片捋钩在冰面上舞出了多少精彩？多少惊叹？多少滋润的日子？多子女的家庭，要是没有了捋钩的舞动，孩子们要有多少饥饿的啼哭，大人们要有多少叹息，不敢多想。到了爷爷这一代，半壁江山不再独属于我家。但靠捕鱼吃饭的现实没有改变，改进捕鱼工具就显得尤为重要。以渔猎为主的先民，长期的生产实践，积累丰富的捕鱼经验。近百年内，捕鱼工具不断改进，自然也就有了爷爷那一代的“三勾”式的捋钩。到了今天，随着鱼资源的枯竭，用捋钩捕鱼，变得越来越艰难，捋钩也多变成了五钩、七钩......但钩得的鱼和爷爷的那个时代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爷爷是那个时代的捋钩好手。捋钩，不仅换来了一家的丰衣足食，更换来了爷爷的爱情！
      三年经济困难时期，饿死人并不稀奇。但我们村因为有了爷爷等一批捋钩高手，就没有一个饿死的人。奶奶和爷爷是邻居，虽说青梅竹马。但那时还没有改革开放，青年时的爷爷和奶奶少有来往。三年困难时期，由于没有粮食，鱼的需求量就大大增加了。那一年，由于人手不够，奶奶被迫到冰面上帮爷爷捡鱼。一个冬季下来，奶奶的心就被爷爷“钩”去了。后来有很多次我问奶奶：“爷爷长得那么丑，您凭什么嫁给他？”奶奶先是骂我没大没小，问得多了，也就问出了奶奶的经典：“你爷爷那捋钩耍的，看了真是一种享受！”到如今，我都觉得奶奶一个“耍”字用得极为传神。道出了耍捋钩的高超技术所在！那一年的除夕，爷爷和他的几个哥们出去不到半夜，就拉回了上千斤鱼。正是因为有了那些鱼，那一年的除夕夜才多了许多笑声。奶奶说，自然灾害那几年，是老天爷开恩，多给沿江的人们送来了鱼，要不然，不知有多少人被饿死。“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末了，奶奶幽幽地说。奶奶的话富含生活辩证，换做书面语，那就是“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必定为你打开一扇窗。”看来我们的先民们个个都是生活大师。
      待到真正理解“耍捋钩”的含义，还是亲自看了爷爷钩鱼的精彩表演，更理解了以爷爷为代表的家乡人为什么把捋钩叫成“捋钩片子”，是因为那捋钩在爷爷们的手里舞起来，像是一片飘飞的竹叶。劳动是美的，一点不假。在爷爷的眼里，更多的是生存的需要，他们没有想过“美”，他们想的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
      那一年，在外地读书回来。央求爷爷带我去钩鱼，爷爷没有太多的推辞。只是父亲不太同意，怕天冷路滑，毕竟那一年爷爷是快七十的人了。在父亲的护送下我们来到了冰面，爷爷查看了一番地形，指挥父亲凿开冰。冰下的水不能太深，鱼在水里不能自由游动为好。否则，捋钩将无法施展。爷爷从父亲手中接过捋钩，顺着洞把捋钩伸到水里试了试。“好孙子，你还真有吃鱼的命。等着看好吧！”好的捋钩手，水中是否有鱼用捋钩一试便知。据说，高手中的高手，钩上拇指大小的鱼就能知晓。全凭手感！
      爷爷全副武装，狗皮帽，靰鞡鞋，厚厚的棉裤腰提到了腋下。天寒地冻的北国，这无疑是最具代表的装扮。只见爷爷很有章法地舞动捋钩，随着捋钩片的上下翻飞，鱼不停地被钩出冰面。从钩子上摘鱼也无需停下来，全凭手劲。只见爷爷的手腕一抖，钩子上的鱼就自动脱钩飞到冰面。并很有规律地堆在一起，犹如神助。正像奶奶所说，看爷爷钩鱼真是一种享受！现在，终于体验了“耍”的传神和他丰富的内涵。想不到，劳动也会如此之美！在我和父亲的赞叹声中，爷爷像是年轻了二十岁。神采飞扬，随着爷爷有节奏的号子，鱼象变魔术一般飞舞在冰面上空。那是北方冬季的天空下最经典的渔猎画面！到如今，我都这样认为！那是爷爷给我留下的最久远的回忆。
      爷爷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个把钟头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父亲接过捋钩，但绝不能和爷爷相比！半天钩不出几条鱼。我更是可笑，基本方法都掌握不了，距“耍”更是离题万里！看来，三代人对捋钩的诠释绝对不同。毕竟，三代人的生存方式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那一天，我们收获了几十斤鲜鱼，并且是少见的鲶鱼。过年吃鲶鱼，一年的好兆头。年年有余，这是人们淳朴的期盼。我们高高兴兴往回走，爷爷倒是落落寡欢，像是有什么心事。
      “老了，年轻时几十斤鱼哪好意思回家。哪天不钩它千八百斤！那时，哪有一个钩子就钩一条鱼的？多的时候，一个钩子能钩三四条鱼。”爷爷说得语重心长。
“还以为您十七呢？别人七十怕是走路都要用拐棍了，哪还谈得上钩鱼。今天看了您老的精彩表演，那真是爽！难怪奶奶芳心相许。美人爱英雄呀！”我边说边给爷爷捶背。
      “你小子念书出息了，会拿爷爷开玩笑了。”爷爷笑得一脸的欣慰和自豪！
      “爷爷，你们那一代人以捕鱼为生，有什么印象最深的事情吗？”回到家里，吃过晚饭，爷爷盘腿坐在热炕头上，我躺在爷爷的怀里。
      “天天在水边转，日子都一样，捕鱼吗，全靠大自然的恩赐。鱼的多少，大小，决定了生活的好坏。我结婚那时，没有自己的住房，待我有了住房，你的爸爸叔叔们先后成家，那把捋钩功不可没。现在捋钩老了，像你爷爷一样没用了。”爷爷说得语重心长，那是几十年的生活岁月，爷爷的体验和感悟。
      “怎么会没有用呢，您就是咱们家的传家宝，您就是一本教科书，您是我们子孙后代最宝贵的财富！”爷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摸着我的脸，那双手不再粗糙有力，但是很温情，很温暖。
和爷爷捕鱼的次数不多，那一次算是记忆最深的一次了！只到今天，每每回忆，往日的画面就会鲜活在眼前。
      如今，爷爷那一代人多已作古。捋钩，多也走下了历史的舞台。留给后代的是对捋钩的怀念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