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尾林鸮
我唯一的一次冒险长跑,也是居住在苦难老屋时发生的事儿。 记得有一次,星期天一大早,我打算跑个远的,顺便再到一个从未涉足过的地方转一遭。 于是,我便顺着大火车站北边的那条公路,朝着汤林林场跑去。汤林林场位于新青的东北边,隔着汤旺河相望,有一座钢筋混凝土大桥相连通。通往汤旺河林业局的沙土公路,路过此地。汤林林场住宅建在公路东南侧,挨着汤旺河。公路对面,则是新青看守所。看守所大门紧闭,电网林立,戒备森严。先前,这儿关押重刑犯,都用铁笼子,并且任意摧残。后来,为了营造和谐社会,关押重刑犯的铁笼子,也便完成了它们的历史使命,被卖废铁了。秋季搜捕关押前来打松子的外地的盲流子的时候,此处曾经一度人满为患。 过了汤林大桥数百米便是汤林林场。脚下的公路,在此是个大甩弯,犹如一个弯臂,搂抱着汤林林场的住宅区。 跑到这里,我选择了汤林林场北边的一条岔线。这条道路,是小火车路基道改成的公路,还算平坦,但较为狭窄,双车不能并行,是条采伐的道路。道路两侧,是小落叶松林。局部区域的林下,生长着一些低矮的山茄子秧。盛夏时节,果实成熟,紫黑色的浆果,缀满枝头,常常会招惹来许多采集的人群。往日僻静的林下,一片欢声笑语。 时值盛夏,夜雨初霁,林中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清爽的晨雾,弥漫林间,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道路两侧的小落叶松林,在我的眼中迎来送往。凉爽的林中,清新的空气,非常适宜跑步。 不知不觉,十公里过去了。脚下的道路东转,越往前跑,林子越为阴森。四下空无一人,听不到鸟鸣,只有死一般的沉寂。担心遇上熊,我便不打算朝前跑了。沿着原路返回,不无单调,于是,我便决定另辟蹊径,径直朝南插。因为那南边,就是新青通往汤旺河林业局的公路。 我撇道入林,沿着林间时隐时现的拖拉机道,朝着南边那一望无际的落叶松林中跑去。沿途我见到了几个废弃的帐篷。那是林业工人原来的休息室。 在林中没跑多长时间,裤子和鞋子,便被露水打湿了,好在是跑步,体内的汗液不停地朝外蒸发,所以也感觉不出冷来。 不知跑了多长时间,眼前无边无际的落叶松林,我始终也无法穷尽。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脚下那湿漉漉的泥地上,印出的,竟然是熊的新鲜足迹。在这深山老林之中,如果真的遇上了熊,可就麻烦了。即使被它抓伤,大难不死,但无论如何呼救,也没人能听得见。我甚是害怕。环顾四周,一片寂静,空无一物。担心熊的出现,我迅速离开。 脚下泥泞的拖拉机道路,跑着跑着便跑没了。于是,我便继续在林中穿梭,朝南跑,但干跑也不到头。直到此时,我才清醒地意识到,适才我沿着道路,朝着东北方跑得太远了。这样跑,不知道何时才能跑出去,如果一旦跑进了沼泽地,可就进退两难了。于是,我便调整方向,朝着西边的来路方向插了过去。 云芝上的普通䴓
又是一段漫长的奔跑,其中我还蹚过了一条无法跨越的小溪流。这个时候,我听到西边的林中,传来说话声和呼喊声。我距离来路已经不算太远了。 最终,我冲出林子,踏上了来路。此时,道路上,前前后后,出现了许多人,看样子好像是干活的。我也没管他们,便沿着来路,朝回跑。 这荒无人烟的大山里,突然窜出一个通身湿漉漉的人,并且腰中还别着一把长刀子。我的出现,立即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当时全国上下,都在议论“二王”,都在抓“二王”。一些一门心思要领赏的人,便开始蠢蠢欲动 ,开始往回走。但他们没有我的速度快,很快便被我甩下去了。最后,只有一个骑自行车的老灯泡,尾随着我,并在半途超过了我,提前赶回汤林林场,通风报信。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然我稍稍提提速,便会将那个老灯泡,远远地甩下去。 后段路程,我有些跑累了,便没有再快跑。我到了汤林林场,日出三杆。当时的林业局,极少有晨练的,更没有像我这样,日出三杆还在跑步的。路上行人较多,我跑到汤林大桥,便不好意思再跑了。 此时距离苦难老屋,不到一千米的距离,如果当时我撒个欢儿,一口气跑回家,便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那个提前赶回来的老灯泡,一通风报信,林业局这边,如临大敌,便迅速布下了抓捕我的天罗地网。 在桥头,我便注意到,有一个中年人,佯装无事地站在桥边,监视着我。 我下了桥,蹲在河边洗了把满是汗碱的脸。当我站起身来的时候,我看到,桥头的那个中年人也缓缓地走下来,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蹲下身,洗着手。 我留意到,当他站起身的时候,风将他的衣角吹起,那挎在腰间的鼓鼓的枪露了出来。我知道他是个便衣,但不知道他是冲着我来的。 当时,他不知道我是不是“二王”之中的一员,也不知道我身上除了那把别在腰间的长刀,是否还带着短枪。因为当时人人都知道,“二王”的身手了得。就凭他一个人,他不敢贸然动我。他在等待援兵。 我顺着公路边,慢慢地往家走。那个便衣,不远不近地尾随着我。不消多时,一辆大车,迎面开来,并在我的身边停了下来。从车上跳下了几个人,将我请上了车。 我莫名其妙。但看到他们都带着枪,我知道他们是警察。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抓我。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于是,我便跟着他们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我活了二十来年,第一次坐汽车,但却是有诸多警察陪着我的警车。如果没有这把机会,那我要想坐到汽车,还得推迟好几年。 最后,车将我拉到了辖区的新青派出所。 一进屋,我便见到了认识的人。其中有个警察,是个转业兵。我在丽林林场上学的后期,他曾经跟着几个一起退伍的转业兵,去丽林林场上过一阵子班,并在那儿住过一阵子宿。 他们都是有背景的人,说穿了,就是官宦子弟,退伍后如果直接进入好的单位,怕影响不好,便去了山上,象征性地锻炼一下,然后便都转了回来。 我尽管没跟他在一个宿舍呆过,但却跟其他几个转业兵在一起呆过。他时常去我们的宿舍,跟另几个转业兵唠嗑。尽管我俩没有说过话,但一见面,他便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他是谁。 他让我坐下后,要去了我的刀子,便跟着其他警察出去了。他一说出我是谁来,其他的警察,都大失所望。原来我并不是他们要抓的“二王”之一。 后来,只有那一个认识我的警察回来了。他问我的哥哥是不是脸上有些雀斑,家在道北住。我说是,并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没有回答我。我抬头看着墙上的一个奖状,话外有音地说,这奖状挺好的,可惜已经落上灰了。他拿着我的刀子说,刀子没收,人可以走了。 刀子肯定是要不回来了,我没说什么,便走了。 那个刀子,刀身长二十厘米,宽二点五厘米,圆角尖,刀刃不十分锋利。我曾经用手掰弯过它,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好钢的。刀柄和刀身是一体的,同一种材料,刀柄比刀身窄许多。没有刀挡。刀柄后部,弯了两个鼻环一样的对称的小圆环。 它曾经是胜利的孩子头王保权的刀子,类似于小孩子的玩具刀,但打眼一看,好长的家伙,有些吓人。当初我家在胜利居住时,王保权将其弄丢了。我们哥哥捡到后,便没舍得还给他。它已经跟了我们十多年了,一下子失去它,甚是可惜。但羊入虎口,没有回天之力。 后来,晚上跑步的时候,我曾经见过那个警察几面,起初还客气地打声招呼,点点头,到了后来,便不说话了。我挺生气他没收了我的刀子。没有了刀子,缺少了壮胆儿的家伙,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敢去偏僻的所在跑步猎奇。猎奇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享受。我天生喜欢猎奇。 残阳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