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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妈妈及其幼崽
二十 青年宿舍 在场部办公大楼西侧青年宿舍居住的日子，让我永生难忘。因为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青山流泉》，就是以此为蓝本编造出来的。小说中的主人公现实中的原型，就是当时睡在我西侧的一个知青，他的名字叫王培华。 记得后来，郭剑锋走了，邢怀增走了，李老太太也走了，外地住宿的学生，只剩下了我和哥哥两个人。学生宿舍撤销了，我和哥哥不得已只好搬到了青年宿舍居住。而哥哥在青年宿舍没住多久，也便走了，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当时跟我同寝的，几乎都是林场的五零拖拉机手，他们驾驶着俗称爬山虎的五零拖拉机，轮班将采伐点林中分散的原条，拖运到指定的楞场。白班干一整天，夜班干一整宿，常常是人歇车不歇。深山老林之中，原本没有道路。所有的道路，几乎都是五零拖拉机碾压出来的，所以又叫拖拉机道。 听他们说，干活最担心的就是污车，尤其是寒冷的秋季污车。有的时候，为了能让五零拖拉机从泥泞冰凌之中解脱出来，他们甚至将自己身上穿的御寒的棉袄塞入履带下。人人都是比着干，看谁集材集得多，争当标兵，干劲十足。 青年宿舍不同于学生宿舍，晚上比较嘈杂。有的时候，晚上我就到别的同学家学习。我去的时间最长的，就是王小个子家。 林场前小火车道的岔道口北边的第一趟房，就是我班同学王小个子家。王小个子我已经忘记他叫什么名字了，我只记得他的绰号以及他的长相。他的个子很矮，好像也就是一米五。他圆圆的脸，胖乎乎的，说话嗓音憨憨的，慢慢的，人显得特别稳重。由于他家距离场部近，绕过大锯末子堆，再朝东走上一小段便到了，所以有一段时间，吃过晚饭，我便经常去他家，跟他一起趴在箱子边学习。 王小个子去山下上没上过高中，我就没有印象了。好像从打离开丽林林场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男女青年宿舍，房屋结构都是一样的，房间各有两个。房子北开门，中间开门。走进黑乎乎的门洞子，东西两侧，各有一门，开门便可以进屋。门洞子的房门里侧，居中相对着的，是两个烧柈子的供冬季取暖的炉子。门洞子的紧里边，也就是南墙下，堆放着烧炉子的柈子。 冬季里，大冷天的，懒惰的男青年，谁也不愿意跑出去撒尿。于是，他们便将尿往门洞子的炉子旁撒。结果弄得满门洞子，臊气熏天，弄得烧炉子的老工人，骂骂咧咧。 但有一天半夜，一个睡得迷迷登登的青年，被尿憋醒了。他从暖乎乎的被窝里钻出来，赤裸着身子，跑到门洞子里的炉子旁撒尿。没想到，他一撒尿，便一叫唤，如此再三，最后吓得他再也不敢在那儿撒了。 当时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众人才发现，那儿有根裸线。原来不知道是谁将照明的电线偷偷地扯到了那儿。尽管这一招有些损，搞不好还会出人命，但却非常奏效。从此以后，冬季的门洞子里，便很少能闻到那刺鼻的臊尿味儿了。 跟我同寝的青年，好像家都是山下林业局的，只有王培华是知青，来自伊春市。他们之中，好像只有王培华文化水平高些。有时，他会拿起我的书翻一翻。他最喜欢看的，就是他的一本蓝塑料皮的厚厚的六十四开的《北方常用中草药手册》。 当时宿舍里的常住人口，除了我和王培华，还有上文提到过的李志、一个姓姚的青年，以及一个我忘记了名字的青年。 王培华不到一米七的个头，圆圆脸，比不胖不瘦的人稍有些肉，说话唠嗑都挺随和的，人显得很稳中，很有可依靠感。 那个姓姚的青年，一米七八的个头，喜欢弯着腰走路。他姓姚，加上个子高，同伴们便管他叫大姚。他性格好，从不惹事生非，但一旦大起仗来，谁也不惧。他练过拳击，身大力不亏，一般的人，两三个，都不是他的对手。那些调皮捣蛋的小青年，欺软怕硬，没人敢惹他。但在宿舍，他是大伙儿开涮的对象。王培华最喜欢逗他玩。他也不折不扣地加以反击。宿舍里，常常是笑声一片。 李志的绰号叫里痔，好像是王培华给他起的。于是，李志便跟其他室友合计了下，也还给他了个不雅的绰号叫配狗子 这个绰号，的确不雅，喊得王培华直咧嘴。 我忘记了名字的那个青年，他一米七的个头，短发笑脸，双目有神，人长得精悍干练。宿舍的青年之中，好像就他没有绰号或是别名。 记得教数学的王老师的小舅子小青，也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有一次，有一个好打仗的男青年，来到宿舍，跟他同住。睡觉前，我听到二人唠嗑。那个男青年说要将自己的小姨子介绍给小青。小青撇嘴一笑说算了吧，言外之意，就是说，对方身为准姐夫，不是个东西，还不早就将小姨子占了。那个男青年说，他的小姨子很本分，他没有碰过小姨子，小姨子好像也不喜欢让他碰。他说，有一次他睡在对象家，一睡便是二十多天，几乎天天跟对象做爱，直睡得英雄气短，马瘦毛长。有一次，在对象的授意下，他打算占小姨子的便宜，但不知道小姨子意下如何。那天正巧小姨子下夜班，姐姐便让妹妹给准姐夫倒杯茶端过去。妹妹依言而行，将茶端到准姐夫的跟前。他伸手碰了碰小姨子。小姨子未免有些生气，茶水一放，转身便离开了。 那个男青年未免有些下不来台，出屋便走了。小姨子见状，将他喊了回来，总算给了他个台阶下。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动过小姨子的脑筋。 不知道什么原因，小青后来也没跟那个男青年的小姨子。 由于年龄的差异，加上职业的不同，我还是比较尊重他们，从不跟他们开玩笑，他们也不跟我开玩笑。唯有跟我较为熟悉的王培华，有时会跟我说笑两句。 宿舍除了我们这些人外，后来，还有王培华的外甥，一个小个儿不高猴精猴精的孩子。他是伊春来的，很洋气，小小年纪，便很注重仪表。看样子这个孩子在伊春也不好好学习，王培华便将其带到这里来，让他远离昔日的那些淘孩子，看着他学习，辅导他学习。最后，他先于王培华一步回伊春了。 在丽林林场，我曾经跟着张振海和高老二等，考过一次技工校，但没有考上，至于小中专，便更是连门也摸不着。最后，我们只好考高中，决定去山下林业局一中上高中，考那梦寐以求的大学。尽管人人心里都清楚，那是登天之路，希望渺茫，但也别无选择。要想出人头地，即使没有希望，也要当作有希望来憧憬。不到南墙不回头，到了南墙，不想回头，除却撞死之外，那就只有将南墙撞破了，才能出头。 早在我在南丰农场上学的时候，知青便大量返城了。一转眼，似乎所有的知青都走光了，尤其是远道的知青。王培华迟迟没有返城，主要是因为他在当地，有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对象，牵着他。 冬日白桦林
王培华的对象是林场漂亮的邮递员。她隔三差五，便跟着车，上上下下，活儿俏，人也俏。她是林场公认的未婚的美女，姿态娉婷，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含苞待放，楚楚动人。她比女青年宿舍的那个一唱歌就跑调儿的女老师还漂亮。 让王培华最为心动的，就是跟貌若天仙的对象约会。 但就在我毕业那年，王培华失恋了。他的对象没有父亲，她是全家人的依靠，更是母亲的依靠。母亲认为，像王培华这样的知青，将来就是跟女儿结婚了，他也不可能一辈子心甘情愿地呆在这大山沟沟里的，他迟早会带着女儿走的。漂亮的女儿，是家中的老大，唯一的上班族。女儿一走，这个缺少丈夫缺少经济来源的家，便会难以支撑下去了。再说，自己也实在是不舍得让女儿离开自己，远走他乡。她跟女儿商量，分析利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终于达到了目的。女儿含泪答应了母亲的请求，同王培华分手，并违心找了个当地的对象。她的那个新对象，是卫生所的那个漂亮的护士的哥哥抑或是弟弟，我没留意过他。但我认识那个漂亮的护士的一个小一些的弟弟，他好像是跟于晓霖一班，再不就是她的下届。他个子挺高挺膀的。想必他的哥哥，个头长相也应该跟他差不多。 失恋的打击，让王培华萎靡不振。最后，他选择了离开。 我很喜欢王培华的那本中药书。王培华临走前，我便将其要了过来，留为纪念。王培华展开那本书的扉页，并默默地从衣袋里掏出钢笔，打算写句留念词。那扉页的下角，已经留有他购书时的签名：王培华 于一九七六、三、二十二。 也许看着这本书，便能勾起往事一幕幕，王培华手握着笔，寻思了好半天，也没能寻思到该写什么。末了，他将封皮上的字抄了一遍：北方常用中草药手册 人民卫生出版社。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便把那本书交到了我的手中。我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我的长篇小说《青山流泉》，是以加拿大民歌《红河谷》结尾的。我想，此时此刻唱起这首歌，应该比较贴切：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就要离开热爱你的姑娘，为什么不带她同去？为什么把她留在村上？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不要离别得那么匆忙，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我很喜欢这首脍炙人口的歌曲，曲调哀婉，感人肺腑，催人泪下。每次唱起它，往事一幕幕，我都感到很难受。不写了，我想哭。 王培华送给我的那本中草药书，我至今还使用着。我的植物知识和药理知识，得益于这本书。 王培华回伊春了。而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青山流泉》也已经在开始酝酿。 可是，世事难如人愿。一晃儿将近四十年过去了，我的长篇小说《青山流泉》，它仍蜷缩于书柜之中，沉睡不醒。我也不好意思去唤醒它。唤醒它的结果是很尴尬的。它一觉醒来，发觉天变了，地也变了，自己已经不合时宜，会感到颇为尴尬，进退两难。 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是晚熟的我，直到现在，方才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写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青山流泉》，当初没有出版，否则，因之过于轻飘的我，沾沾自喜的我，恐怕就难以再静下心来，始终憋着一股劲儿，书写出以后诸多的故事来。而这一股劲儿，竟然憋了四十余年。我从不抱怨，也从来不哭，我只是按照我既定的写作计划，一步步，不停地写下去。就连多少个大年三十，我都在写小说。我不知道人生有多少个四十年，四十年有多少个日日夜夜。但我知道，这一晃儿，四十多年就过去了。 王培华走的时候，我在上课，我并没有去送他。但他走时的心境，我可想而知。 丽林林场一别，我再也没有见到过王培华。返城后，他若是结婚早，现在孙子或是孙女已经有了。作为爷爷或是姥爷辈儿的他，也许是永远不愿意提起这段尘封的往事，以免触及他心底那永远的伤痛…… 谈不上爱之益深，恨之益切。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灵历程，爱着自己的爱，苦着自己的苦。爱可以有人与之共享，但苦只有自己默默地承受。治疗心灵创伤，也许只有采用淡忘这味药，才是最好最明智的选择。 我跟王培华不一样，丽林林场没有我的最爱，所以当我离开它的时候，我并没有显得那么依依不舍。但我怀念招待所后山坡陪伴我数年的那棵小红松树，和那根圆钢棍儿。可惜的是，它们现在，早已是荡然无存…… 再见了，丽林林场，我中学时代最后的乐园！ 窗外（领角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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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9 2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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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0 06: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