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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书欣赏《聚焦:摄影在中国》(5) ——关于摄影的摄影:金石声和他的内部空间
中国早期摄影师:金石声(1910—2000)
从20世纪20年代中叶开始,金石声便开始摄影的学习和创作。30年代时拍摄的作品已开始摆脱早期的画意风格,逐渐显露出现代主义摄影的样貌。30年代,金石声还尝试了红外线摄影,用新技术来呈现充满中国山水画意的江南景致。 30年代末,金石声留居德国九年,其间也拍摄了大量的风景和人物,这些作品投射出更为强烈的现代主义气息。
金石声对于中国早期摄影的另一大贡献,在于《飞鹰》杂志的创办。这本杂志从1936年1月创刊,到1937年7月停刊,发表了当时中国摄影的众多作品,同时开办摄影技术讲座,当时的诸多作品,都是通过这本杂志留存下来,现已成为研究中国早期摄影最重要的史料。
由于早年就读私塾,后又转入新学,并在德国留学深造,这种中西方文化的背景对金石声的摄影观念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无论儒道释,都把客观的物看成是一个可以观照的对象,但是作为主体的人如果无法超越具象的、个别的物,拘泥于事物的物理状态,那么所见之物就是僵死的没有生命力的。借用郑板桥“眼中之竹”“胸中之竹”的区别即知。而欧洲哲学早在古希腊的柏拉图那儿就有论述,柏拉图把隐匿在万事万物背后的超越性的精神命名为“理念”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作为以看为基础的摄影,通过观看发现事物的精神,通过摄影表现出事物所形成的意境——这也是金石声的观看之道。
与郎静山不一样,金石声的摄影并没有拘泥于风花雪月的泥淖。他在旅德期间深受欧洲印象主义、结构主义、新客观主义以及斯蒂格利茨的“直接摄影”影响,他追求的是画意但是又超越绘画。我们不难发现,他的题材都是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景物, 1936年创办《飞鹰》杂志,任主编。创办摄影杂志期间,金石声充分施展了自己的才华,其建筑、风光、人像、静物、花卉等摄影作品得以展示,很快就成为继胡伯翔、郎静山、黄仲长、陈传霖之后的第二代摄影新星,并迅速在上海摄影圈走红。1938年秋天,金石声获得德国洪堡奖学金的资助赴德国攻读道路及城市工程学与城市规划学专业。1940年毕业后,他仍滞留德国六年,从事相关专业工作并参加了战后德国的重建工作。1946年底,金石声回国在上海市工务局工作,一年后担任同济大学教授,在国内首开“都市规划”课程,成为中国城市规划学的奠基人。
关于金石声先生:
金石声《摄影家与他的中、德、英、日文摄影书刊》
1936年,银盐照片。(图4.1)
1936年,已在上海摄影界崭露头角的同济大学学生金石声(1910-2000)在宿舍里拍了一张自摄像(图4.1)。相片里的他坐在狭窄铁床的一头,专心读着一本书。学生宿舍的紧促空间和年轻摄影师不拘一格的装束——他穿着一件相当休闲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色背带裤——都消解了正式肖像的意味,但这幅照片又明显不是随随便便的快照:无论是照片的构图还是内部的图像关系,都明显透露出摄影者的细致营构。26岁的摄影家把自己放置在画面的中心。暂时充当坐席的铁床栏杆肯定不会十分舒服(这也都分解释了他的姿势为何略显僵硬),但处于这个地点,他的形象可以在镜头中被若干图像及物件环绕和框架。“中心”的意味因此不仅在于人像在画面上的位置,也反映在他和环境的关系之中。
如果说“书”在这张照片中与人物进行着不断的对话,那么“图”则构成了与同一人物互动的另一个主体。这些图中既有绘画也有‘摄影作品’。除了书架上放的家庭照和读书人身后半遮掩的一幅小型风景照,最重要的两个图像是床上方悬着的水墨立轴和书架上方挂着的摄影家头像,与正在读书的金石声构成了一个三角形。立轴以草草逸笔勾画出一座高峰,几株古木,无论是媒材还是内容,都暗示着房间主人对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兴趣和修养。书架上方的照片应是金石声自己所摄,可称为“自摄像中的自摄像”。这第二张自摄像中的摄影家侧转面孔,似乎从一扇打开的窗户中探头进来,俯视着正在读书的自己,而后者则对这个探寻的目光浑然不觉,聚精会神地阅读手里的书籍。

佚名,《是一是二图》,明代,绢本彩墨。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
(图4.2)
艺术史中常常有这种现象:产生于不同时间和地点的作品可以显示结构和意图上的惊人相似。我们无法用“影响”来解释所有这些现象。在很多情况下,它们之间的相似反映的是艺术家跨时间和文化的思维重合。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契机,在金石声拍摄这幅自摄像的几百年前,一位明代伕名艺术家已经创作了一幅构图相当接近的作品,被后人称为《是一是二图》(图4.2)。这幅画在清代进入了皇家收藏,乾隆皇帝似乎非常喜欢它,命令数名宫廷画师——包括意大利人郎世宁——按照它的格局为自己绘制了好几幅画像。吸引乾隆的是原画创造的一种建构人物“内部空间”(interior space)的特殊构图:画家不但将画中人物与其他形象和物件相联系,而且将人物化身为二,造成“画中画”的内部互动。
没有证据表明金石声看到过这些画并受到了它们的影响,才创作了1936年的那幅自摄像(我们或可称之为《新“是一是二图”》)。更有可能的是,相近的艺术目的导致了艺术表现手法上的巧合。与历史上的《是一是二图》类似,他的目的也是通过艺术再现构造出一个封闭性的内在空间。这个空间之所以是封闭性的,是因为它的再现对象不是客观外界而是艺术家主体,而构成这个艺术再现的所有视觉因素也都取自这个主体,或是和这个主体直接有关的物件和形象。这些物件和形象因此可以被看成艺术家主体的扩张和延伸。
我从这张照片开始讨论金石声的摄影作品,是因为它把我们带入他作品中的一个特殊领域。到目前为止,介绍和讨论金石声艺术的文章一般注重他的“画意摄影”。的确,这个摄影风格是他艺术创作中的主旋律,也是他自1936年开始主编的《飞鹰》杂志所倡导的主要流派与国际上流行的画意摄影一致,他的这类照片——无论是农村小径、夕阳亭台还是古刹佛寺——常以丰富的色调和朦胧的光线强调绘画特质,表现的是摄影家对于外在世界的敏锐观察和诗意体味。但值得注意的是,他还有相当数量的一批照片并不属于画意摄影的范围,其特殊性不仅在于风格的异同(实际上它们很难划入任何一种特殊的“风格”),更主要的在于摄影表现的本体。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批照片所表现的并不是镜头前的外在景观;它们的对象实际上是相机后面的摄影师以至“摄影”本身。在我们所知道的所有20世纪中国摄影家中,金石声的这批作品可说是最系统、敏感和执著地表现了对摄影本身的兴趣。因此在这些作品中,所有构成“摄影”的因素,包括照相机、照相簿、照相馆,照相器材商店、摄影展览,摄影书籍和杂志,特别是摄影家本人,成了持之以恒的主题。
在所有这些作品中,相机都表现为摄影家的第二自我。其中最早的是一张摄于1926年的影楼照片。虽然并不由金石声本人持相机拍摄,但是标志了摄影家和照相机之间密切关系的源头。关于这张照片的前因,金石声本人做过这样的自述:
“我快要进初中的那年,爸爸从外面带回两件东西给妈妈看。爸爸说有个熟人要用钱,想把这两件东西卖给我们。妈妈一看,是一支翡翠嘴子的烟枪和一只手提的照相匣子。爸爸说,这翡翠的嘴子倒很不错。妈妈立刻很不赞成说,烟枪,我们家里怎么能有这个东西,我们不要!那个照相机给孩子玩玩倒可以。让孩子自己会照相该多好,妈妈给我争取了这只照相机,我真愛不释手。我靠无师自通也真搞出点名堂来"。

<金石声携其第一架相机>
1926年摄于扬州,银盐照片 (图4.3)
摄影家在这里用的“爱不释手”一语正是这幅1926年照片的主题(图4.3)。照片是在扬州一家影楼拍摄的:16岁的金石声,很整齐地穿着一套长袍马褂,手持前一年得到的柯达3A型折叠相机。直面观者,他表情庄重严肃得几乎不像十几岁的少年。照片中的他似乎正在经历着一个重要事件,或是正在把生活中的一个重要时刻记录下来。这个事件或时刻无疑和他手中的相机有关:他斜捧着这台珍贵的机器,使它显示出完整的侧面。与捧机的姿态相应,他左脚前伸,也摆出了一个略呈侧面的姿势。据金华先生介绍,这幅照片是他父亲与影楼的摄影师切磋完成的。少年金石声的姿态和郑重的神态因此反映出自己的意图,而这张相片因此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说是金石声的第一张自摄像。若干年后,金石声在对初学者谈摄影时,明显回忆起他刚刚得到这台相机开始拍照时的兴奋心情:
"摄影是很有意思的玩意。当你第一次能有个摄影机拿在手里,弄清楚了它的用法,装进第一卷胶片的时候,你会有多高兴。当你从冲晒店家拿回你第一卷成绩的时候,你看到有那么多张照片清清楚楚,你会暗暗地惊叹你伟大的“杰作”,你觉得真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你会想摄影有什么难。我五分钟就学会了”!
但正如他随后所说,这种“旗开得胜”的感觉很快就会过去,随之而来的是对摄影“艺术”无穷无尽的渴求。对他说来,同时也是对于照相机这个奇怪而迷人的机器无穷无尽的兴趣。两年后的1928年,他进人上海浦东中学高中,家里资助他购买了柯达布朗尼(Kodak Brownie) 127型折叠式照相机。在他于1931年考进上海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后,买了德国K.W公司出品、使用6X9胶片夹的照相机。不久,他又添加了一架罗敦斯德(Rodenstoc)公司出产的使用6x9胶片夹的照相机。他读到大学高年级时,于1935年买了刚刚上市不久、可以用胶卷的禄来福来双镜头反光照相机。1937年去德国留学后,他添置了莱卡3B和莱卡3C型相机。
余石声《在同济大学宿舍读外国摄影杂志》,
1932年,银盐照片。(图4.4)
这些相机不断出现于他不同时期的摄影作品中,扮演着各种拟人化的角色。在有的照片里,相机如同摄影家最忠实的伴侣,陪伴着他度过无数白天和夜晚。在另一些照片中,照相机与摄影家合而为一,不分你我。这两种模式在1932年的两张自摄像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其中一张的地点仍是金石声的大学宿舍,拍摄时间在他刚刚进入同济大学不久(图4.4)。照片中的他坐在左方的床上,聚精会神地欣赏着一本摄影书中的通页画幅。低角度的灯光在他的身后投射出一个巨大的影子。与这个人像影子的组合对立而均衡,一台支在三脚架上的相机成为照片右半最主要的形象,孤独地站立在受光白墙之前,相机的侧面形同剪影,和左方肖像及其影子形成具有张力的对照。封闭的空间和人为的灯光也造成了一种私密氛围,如同夜深人静之时,年轻摄影家在斗室之中思考着摄影的奥秘。而陪伴他、与他对话的则是两台刚刚为其所有的相机。之所以是两台,是因为在场的不但有照片中那台刚刚买到手的6X9罗敦斯德相机,还有用来拍摄这张相片的、已经用得比较顺手的6 x 9K.w相机。金石声本人在1933年第8期《中华摄影杂志》上首次发表这张自摄像时所附的说明:
“此照片系用重摄法摄成。先以镜箱对镜而摄其镜中反影,时为秋日午后六时。镜头离窗可一尺许,经过相当之移置,镜头中部适无反光,乃于毛玻璃上记其部位。露光二秒半。然后取已摄成照片一张,四周围以乌绒。以五十烛电灯一盏,正射照片中部。四周违(围)乌绒上适无反光。于是仍取前片装于镜箱,使人像部份适在以前镜头中部无反光之处。露光十五秒即成"。

威廉与弗里德里克 兰根汉姆,《弗里德堅克,兰根汉姆观看塔尔博特式照片》
约1848-1851年,达盏尔银版照片,纽约大都会美术馆藏。(图4.5)
这个技术并不十分复杂,但过程则相对繁琐。这幅照片于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他要费心费力制作这样一幅合成作品?答案只可能有一个:他是想把自己和摄影机合为一体。这幅照片的另外两个细节也值得注意:一是画面中相机的快门速度定在T门,也就是快门持续打开的状况。二是光圈定为最大。这两个条件使镜头成为一个持续张开的孔道。镜头中的面容因此既可以想象成相机前的被摄者,也可以想象成摄影机后操作者的浮现。从摄影术发明伊始,在作品中表现自我就成为摄影家一个经久不息的欲望。由威廉和弗里德里克,兰根汉姆兄弟(William andFrederick Langenheim brothers)在1850年左右拍摄的一幅照片,显示弗里德里克正在鉴赏一组人像作品——包括他自己的肖像(图4.5)。照片所表现的因此不仅是他的容貌和“相中相”,也反映了两兄弟对新摄影技术的热情和执著。

《女大学生和柯达袖珍相机》 《女大学生和柯达袖珍相机》
金石声拍于1934年,银盐照片 (图4.6) 金石声拍于1934年,银盐照片 (图4.7)
我们可以把这些作品统称为“关于摄影的摄影”,意思是它们的真实目的已经从再现某个具体人物和事件转移到了对“摄影”本身的迷恋和反思。金石声对于照相机的认同明显出于这种迷恋,甚至可以说是透露小奠种自恋情结。一旦我们了解了相机对他的这种意义,就可以进而解读他的另一些作品,其中表现的往往是他的亲人。1934年,他把一台柯达袖珍相机送给了在金陵女子大学上学的大妹妹,同时给她拍了两张照片。第一张照片中妹妹看着远方,双手把这台相机捧在胸前(图4.6)。照片的仰视角度不旦夸大了手和相机的尺寸,而且把这个位于构图中心的形象推到前景,成为照片中最触目的视觉焦点。另一张照片的角度改为平视,妹妹仍双手捧着这台相机,但俯首观看着相机的镜头(图4.7)。摄影师明显希望强调照片的细腻感觉:不但整个光影效果十分柔和,而且妹妹轻轻对相机的触摸和她脸上意味深长的微笑,都使人感到这台相机对她的情感价值。
但对于金石声来说,“摄影”的含义并不局限于对摄影机的兴趣,他“关于摄影的摄影”也不只是对人物和相机关系的单纯表现。在我们看来,他这类摄影至少包括了其他三类作品。所摄对象一是与他的摄影事业密切相关的上海“冠龙照相材料行”,二是摄影的展示和对摄影的观看,三是工作状态中的摄影师,包括他自己。这些照片中的绝大部分摄于1930年代,为我们留下了研究当时上海摄影界状况的一份宝贵历史材料。
《飞鹰》杂志第7期封面 《飞鹰》杂志三位主编:左起:蒋炳南、金石声、冯四知
上海柯达公司于1930年7月首次发行了《柯达杂志》,大获成功。追随其例,华昌照相材料行于1933年12月出版了《晨风》摄影杂志,在汉口分店于1935年10月成立后又出了《华昌摄影月刊》。同年3月,益昌照相材料行编印了《长虹》摄影杂志。冠龙不甘落于人后,希望出版一本更为优秀的摄影杂志。于是找到了当时还在上大学的金石声,其结果是《飞鹰》杂志的诞生。

《冠龙照相器材行》 《冠龙照相器材行的柯达公司专柜》
金石声拍于1935年, 银盐照片 (图4.8) 金石声拍于1935年,银盐照片 (图4.9)
在这个历史背景上看,金石声所拍的冠龙照相材料行的照片就绝不仅仅是对一个商店的简单记录,而必然反映出他对这个关系极深也极为熟悉的地点的观察。一张照片中,站在柜台内与顾客交谈的是金石声的大妹妹(图4.8)。她身前身后的玻璃柜里摆满了盒装胶卷,左边的柜里陈列着各式相机和电影放映机。另一张拍的是冠龙照相材料行里的柯达公司专柜(图4.9)。柜台后西装革履的人物可能是冠龙股东、经理周东绥。柜台最低层摆着照相册、柯达布朗尼相机,中层是放大纸和柯达袖珍相机,上层是柯达胶卷。这些商品在《飞鹰》杂志里都有广告。

《冠龙照相器材行的橱窗》 《影友阅读(美国摄影年鉴)》
金石声拍于1936年,银盐照片(图4.10) 金石声拍于1936年,银盐照片
另有一张照片是在夜间拍摄的,焦距不甚清晰,拍的是冠龙商店的临街橱窗(图4.10)。窗内后壁上贴着“优异奖”三个大字,下面陈列了三张照片,应该是“柯达月赛”的获奖作品。左下角的大照片是金石声发表在《飞鹰》创刊号上的《梅》。在这张照片的旁边,橱窗的中心,放着一个飞鹰的雕塑,和金石声的照片一起宣告这个杂志的诞生。
在为《飞鹰》第一期所写的一篇文章里,他总结了这个经验,告诉其他有志于摄影的人必须扩大眼界,通过图书和复制品不问断地了解国际上的摄影风格和新发展:
“研究摄影的人,第一步要多“看”!各国的摄影年鉴,各种摄影杂志,各人的影集,越能多看越好。有人或者因为文字的隔膜减低他的兴趣,不过吾以为这一点的关系尚微;艺术本无国界,摄影和绘画,雕刻及其他艺术作品一样,多看自然意会,固不必待文字来说明。各国的作风,各人的章法,各有其特异的地方。集思广益,融会贯通?,获益岂鲜哉"!

金石声《同济大学个人摄影展览》 金石声,《大学生拍摄同济大学运动会》,
1934年,银盐照片 (图4.11) 1930年代中,银盐照片(图4.12)
“观看”和“展示”的主要媒介还包括摄影展览,这是金石声的另一个摄影题材。这类照片中的最早一幅拍的是他于1934年在同济大学里做的第一次个人展览(图4.11)。衬以白纸的照片简单地挂在白布围成的屏墙上,图片下的一张张标签似乎相当专业地标明了照片的技术指标和拍摄条件。他拍摄的另两次展览:1937年4月在上海大新公司四楼举行的《黑白社四届影展》和日本投降后的1942年“上海摄影学会”举办的全国摄影展览——则记录了中国摄影史上的两个重要事件。后一展览照片中的一张抓拍了几名摄影家坐在展品下小憩的情景:中间一人抬起头来望着镜头,那是郎静山(图4.12)。
金石声《用莱卡相机对镜自拍》
1940年代 银盐照片。(图4.13 )
金石声的最后一组“有关摄影的摄影”可称为“行动中的摄影”,所选镜头都是摄影师拍摄过程中一刹那的动作。有意思的是,不管是在运动会中还是集体婚礼典礼上,吸引他视线的往往是拍摄这些场面的摄影师:他们手捧各种款式的照相机,聚精会神地希望抓住那最让人兴奋的时刻(图4.13 )。
这个观察把我们带回到本文开篇提出的一个论点:金石声这些关于摄影的照片营造出了一个封闭性的内部空间,其封闭性在于它们的目的不是再现客观外界,而是表现摄影本身——不仅是艺术家自己,也包括与摄影有关的所有机制和场景。思考为什么摄影对他来说具有如此强烈的内在性,一个原因实际上根源于他自己的生活。在职业上金石声并不是专业摄影家,甚至不以“金石声”这个名字称呼自己,而是以“金经昌”知名的一个卓有建树的工程师和城市规划家。
对于他,摄影因此总是属于一个内在的、私人的和美学的空间,也是他更真实的空间。
第二个困难时期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之后,他被当作“反动学术权威”接受批判。以下是他当时的学生张庭伟的一则回忆,在幽默之中可能最深刻地传达出金石声与摄影的不解情结:
"1967年“文革”中造反派组织对他(金石声)的“大批判”。由于他的学术地位,《解放日报》也派了记者参加。当造反派在台上叫他“认罪”回答问题时,他一言不发。仔细看他,原来他已被坐在第一排的摄影记者手里的相机吸引住了,光顾着看那相机(当时少见的赫赛单反机),竟然忘了身在何处!这就是金先生”。
金石声先生部分摄影作品欣赏:














金石声不仅在风景和静物摄影探索的道路上成就卓越,金石声那些关注民生、直面社会的作品也足以单独支撑起一个时代的影像天空,他留下的数以万计的负片和反转片给后人无数惊叹……那些遥远年代的珍贵视觉档案在当代社会依然能发出掷地有声的回响。
金石声说自己对摄影长达70余年的探索中,比较满意的是风光和静物摄影。金石声没有把摄影对象过分地形式化,进而走上抽象摄影的路子;他接受从日常事物中寻找瞬间、琢磨影调的方法,形成了一种类似中国写意画中的浓郁和独特的风格,使最平凡的事物获得生命力。
金石声先生 (1910~2000)
原名金经昌,生于武昌。1925年开始摄影,1936年主编著名的《飞鹰》摄影杂志。1937年毕业于同济大学土木系,1938年赴德国达姆施塔特工业大学,学习道路及城市工程学、城市规划学。1946年回国后,历任上海市工务局都市计划委员会工程师、同济大学教授,中国摄影家协会第三届理事及上海分会副主席。1988年在上海美术馆举办“金石声摄影艺术展”,1999年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金石声摄影集》。 2000年,金石声先生于上海病逝,享年90岁。终其一生,他未曾放弃他所热爱的摄影事业。
《名家欣赏》下期的内容:《聚焦:摄影在中国》(6)——寻觅仙山:中国山水摄影的美学和源流
《名家欣赏》第18期 (2019.08.24)
本帖最后由 肥肥 于 2019-8-21 22:5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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