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谈] 麻雀的哲学

[复制链接]

值班编辑

我的粉丝数量: 人

我的专辑加粉丝发短信

用户组： 钻石会员

发表于 2019-6-16 23:29 |显示全部楼层

编者按：

今天，在中国鸟网向大家推荐作家杨俊文的散文《麻雀的哲学》。麻雀在杨俊文笔下的前世今生，令人万端感慨。读后你会睁大眼睛，在人性与鸟性之间，看到随风而逝的血色和归于宁静的一片晴空。

麻雀的哲学

杨俊文

天刚放亮，它们便如约而至，在房前的树梢墙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休。这等鸟像是不知道有四季，每年每天都是这样的聒噪。起初，我却觉得它们没心没肺，并怀疑因它们而来的那句成语并不靠谱。

摄影：YU

说没心没肺，是说它们不懂痛定思痛。人们曾把它们视为仇敌，列入"四害"，全民开展围剿，非要斩尽杀绝不可，结果近二十亿只死于非命，险些让它们断子绝孙。它们似乎忘记了先辈的灾难，依然没皮没脸地和人混在一起。

摄影：王高兴

人的脾气怪透了。当年同仇敌忾捉它们、烧它们，如今对它们却视而不见，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又一想，一方忘记了仇恨，另一方忘记了罪恶，双方得以心平气和，这无疑是件大好事。但毕竟祸因人起，人不能装得若无其事，内心没有一点愧痛。倘若如此，反倒觉得那帮小家伙胸怀不小。

摄影：摄乐1183

至今也搞不清一个来龙去脉。读点鲁迅，没看到他对麻雀有何厌恶，竟也在他家的百草园里，将雪地清除一块，用一面竹筛去罩麻雀。那是他童年里的乐趣。周作人在《鸟声》里说，麻雀虽然"唱不出好的歌来"，但"在那琐碎和干枯之中到底还含一些春光"。由此可见，他对它们还是有些许的好感。到了鲁迅的三弟周建人的笔下，却与大哥二哥针锋相对了。一篇《雀是害鸟无须怀疑》的文章，一口晈定"麻雀是害鸟”，并振臂一呼："害鸟应当扑杀，不必犹豫。"作为生物学家，又是时任教育部的副部长，话说出来是不同反响的。不知道郭沫若先生，是不是看过此文，才写出那首《咒麻雀》的打油诗，倘若是，当数落井下石。郭是大文豪，咒那鸟的用词绝非生物学家可比。他说麻雀属"五气鸟”（气官、气阔、气暮、气傲、气娇），并在气的后面又加了程度副词“太"字，最后定性为"混蛋鸟"，"犯下罪恶几千年"，号召对其"毒打轰掏齐进攻，最后方使烈火烧"。可见，他对麻雀痛恨到了极点。

图片来自网络

麻雀有那么可恨吗？我看没有。它不招人待见倒是有缘由的。颜值过低是其一。羽翼灰褐得如枯干的树皮，小脑袋晃来晃去，像是贼的神态，浑身上下没一点亮色。其二，长相太丑也罢，却又无音乐天赋，除了叽叽复叽叽，喳喳复喳喳，哼不出一句好听的歌，让人的听觉早已疲劳不堪。第三个原因是与人夺粮。试想，人要是饥饿难挨，连人都想吃人，你一个鸟东西，在人还饥肠辘辘时，却斗胆偷人的一份食物，那岂不是想要人的命，不激怒人才怪昵！叫它“家贼”不完全是因他的脑袋，颇有贼头贼脑之像，还是它在光天化日之下，确有贼的行径，生熟不分地偷吃谷粟。人对它们的驱赶耗尽了气力，只好用稻草做假人，替真人去尽一份看护之力。那个年代的雀口夺粮，像是关乎人死雀活，雀死人活，所以才对麻雀打响那场反击战。人和麻雀相比，当然是麻雀付出了异常沉重的代价。还是人最先醒悟，知道有乱杀之误，便用臭虫把麻雀从"四害"里赎出来，使麻雀算是有了清白的名分。

摄影：飞天虎FTH

我很喜欢屠格涅夫的小说《麻雀》。小说里的那只老麻雀，为救它的幼儿，在那庞大的猎犬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时，表现得是那么无所畏惧，奋不顾身地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小麻雀。老麻雀也有博大的母爱，看来是和人类相通的。但不知从何时起，人对麻雀始终贬损不已。麻雀在晚上视力不佳，天一暗下来便视线模糊，说人的视力有问题，有时要借用“雀盲眼”一词。听一阵嘈杂，也会说像一群家雀似的，乱得一团糟。看到从屋檐上掉下的小麻雀，人在潜意识里仍有“四害”的阴影，认为那是害鸟的崽子，即便见其摔死，也大都不生恻隐之心。这一点，我看该学老舍先生。他见一只伤了翎羽的小麻雀，怒斥“人是那么狠心”，继而慨叹“它被人毀坏了，而还想依靠人，多么可怜”。事实上，可怜这类鸟的人真是不多。尽管它们天天与人相伴，又毫不记恨人对它反复的哄撵与呵斥。

摄影：家乡有宝

看来，鸟和物一样，都以稀为贵。好鸟知时节，该来则来，便能讨人喜欢。北方三月，报春花刚一抽芽，春暖儿（也叫黄喉鹞）第一个飞来报春，鸣唱清婉，且长相标俊，自然惹人心醉。紧接着，金钟、地鸫、伯劳和蓝喉歌鸲、红喉歌鸲，还有黄鹂、蜡嘴、锈眼，纷纷前来登场献歌，把春意闹得分外的浓郁。这些鸟论相貌和才艺，令麻雀望尘莫及。要知道，那统称靛颏的蓝喉和红喉歌鸲，还属清代四大名鸟呢！谁人能不喜欢？这期间，麻雀总要混入其中，只是不能随声附和，无论人家唱得多么动听，依旧是叽叽喳喳而已，犹如清风里突然搅进了沙尘。人们唯恐因它们扫了迎春的兴致，但又无法把它们清除鸟的队伍，只好忍气吞声，任其暄嚣一时。

摄影：陈年往事

我倒觉得，人心总比鸟心大，麻雀尚能不计前嫌，人更要知道痛改前非，不打不骂它们才是。那些名贵的鸟，你再看它顺眼，听它入耳，也是匆匆过客，春天一过便一飞了之，只有麻雀一年四季与人不离不弃。在北方的寒冬里，麻雀、喜鹊和乌鸦算是常见的鸟。乌鸦是不上讲究的，喜鹊偶尔三只两只并飞，成群结队的鸟只有麻雀，叫声虽不悦耳，但毕竟是鸟鸣，总比空寂无声要好。其实，麻雀的功远远大于过。向人口夺食是它们不知尊卑，胆大妄为，除去这个，每只麻雀每天能捕食六十多只害虫，这可算是不小的功劳。据说，当年普鲁士国王的花园里，种植了许多樱桃树，快熟的樱桃常常遭到麻雀的啄食，于是国王下令捕杀麻雀。后来发现，麻雀是减少了，但害虫却把樱桃吃个精光。等到1860年的波斯顿农田遭遇虫害，人们束手无策之际，当局从欧洲进口麻雀，让它们尽力繁衍后代，结果使虫害得到控制。到过波斯顿的人，在广场中心会看到一座纪念碑——麻雀纪念碑。它向世人宣告：麻雀是人类的朋友！

国情不同，麻雀的境遇也不同。人们称常见的麻雀为“家雀”，似乎把它们看作是自家的产物。既然归自家所有，处置权当然掌握在家长手里。国人对麻雀下完黑手，便无声无息，最初连一声“对不起”也没有，也许是当作了断一桩家事。直到它们的先辈含冤蒙难三十年后，麻雀“家”的枷锁才被彻底打开，把它们放飞到野生动物保护的广阔天地了。

摄影：辰鹤轩

麻雀们像是没有记忆，抑或是在装糊涂，可谓大智若愚。这样当然很好，要不它们对人奈何得了。不过，它们还是没有放松对人的警惕，也许是它们的体内，遗传了对人恐惧的基因。你看，它们既不离开人，而一见到人却又振翅飞开。细细观察，我忽然觉得麻雀很像哲学家，至少不乏哲学的思维。它们飞行在特定的空间里，选择的范围与高度，始终在与人的远近之间，谨密地保持着不即不离的中庸状态。这恰到好处地依了尼采的警示——飞翔得越高，在不能飞翔的人眼里，就越是渺小。麻雀不情愿渺小，渺小遭人蔑视。但它们知道离不开与人相处，所以在人的面前，从不摆显庞大，并甘心情愿地永远渺小下去。人不易看清麻雀的心思，还以为它们真的没那高飞远走的本事呢！

劝君一言：善待麻雀吧！哲学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