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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30 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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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方式:自然拍摄|
二月初的珲春,还裹在冬天最厚重的外套里。这座位于中朝俄交界的小城,正被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反复捶打。龙山湖早已冻成一面巨大的灰白镜子,湖边的芦苇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像旧书页翻动的声音。雪不是飘下来的,是横着扫过来的,每一片都带着棱角,打在脸上生疼。
我站在湖岸的观测点,脚架已经和冰面冻在了一起。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不到三分钟,指节就僵得弯不回来,按快门时像在操作别人的手指。脚底的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膝盖以下仿佛不是自己的,只是两根勉强支撑重量的木桩。脸早已没了知觉,雪粒子打在脸颊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在试探性地刺。但我举着长焦镜头的手始终没放下,取景器里,一群北尾海雕正逆风盘旋,它们灰白色的尾羽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旁边几位老哥都在无声地等待。我们都清楚,这种天气里按下快门需要勇气——不只是对抗寒冷,更是对意志的研磨。年轻时在暗房里熬夜冲卷,凌晨三点在深山等日出,如今七十岁了还在这冰天雪地里守着一群鸟,说到底是一回事:心里有团火,就熄不了。
我开始走神,想起四十年前在印刷厂当校对员,冬天车间冷得墨滚都转不动,我呵着白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校,骑自行车两万字的稿子,错别字逃不出我的眼睛。那时不懂什么叫热爱,只觉得该做的事情就要做到极致。现在明白了,那种“该做”里藏着的,其实就是爱——对文字的爱,对光影的爱,对生命本身不肯打折的爱。
虎头海雕终于出现了。它比北尾海雕大出一圈,黄色的喙像一柄弯刀,双翼展开时足有两米多宽。它从远处的松林顶上滑翔过来,翅膀几乎不动,就那样沉着地、带着帝王般的从容掠过雪幕。我本能地连续按动快门,手指冻得发痛,但每一张都稳稳地框住了它的姿态。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世界里,一只巨鸟和一群老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存在。
天色暗下来时,雪小了些。我慢慢收起设备,脚趾缓过劲来,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回望湖面,海雕们已经散去了,只剩下雪,静悄悄地掩埋足迹。
可我知道,明天还会再来。爱这件事,从来不是年轻时的一场高烧,而是老了之后,仍愿意为一个瞬间等在风雪里的固执。就像珲春的冬天再冷,总有海雕如约而至;就像我们这些老人的心再老,仍有一团火,足够融化取景器上的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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