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中艺，中山大学教授、生态学专业和环境科学专业博士生导师，兼任广东省政协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副主任、首届广东省环保大使等；主要从事应用生态学和环境科学研究。科研成果获教育部科技进步奖一等奖等多项省部级科技成果奖。 非常高兴能与大家交流环境建设方面的一些问题。所谓建设美丽中国的三大命门，其实我想把它说成是我们的三大软肋环境教育、环保法规和策略。这三个方面对我国环境管理效率都具有很大影响。 在中国，人们关注环境污染通常会聚焦于环境污染物的种类、排放量，以及它影响的区域等，在发达国家则会很直接地跟健康联系起来。 美国康奈尔大学大卫·皮门特尔教授对数百篇关于环境与健康关系的研究论文进行了归纳，得到一个结论“世界上高达40%的临床死亡病例是由环境污染引起的”。在过去的全球疾病负担的研究中，科学家发现有25%—33%的全球疾病负担是由环境因素引起的，大卫教授得到的结论更凸显了环境因素与健康的关系。另外，人类癌症80%—90%是由于环境因素引起的，这基本上已经是一个共识。我们可以看到，现在我们周边很多癌症病人是很年轻的，很多人在不该得癌症的年龄得了癌症，这很悲惨，是我们长期忽略环境保护所付出的惨痛代价。 从时间尺度上，中国的发展速度很快，我们用20多年的时间走完了发达国家过去需要上百年时间才走完的路。这导致我们面临这样一种尴尬局面：很多老问题还没来得及解决，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中国的环境问题就是这样一种压缩性的问题，如果不尽早采取措施，一旦爆发，我们就会承受十分严重的后果。 在空间尺度上，过去我们都说中国地大物博，其实中国地不大物不博。来看看我们面临的情况中国人口数量庞大已众所周知，960万平方公里的陆地国土中有52%为干旱、半干旱地区，2/3为山地，200万平方公里的青藏高原，90万平方公里的熔岩地区，还有64万平方公里的黄土高原，这些都是生态系统非常脆弱的区域，按照联合国的标准，其中许多地方并不适合于人类居住。我们的资源也非常贫乏，许多重要资源的人均占有量与世界平均水平相比较差距很大。中国在占世界7%的土地上养活了占世界22%的人口，也通过产业转移承接了世界上大量的产业污染物，导致我国生态和环境问题在环境容量已经很小的空间上凸显出来。 1998年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世界上污染最严重的10个城市，有7个城市在中国。根据世界银行编写的《世界发展指标2006》，按空气中悬浮颗粒物含量计算，2002年世界上空气污染最严重的20个城市（百万人口以上）中有13个在中国。 我们反思一下，我们以牺牲环境利益为代价创造了大量的财富，却使自己生活在一个没有干净的水、空气和食物的环境里，我们应当问问自己，我们真的富裕吗？ 珠玑妙语 我们以牺牲环境利益为代价创造了大量的财富，却使自己生活在一个没有干净的水、空气和食物的环境里，我们应当问问自己，我们真的富裕吗？ 环境教育是当今中国社会最一本万利的“买卖”！在传授知识的同时，我们应该把做人、保持学生的健康和培养他们的道德诚信、责任感，摆在非常重要的位置。 环境教育授人以做人的基本道理，全面提高人的素质，可以大大降低社会管理成本。 我们的上一代和这一代人环保意识十分淡薄，这已经对中国社会的良性发展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如果我们的下一代仍然是无知的、毫无环保意识和社会责任感的一代人，我们可能就要承受非常严重的后果，美丽中国也将无从谈起。 生态文明也是政治。环境道德与公共道德、社会道德具有同质性，因此，中小学、高校的思想品德、政治教育应安排更多的课时用于环境教育，使环境教育成为思想品德和政治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是建设美丽中国对人的素质的要求使然。 对于破坏环境的违法行为，我们应该罚得更狠一点，让法律具有“罚得倾家荡产”的震慑力。 我们只有摒弃传统的以“末端治理”为主的环境管理策略，奉行“污染预防优先”的方针，从源头去解决问题，大幅度减少污染物的产生量，这样才有可能实现环境质量的根本改变。 重才轻德： 环境教育的缺失 回到我们聚焦的三个方面，首先讲环境教育。我认为现在的环境教育出了问题，我把它叫做重才轻德。 我们的环境教育缺少课时、缺少师资、缺少资源配置，这主要是由应试教育这个指挥棒造成的。 我个人认为，环境教育是当今中国社会最一本万利的“买卖”！在传授知识的同时，我们应该把做人、保持学生的健康和培养他们的道德诚信、责任感，摆在非常重要的位置。有环保意识的人，通常有爱心，遵守道德规范，有社会责任感，更重要的是有行动力。很多环保志愿者有非常强的行动力，他们会去做，而不仅仅是停留在口头上。环境教育授人以做人的基本道理，全面提高人的素质，可以大大降低社会管理成本。 现在“温室效应”是一个热门的环境问题，大家都知道全球气候在变暖，但据我所知，大多数人并不了解与全球变暖相关的基本常识，例如，什么是“温室气体”？温室效应是怎么形成的？温室气体是一类与玻璃、塑料薄膜有类似性质的气体，它们允许太阳辐射中相对短波长的光线透过，但这些短波长辐射经过地球表面反射后形成的“大地逆辐射”的波长会增加，温室气体能够阻挡这些相对长波长的“大地逆辐射”逸出，使得这些辐射反复作用于地球表面导致增温。这种作用类似于温室所使用的玻璃、塑料薄膜，因此被称为“温室效应”。大气中的温室气体主要有水汽、二氧化碳、氧化二氮、甲烷等，由于水汽处于地球自然循环状态，因而不属于控制对象，但其他温室气体会因人类活动而不断增加，因而成为控制对象。 温室气体来源于机动车、工厂和生活中使用的化石燃料，还有反刍家畜（主要是牛羊）瘤胃在厌氧条件下产生的甲烷，通过打嗝和放屁的形式排放出来。森林火灾也会造成温室气体的排放。另外，火山爆发产生的火山灰有双重效应，一方面它会造成温室效应，另一方面它也能阻挡太阳光。 我们来看看温室气体的一些特性，二氧化碳主要来源于燃烧化石燃料、毁坏森林等过程，人类出现以来增加了30%，它在地球大气层的平均存留时间长达500年；甲烷主要来源于水田、牛羊饲养、生活垃圾填埋场、采矿等过程，它的温室效应是二氧化碳的24倍，它在人类出现以来增加了145%，但它在地球大气层的平均存留时间是7—10年；氧化二氮主要来源于工业、交通、农业（施肥）过程，化石燃料的燃烧过程都会产生氧化二氮，它的温室效应是二氧化碳的298倍，它在人类出现以来的增幅是15%，它在地球大气层的平均存留时间也相对比较长，达到140—190年。 另外还有氢氟碳化物、全氟碳化物、六氟化硫三种温室气体也是《京都议定书》规定的控制对象。 我们都知道重金属有毒，但人们对重金属也同样知之甚少。我们来看看铅的危害，其中有一项是对儿童智力的影响，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青少年血铅超标造成的最大危害就是大脑发育的障碍，智商的下降。每升血液中的铅每增加100微克就会导致6—7个点的智商下降。2011年的研究结果表明，每升血液中的铅浓度即便只是25微克，也就是说只有世界卫生组织铅中毒标准的1/4，都可能导致儿童数学和阅读成绩的下降。 还有一种叫做环境内分泌干扰物，大家对这种污染物的了解就更少了。它会造成人类生殖能力的大幅度下降，其污染的严重程度已经使一些科学家担心人类是否会从地球生物物种的名单中消失。 臭名昭著的二恶英就是一种环境内分泌干扰物，它同时也是致癌毒性很强的物质，它的毒性是氰化钾的1000倍。二恶英主要来源于垃圾焚烧。现在不少地区在大规模规划建设垃圾焚烧设施，但我国目前对垃圾焚烧处理过程中的二恶英排放控制标准远低于欧美日，因而有必要问一下，我们真的足够慎重吗？ 上面谈到的环境问题我们都了解吗？可以说，我们的上一代和这一代人环保意识十分淡薄，这已经对中国社会的良性发展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如果我们的下一代仍然是无知的、毫无环保意识和社会责任感的一代人，我们可能就要承受非常严重的后果，美丽中国也将无从谈起。因此，加强环境教育应该从基础教育做起。 教育部在2003年发布了《中小学生环境教育专题教育大纲》，规定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二年级，按平均每学年4课时安排环境教育的教学内容。在中国今天所面临的严峻生态和环境面前，每年4课时是不是太少了？即便如此，这个教育大纲也没有得到认真执行。例如教育部要求建立学校环境教育管理机制，“学校成立环境教育指导小组，由校内外环境教育人士、管理人员、教师和社区居民代表等组成。主管校长直接领导，并安排专人具体负责组织、实施和协调工作，如联系校外的环境机构和环境教育工作者，安排教师接受环境教育培训，规划和管理全校的环境教育项目等”，“环境教育应纳入校长和各管理部门的工作日程”。但是，据我所知，没有多少教育机构认真执行这些要求。高考指挥棒之下，学校应付高考的压力很大，很难安排课时用于专门的环境教育。在教育部发布的《中小学环境教育大纲实施指南（试行）》中，环境教育可以作为单独设课的选项，试问有多少学校专门设立环境教育课？《指南》还提到，正在进行中的中国第八次基础教育课程改革中，教育部决定将环境教育正式纳入中小学课程。这是好消息，但是我查了一下相关的一些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的文件，均只字未提环境教育。 原国家环保总局、教育部等单位联合发布的《全国环境宣传教育行动纲要（1996-2010）》曾要求“师范院校、中等专业学校要逐步把环保课列为必修课程；高等院校的非环境专业要开设环保公共选修课或必修课”，但这些措施基本没有落实。新近发布的《全国环境宣传教育行动纲要（2011-2015）》不再提出上述要求，仅仅笼统地提出了“加强基础教育、高等教育阶段的环境教育和行业职业教育，推动将环境教育纳入国民素质教育的进程”、“推进高等学校开展环境教育，将环境教育作为高校学生素质教育的重要内容纳入教学计划，组织开展‘绿色大学’创建活动”等要求，与《全国环境宣传教育行动纲要（1996-2010）》相比，这无疑是一种退步，是在环境教育受到轻视之后无可奈何的让步。 在这里，我主要想向政府提出一些建议。 首先率先在师范类院校全面设立环境教育专业，并且实施环境教育必修课制度，为基础教育阶段的环境教育培养师资。现在基础教育的师资是非常缺乏的。我以英文“环境教育专业”为关键词在网上搜索了一下，网页的数量很多，国外许多大学都设立了环境教育专业。用中文来查“环境教育专业”，我们看到的大部分网页都是台湾地区的，可见台湾的环境教育也做得非常好，在2010年6月5日就颁布了《环境教育法》。但是在大陆，现在还没有一个高等院校设立环境教育专业，《环境教育法》的立法工作刚刚起步。鉴于中国面临严峻的环境安全和生态安全问题，我们急需普及环境教育专业，希望教育行政主管部门能够考虑，加快环境教育学科的建设力度。 第二，基础教育阶段的外语教育占用课时太多，效果不好，应付高考成为绝大多数中小学生外语学习的唯一目的。我觉得这一点值得教育部门反思，应通过课程体系和高考制度改革，大幅度减少外语课时，为“做人”的教育腾出更多的时间。要适当减少高考中英语考试的分量，我觉得应该以考查学生是否具备在大学阶段进一步学习英语的能力为目标，设为能力考查科目，通过即可，分数可不必计入总分。我们实在没有必要把大量的学习时间运用在英语教学上，应该腾出课时去做更多的事情。毕竟对于绝大多数人的职业生涯以及社会需求来说，英语能力的重要性与环保意识相比要小得多，即便是让小朋友有更多的时间去玩耍，去亲近大自然，也比花费大量时间去学习以后很可能毫无用处的外语要好得多！ 第三，生态文明也是政治。环境道德与公共道德、社会道德具有同质性，因此，中小学、高校的思想品德、政治教育应安排更多的课时用于环境教育，使环境教育成为思想品德和政治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是建设美丽中国对人的素质的要求使然。 第四，高考中利用3+X以及自主招生等制度性安排将环境教育作为必考科目，利用高考指挥棒促进基础教育阶段的环境教育。不这样做的话，我们的环境教育在基础教育中的课时是无法保障的。 第五，在现有师资不足的情况下，可以联合高校和科研院所组建区域性的环境教育教师能力发展中心。像我们这些教授以及相关专业的大学生、研究生也可以作为志愿者到中小学去教学，我现在也正在做这种尝试。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加大力度尽快培养专任环境教育师资队伍才是根本出路。 第六，公务员考试中应增加与环保相关的基础和专业知识的题量，以促进高等院校的环境教育。 有法无威： 环保法规的软弱 软弱的意思就是说没有威慑力，我国现行法律制度不足以阻遏环境污染者的违法行为。公众有很高要求，人们希望把违法企业罚得倾家荡产，使得违法成本足够高，足以使意图污染环境者三思而后行。环境污染的特点是它的影响范围大、持续时间长、威胁公众健康乃至生命安全。这样的一些特征使得环境污染一旦发生，社会所付出的显在和潜在的成本是非常高的。而且一旦污染发生了我们要消除它的影响是非常困难的。所以，往往是不可逆的。因此，我们必须通过严酷的法规尽可能将环境污染行为扼杀在摇篮中。 环境法规对环境污染行为的处罚大概有三个方面，第一，追究刑事责任。第二，追究民事责任。第三，行政处罚。目前，我们存在刑事责任追究不到位，民事诉讼举证困难，行政处罚过轻等问题。 让我们看看国外的实例：英国石油公司为其在墨西哥湾造成的漏油事件启动了一个200亿美元的赔偿基金。仅美国政府要求的赔偿就达到45.25亿美元，最后的总赔偿额度可能会超过420亿美元。总共有10万人起诉了这个石油公司。对比一下我们对美国康菲公司渤海漏油事件的处理，已经确定的赔偿金额连上述案件的零头都不到，一些中国公民不得不到美国起诉康菲石油公司。反差之大可见一斑！ 在这里，我的建议是： 首先，要响应公众的呼声，尽快完善环境保护法。环境保护法正在修改，但是遇到了很多问题，公众的诉求应该尽可能得到重视。要提高各项环保单行法规的行政处罚上限，不能仅仅是100万、50万、20万。对于破坏环境的违法行为，我们应该罚得更狠一点，让法律具有“罚得倾家荡产”的震慑力。 第二，在现行法律的范围内用好自主裁量权。例如，当法律规定的处罚范围为5万至20万时，要尽可能从重处罚环境违法行为，而且要有言在先，告诉所有的企业我们要这样做，宣示我们的决心。这样的行政处罚才具有威慑力，才能发挥行政处罚对环境违法行为的阻遏作用。 第三，摒弃地方保护主义和“唯经济发展”主义。地方政府不能为了发展经济而忽略环境保护，甚至纵容、包庇环境违法行为，要尽可能使用关、停、强制修复、环保信用制度乃至追究刑事责任等手段去强化法律的震慑力。 第四，要加大对环境污染赔偿民事诉讼的支持力度，政府要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通过不断完善法律制度设计，提高民事诉讼的成功率。 作为公众，我觉得大家应该自觉、自信地维护自己的环境权。什么叫环境权？环境权就是享有良好环境的权利，包括对环境信息的知情权、环境相关事宜决策的参与权等。比如说建设一个工厂或者设施，在决策的时候公众就应该有所参与。并且，我们一定要用好受环境污染损害后的诉讼权（包括公益诉讼）。如果公众能够积极地维护自己的环境权，就能够形成强大的压力，极大地提高环境污染者的违法成本，从而强化法律的震慑力。 强治疏防： 污染预防的无奈 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我国许多地方的环境容量已经被大量占用，在未来发展中，这些地区任何新增排放的污染物都会是极其有害的，任何新增“三废”，即便“处理达标”后排放，都可能成为毁坏某个区域环境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我们只有摒弃传统的以“末端治理”为主的环境管理策略，奉行“污染预防优先”的方针，从源头去解决问题，大幅度减少污染物的产生量，这样才有可能实现环境质量的根本改变。我们一直在强调污染预防优先的环境管理策略，《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规定要坚持预防为主、防治结合、综合治理的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大气污染防治法》强调企业应当优先采用能源利用效率高、污染物排放量少的清洁生产工艺，减少大气污染物的产生。但在实践中却将资源大量配置在环境管理的末端，即污染物的无害化处理或受污染环境的修复，与末端治理相比，对于源头控制的资源配置十分可怜。 清洁生产就是通过源头控制减少污染物产生量的一种非常有效的措施。更重要的是，清洁生产能够产生经济效益，而末端治理，也就是说在污染物产生之后再处理排放，必定会产生很高的处理成本。因此，清洁生产不仅是环境管理手段，同时也是生产成本控制手段，能够产生巨大的综合效益。但是，我们许多企业可以投入大量资金建设“三废”处理设施，却不愿意实施清洁生产；政府对于引导企业推行清洁生产的资源配置也远远少于对“三废”处理的资源配置。这种舍本求末的做法极大地削弱了环境管理效率，是事倍功半的做法。 针对这一问题，我的建议是： 第一，必须改变这种“末端治理”为主的管理思路，把重点放在源头控制上，要加大这方面的资源配置力度。 第二，加大清洁生产推进力度，对清洁生产企业要给予奖励或加大奖励力度。 第三，参照清洁生产先进省份的做法，从排污费中提取一定比例用于支持企业的清洁生产。 结语 作为负责任的人类一分子，我们希望大家做做这些事情，比如垃圾分类，举报环境违法行为，每年参加一次环保义务宣传活动，等等。其实，建设美丽中国，推动低碳发展，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