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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果沙棘上的沼泽山雀
毕 业 生 五 木 第 一 章 企业生涯 当唱着《友谊地久天长》的歌曲，结束了大学四年的学习生活，走向社会的时候，朱春生的心情，不无沉重。还在大三的时候，他就在为自己毕业后能有一个好的去处而忙碌奔波，但时至今日，这一美好的愿望，也未能实现。好的企业，薪水高，待遇好，但招工条件苛刻，并且招工人数，少得可怜，僧多粥少，人家自然是优中选优，像自己这样既无专长，又没有实践经验的普通在校生，遍地都是，自然难以分到一杯羹。除此之外，自己心存好感的杨晓娟，也即将到别处高就，从此劳燕分飞，天各一方。这两件事搅和到一起，朱春生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朱春生现年二十五岁，中等身材，头发乌黑，面庞方正，笑脸阔嘴，憨态可掬。由于从小便在野泡子里洗澡，从事田间耕作，风吹日晒加雨淋，黝黑的皮肤，至今尚未转变过来。他来自偏远的农村，家境贫寒，从小读书就不容易。一家人省吃俭用，加上自己勤工俭学，朱春生方才艰难地完成了学业。他本打算在校考研的，可是考虑到家庭状况，只好放弃了，等待将来有了条件再说。而毕业后首当其冲的，就是尽快工作，改变自己的现状，同时也改变家庭的窘况。两手空空，一介书生，自己的幸福，自己的未来，只有靠自己的双手去打拼了。朱春生很喜欢唱《爱拼才会赢》这首歌曲，一唱起来，便会让他热血澎湃，并对自己，充满信心。 杨晓娟启程的那一天，朱春生跟着马家兴和牛大旺等几个要好的同学，亲自为其送行。杨晓娟泪流满面，朱春生不清楚，她的泪水，究竟是为谁流的，为同学之情流，为即将离别流，都说得通。但朱春生则更希望，是为自己流。从始至终，朱春生都没有说一句话。默默地送走了杨晓娟，朱春生独自一人，返回寝室。这一宿，他失眠了。 眼看着自己身侧的同学，一个个都找到了称心的或不称心的工作，各奔东西，日渐稀少，朱春生终于沉不住气了。事已至此，自己不能再挑肥拣瘦了，甭管企业好坏，挣多挣少，首先保证自己能养活自己，不用家人再操心就行了。朱春生最后终于痛下决心，决定前往一家效益并不太好的企业工作，等到掌握了实践经验，再根据情况，跳槽到别家公司挣高薪。 那家企业，在一个小县城，早在大三的时候，公司老板便明确表示，来者不拒，随时欢迎。可是当初朱春生、马家兴、牛大旺和羊晓娟，谁都没有相中那个地方。 既然是来者不拒，随时欢迎，那就用不着那么早去报到了。朱春生打算趁此机会，回家看看，正好也可以帮着父母，忙活忙活秋收。等到工作，拴住身子，恐怕就没有空闲时间了。父母身体不好，一身是病，农活都有些干不动了。每当寒暑假，回到家的朱春生，总是尽可能多地帮着父母，干许多农活。穷人家的孩子，不怕干活。 望着日渐衰老的父母，和备战高考的妹妹，以及负债累累、一贫如洗的家，朱春生感觉到了肩上担子的份量。 准备去报到的那一天，朱春生跑到镇子上，给那家企业的人力资源部打了个IP电话。人力资源部部长告诉他说，还有几个同学，近日也打算前往他那儿去报到，但具体名字没有透露。朱春生一时没有弄明白，还有的那几位同学，他们究竟都是谁。 朱春生一下车，便背着行囊，匆匆忙忙赶往那家企业。快到厂大门前时，一辆出租车，突然在他的身边停了下来。马家兴和牛大旺，大喊着，跳下车来。朱春生喜出望外，但更让其没有想到的是，杨晓娟竟然也在车上。 原来杨晓娟到了那家企业后，分来分去，最后竟然把她分配到了一个下属的生产劳保用品的福利公司，跟自己所学的专业，根本就贴不上边儿，并且先前承诺的那些优厚的待遇，也全都没了。杨晓娟一气之下，撂挑子走人，碰巧手机联系上了马家兴和牛大旺。听说朱春生也打算要来这家企业工作，于是仨人便结伴，一起来了。 老友相会，猪马牛羊大**。相聚的喜悦，一时间冲淡了前来不理想的企业报到的烦恼。朱春生、马家兴、牛大旺和杨晓娟四人，有说有笑，背包挈篓，走进工厂大门。 朱春生、马家兴和牛大旺大学同寝。包括杨晓娟在内的这个小圈子里的四人，都有外号。朱春生面带憨相，加之姓朱，所以叫八戒。但到了后期，杨晓娟却喜欢直呼其名。马家兴瘦高个儿，瘦得吓人，皮包骨头，骨瘦如柴，似乎一阵风儿，便能将其吹倒，但始终也没能被吹倒。因为驴属于马科，跟马同源，故其外号叫瘦驴儿。牛大旺黑黑的，胖胖的，膀大腰圆，叫黑牛哥。杨晓娟则更喜欢戏称其为黑牛儿哥，并且每次喊他，都是拉着长音，别有韵味。而白白胖胖的杨晓娟，细皮嫩肉，慈眉善目，温温柔柔，仨人则爱称其为小白羊。 人力资源部部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朱春生、马家兴、牛大旺和杨晓娟四人，一字排开坐在长条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回答着对方的提问。 人力资源部部长啜饮着茶水，询问道：你们四个，都姓什么呀？ 朱春生、马家兴、牛大旺和羊晓娟四人毕恭毕敬，逐一回答：我姓朱；我姓马；我姓牛；我姓杨。 人力资源部部长一口茶水，险些没乐喷了：什么猪马牛羊的，你们真会开玩笑。哈哈，有意思！毕业生，国家的栋梁之材，到了企业，努力工作，给企业做贡献。过一会儿，我派人带你们去独身宿舍，安顿安顿，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你们就可以正式上班了。 走出人力资源部，马家兴有感而发：阿弥陀佛，毕业前，我就说过，咱们这个猪马牛羊四人帮，毕业后，尽量别往一起凑，没想到，阴错阳差，最后却又凑到了一起来。都怪你个小白羊，跑出圈了，又蹽回来了。 朱春生由衷地道：这说明，小白羊还是眷恋着咱们这个小圈子的。 杨晓娟笑道：可别说，前些日，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还真的挺想你们的。 马家兴话中有话：想我们，还是想我们中的某些人？某些人中的某个人？ 杨晓娟瞪了对方一眼：就想你，这回你满意了吧？ 马家兴咧嘴一笑，打趣道：小白羊，你若是再瘦些，我们都会想你的。 杨晓娟学着山东腔，笑道：俺从小体弱，俺亲娘让俺多吃多睡，好长个好身体。 马家兴嘿嘿一笑：结果，你便长成了杨贵妃她妹妹这个样子？ 杨晓娟反唇相稽：你好？像个刀郎似的，不知道底细的人，还以为你是从奥斯维辛集中营逃出来的呢！ 转而，杨晓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朱春生：朱春生，你说，我这个样子，好看吗？ 朱春生搔搔头皮，笑笑：好看，好看。 牛大旺插言道：咱们四个，猪马牛羊全占全了。小白羊，等将来你再找个对象姓驴（吕）的，那就更全了。哈哈哈哈。 朱春生走在前边，杨晓娟与其并肩而行，马家兴和牛大旺，则跟在杨晓娟的后边。马家兴睒睒眼，高声道：羊的后面是头驴。话刚一出口，马家兴便抢先跳到了杨晓娟的前边去。没想到杨晓娟灵机一动，转将身去。众人哈哈大笑，乐得前仰后合。自作聪明的马家兴，面红耳赤，冲着杨晓娟直咬牙：我要吃羊肉—— 工作有了着落，猪马牛羊四人帮，自然是心情舒畅。晚餐过后，四个人便蹲在宿舍玩扑克，贴纸条，乐此不疲，一贴贴到半宿。 刚刚毕业，朱春生、马家兴、牛大旺和羊晓娟四人帮，首先被分配到生产一线见习。擦桌子打扫卫生搬运物品，什么都干。四个人凑在一起，依旧是南腔北调，嘻嘻哈哈。 朱春生高喊：瘦驴儿，快过来，帮俺个忙，将灯管换上。 马家兴回应：八戒，别着急，俺这就来。 牛大旺插言：驴儿，戒儿，登高爬梯的，加小心！ 车间主任脸儿一绷，不悦地道：上班工作了，不同于学校。工作场所，别整天嘻嘻哈哈的，乱叫不雅的外号，成何体统！ 挨了训斥，朱春生、马家兴、牛大旺和杨晓娟四人，背着正统的车间主任，相互之间，吐了吐舌头，扮着鬼脸，从此以后，在正式场所，行为大为收敛。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转眼便是发薪水的日子。拿着尽管为数不多但也是自己一个月的辛苦所得，朱春生、马家兴、牛大旺和杨晓娟四人，仍是兴高采烈。毕竟这是自己初次领到的薪水。 马家兴提议，星期天去附近的风景区游玩。牛大旺和杨晓娟，一致赞同。唯独朱春生没有吭声。 杨晓娟问：朱春生，头一个月的薪水，你打算怎么花呀？ 朱春生拿腔拿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俺打算让俺娘给俺攒着，娶媳妇用。 马家兴、牛大旺和杨晓娟闻听此言，乐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出来了。 马家兴打趣道：八戒，留着吧，留着吧，够娶媳妇的一缕头发了。 牛大旺接口笑道：兴许还能搭上一对彩绘的脚趾盖！ 朱春生煞有介事：不，俺还是用这些钱，先娶她的红嘴唇，先用着。 马家兴望着杨晓娟，别有用意：小白羊，真的能娶到吗？ 杨晓娟瞪了马家兴一眼，面儿绯红：别问我，问你姐姐去！到时让朱春生，打死你这个小虎舅子！ 马家兴依旧是不依不饶，癞巴巴地笑着接口道：姐姐，小白羊姐姐，真的可以吗？ 杨晓娟似嗔非怒地掐了对方一把，咬牙切齿：贫嘴，我掐死你！ 牛大旺笑问：小白羊，将来嫁个什么样的老公呀？ 杨晓娟嫣然一笑，半真半假地道：要嫁呀，我就嫁个有钱的，有汽车还要有洋房，结婚以后，当阔太太，衣食无忧，风风光光！ 马家兴笑道：那样一来，你不更横起来了？ 杨晓娟自豪地一仰脸：无所谓，阔太太，哪有几只干巴鸡？就你这瘦猴样儿，下辈子托生女人，也是丫鬟的命儿！ 马家兴提议，晚上去馆子撮一顿。见朱春生犹犹豫豫，牛大旺低声正色道：八戒，别那么抠门儿！告诉你，女孩子可不喜欢抠门儿的男人。 朱春生笑了笑，没有吭声。但最终的游玩，他借故也没参加。留下一点儿生活费，朱春生将其它的钱，全部邮寄回了家。妹妹即将考大学，大学昂贵的费用，对于穷苦人家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能将家中顶梁柱的脊梁压断了，即使省吃俭用，也难以凑齐。为了自己上学，家中欠的债，尚未还上，妹妹如果考上大学，再去借钱都不好借。朱春生深知钱对自己家的重要性，哪怕是一点一滴，他都不舍得乱花。 为了能多挣一些钱，朱春生又开始做起家教。他一共找了三份家教。有了这三份家教，朱春生每个月的生活费，也就出来了，每月开的工资，便可全额邮寄回家了。 过年放假回家，朱春生特意为妹妹买了一些好吃的小食品。由于家境贫寒，妹妹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这些东西。朱春生曾经吃过，是杨晓娟给的。此后他再也没有吃过。别人吃，给他吃，他说自己不喜欢吃，吃不惯香精的味儿，而婉言谢绝。儿子总算可以工作挣钱了，可以贴补家用了，病魔缠身的父母，不无高兴。今年过年，家中总算有了喜庆的气氛。 妹妹悄悄地对哥哥说，她打算放弃高考，不打算继续读书了。她想用哥哥寄回家的这些钱，给父母看病。朱春生理解妹妹的心情。他低着头，一时间没有言语。 父母年轻的时候，身体就不好，加上这些年日夜操劳，所以是每况愈下。父亲患有严重的风湿病，举步维艰，母亲肾脏不好，通身经常浮肿，好药吃不起，廉价的药也不顶用，所以就这么一直拖着靠着。一边是父母令人堪忧的病体，一边是妹妹的锦绣前程，朱春生两相都难以割舍，他左右为难。 末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儿，哥哥做不了主儿，你还是去问问爸妈吧，征询征询他们的意见。再说，这么点儿的钱，对于父母的病，也是杯水车薪。 妹妹道：到时我去打工挣钱，咱们俩人的钱加在一起，积少成多。 一听说女儿打算放弃高考，父母是坚决反对，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妹妹噙着泪喃喃地道：哥，其实，我不是不想上学的，就家里这现状，也是实在供不起的。家里欠的债，都还没有还上，父母一身是病，你也刚刚参加工作，挣不了几个钱，过几年还得成家，妹是实在不想连累你们了…… 朱春生抚摸着妹妹瘦削的肩头，也不无动容：妹，你别这么想，为了供哥上学，这些年你在家里，喂猪喂牛，春耕秋收，也没少挨累。妹，你放心，就是再难，哥也会让你上大学的。因为只有上了大学，你才能彻底改变你的命运！不然，哥这一辈子，都会感到愧疚的。妹，相信哥哥，再苦再难，咱们也要挺过去。关键时候，挺过去了，就是别样的世界，挺不过去，就永远甭想看到另一片崭新的天地。妹，你放心学习，你上学的费用，哥会想办法给你凑够的。 过完年，朱春生心事沉重地返回工厂，继续上班。他现在整天寻思的，就是妹妹上学的费用问题。一晃一些时日过去了，朱春生仍是没有想到什么好法子来。他一筹莫展。这天是星期天，朱春生陪着马家兴前往医院看病。在手术室门前，一个护士，拿着两袋血，急冲冲地走进手术室，看来是手术时血浆不够用了。望着护士手中的血浆，朱春生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将马家兴送回寝室后，朱春生便又独自一人，急匆匆地赶回医院。他要去卖血，筹集妹妹上大学的费用。抽血化验室，朱春生发现，偷着前来医院卖血的，并不只是自己一人，看来逼上梁山者，大有人在。 头一次，他就卖了四百毫升的鲜血。手握着卖血的钱，朱春生如释重负。一时间，他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明这笔钱的来历，遂没敢直接寄往家中，而是将其存入银行里。过后一想，这样也好，等这笔钱攒够了，到时再拿出来，给妹妹一个惊喜。 朱春生背着人，隔三差五，便往医院跑。每次尽管他都做得很隐秘，但最终，还是被细心的杨晓娟觉察到了。杨晓娟问：朱春生，这一阵子，你总往医院跑什么？ 朱春生吃了一惊，急忙掩饰道：没甚么，我去看一个病人。 杨晓娟盯着对方枯瘦的脸，狐疑地问：是真的吗？ 朱春生忙不迭地回答：是真的。 杨晓娟叫真道：那你明天也带我去看看。 朱春生敷衍道：是农村的亲戚，他已经出院回家了。 杨晓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凭女人敏锐的直觉，她心里清楚朱春生是在说谎，他好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不肯跟外人讲。 每家可以卖血的医院，都有血霸。其下都有一帮职业卖血者。这些人，由血霸操纵。卖血之前，卖血者便使劲喝啤酒，稀释血液，所以医院收的血的质量便很不好，最终转嫁给了患者。有时由于供需紧张，医院也无可奈何。有的医生，甚至跟血霸狼狈为奸，坑害患者。血霸对非职业卖血者，一般不会计较，谁应急卖个一次两次的血，没甚么。不过若是隔三差五总来卖，成了职业卖血者，我行我素，不入帮派，不提份子，血霸可就不干了。于是，他决定要给予朱春生以颜色。朱春生起初并不知道这卖自己的血还有这么多的讲究，所以他依旧傻乎乎地光顾医院，依旧背着熟人，偷偷地卖着自己的血。 这天，朱春生刚刚卖完血。他拿着卖血的钱，走出医院，打算前往附近银行，将钱存起来。由于这一阵子，血卖得太勤，每次抽完血，他都感觉到迷糊好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朱春生半闭着眼睛，正迷迷糊糊地朝前走着，血霸带着几个痞子，突然出现，横断去路。血霸双目一横，断喝道：哪儿来的野小子，招呼也不打，就敢在爷爷的地盘混饭吃？ 一听此言，朱春生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企图夺路而逃，但没有成功。最终，朱春生被逼到了一个僻静的拐角，插翅难飞。 几个痞子，冲上前来，抢朱春生的卖血钱。朱春生岂肯乖乖就范。于是他便跟对方格斗开来。迷迷糊糊的朱春生，不堪一击，很快，他便被打倒于地。 恰在此时，杨晓娟突然出现，她高举着手机，吓唬对方：住手，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血霸还想在这儿混日子，所以他也不想惹什么**烦，让警察请去不舒服，他就是想教训朱春生一顿，所以他并没有让痞子动刀子，也没让他们往朱春生的要害部位猛打。杨晓娟一喊报了警，他们也就立马撤人了。 原来杨晓娟今天尾随着朱春生而来，暗中看清了朱春生来医院的全过程。担心被朱春生看到生气，朱春生卖完血走出医院后，她便没有再跟得那么紧。直到听到远处传来的喊喝声，她才知道出了事儿，遂匆匆赶来为朱春生解围。 朱春生倒在地上，好半天没能爬起来。杨晓娟搂着朱春生的脑袋，哭着责怪道：朱春生，有什么难处，非逼得你去卖血呀？ 朱春生不吭声。他默默地擦去脸上的血迹，带着杨晓娟，离开了医院。 小果沙棘上的沼泽山雀
第 二 章 艰难岁月 一年转正，朱春生被调到厂技术科工作。 科长是个所谓的自学成才的初中生，一天到晚，就知道狐假虎威。然而他却最瞧不起的，就是像朱春生这些眼高手低、抠抠馊馊的毕业生。 听说朱春生利用业余时间，在做家教，无论学生和家长，都反映不错，于是，科长便提出让朱春生也为自己的那个没有长进的独生子辅导辅导。朱春生岂敢不应？但让朱春生没有想到的是，科长的那个宝贝儿子，不但和科长长得一般无二，而且脑袋也跟老子一样笨。笨到什么程度呢？简直就是顽冥不化。一道稍稍转弯的应用题，朱春生旁征博引，不厌其烦地讲上数十遍，那个孩子愣是听不懂。朱春生哭笑不得，但也不好意思说不教，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教。一晃数月即过，科长的那个不学无术的宝贝疙瘩，依旧是原地踏步，毫无长进，考起试来，依旧是倒数第一，全学年倒数第一。本来他是倒数第二的，倒数第一的，考试那天拉稀没来。科长可不管那许多，他要的是名次。科长对朱春生大为不满，于是他便来个先发制人，炒了朱春生的鱿鱼，并四处散布谣言，说朱春生狗屁不是，连个小学生都辅导不了，还不知道大学是怎么考上的，又是如何混下来的呢！从此以后，他宁愿找个初中生为宝贝疙瘩补习功课，也绝对不找眼高手低的所谓的大学生补课。 朱春生起初并不知道给顶头上司家的孩子补课，在科长的眼里，是自己应尽的义务，没有任何报酬的。为科长家的孩子补习功课，不但白忙乎了数月，而且到头来还没有落到好，朱春生怏怏不悦。而科长有事没事，便总是拿话磕打他，讥讽他徒有虚名，没有水平，连个小孩子都教不好；抱怨他不会来事儿，逢年过节，不买东西送钱，去登门拜访，给自己这个大领导拜年，目无领导。朱春生是又憋气又窝火。嫉贤妒能的科长，心理阴暗且扭曲。思前想后，朱春生申请离开了技术科，前往车间，去当技术员。正中下怀，科长心中暗喜，这样一来，自己的宝座，就不怕有人取而代之了。 母亲病重，前来住院，妹妹陪护。从杨晓娟的口中，妹妹知道了哥哥卖血为自己筹集学费的事儿。妹妹感动得泪水直流，但担心父母担心，她没有告诉他们。 这天，朱春生意外地接到了妹妹打来的长途电话。原来妹妹考上了大学，并且是国家重点大学，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邮寄到手。妹妹是县里这些年来考上国家重点的第一个人，一家人都在为妹妹高兴，朱春生更是如此。但欣喜之余，朱春生未免又为妹妹的学费，犯起了愁。 马家兴、牛大旺和杨晓娟的家庭，也都不富裕，大家挣的，勉强够每个月花的，朱春生也不好意思开口。物以群分，人以类聚，所以四个人才能走到一起。 眼看就要开学了，妹妹上学的初笔费用，尚未凑够。朱春生一筹莫展。最后，他打算回趟家，去家乡附近的医院，碰碰运气。 在家乡的医院，朱春生意外地碰上了面黄肌瘦的妹妹。妹妹掩饰地说，她发现母亲偷偷地来医院，不知道干什么，所以便偷偷地跟了来。朱春生突然撩起了妹妹的衣袖，臂弯处，一个淤血的青色针孔，豁然而现。恰在此时，母亲走了来。母亲谎称说，自己是来医院看病的。她在亲戚家，借来了一些钱。朱春生留意到，母亲的胳膊上，也有针眼儿。原来母亲和妹妹也是相互背着，前来医院偷着卖血了。一时间，朱春生什么都明白了。母亲抱着两个孩子，痛哭失声…… 别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是阖家欢乐，而穷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是先喜后忧。朱春生一家人愁眉不展。家里该卖的，都卖光了，该借的和不该借的，也都借遍了，但缺口资金仍是难以补齐。 妹妹幽幽地道：哥，实在不行，大学我就不上了。 朱春生正色道：好不容易考上的，干吗不上？你放心，只要有哥在，哥就绝对不让你失学。妹，考上国家重点大学，将来毕业，就不愁找不到好工作了。实在不行，明天我带父亲，前往信用社，看看能否申请到一笔***。 母亲插言道：申请不到的，贷款得有人担保，村里人都知道咱们家入不敷出的情况儿，所以没人愿意给咱们家担保。 朱春生一夜未眠。次日一大早，他便去镇上，找中学同学，看看能否借到一些钱。中学同学，尤其是那些没有考上学而依旧居住在本地的同学，都有些年没有来往了。但为了妹妹，他仍要厚着脸皮，向他们开口。而他们大多数人，都刚刚成家立业，没有什么积蓄，也是爱莫能助。朱春生跑了一天，除了混了两顿酒外，一无所获。 天黑时分，心情沮丧的朱春生，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家。没想到，他刚刚打开院门，便看到妹妹兴奋地从屋里跑了出来。 妹妹冲着哥哥，高兴地喊：哥，上学的费用，凑够了！ 朱春生望着妹妹，不解地问：怎么凑够的？ 妹妹兴高采烈地道：我考上了重点大学，县里奖励了我两千块钱！哥，你瞧，都在这儿！ 朱春生舒心地长长地吐了口气，一扫昔日颓废沮丧的神情：谢天谢地，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妹，你吉星高照，将来一定会大富大贵的！ 妹妹望着黑瘦的哥哥，心疼地道：哥，往后你就别再去卖血了，到时我就勤工俭学，申请助学贷款，能解决一些问题的。哥，你也老大不小了，那个叫杨晓娟的姐姐，就很不错的。我看出来，她对你，没有反感。 朱春生淡淡地道：没有反感，不见得就有好感。哥哥的个人问题，还是等到你大学毕业后再说吧！ 为了减少支出，朱春生没有送妹妹去学校报到。妹妹就像自己当初一样，只身一人上路了。朱春生将妹妹送上车后，便回去上班。 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做家教，朱春生一天忙到晚，几乎没有闲暇时间。四人帮里，缺少了他的身影儿。他和杨晓娟，每天难得能见上几次面。马家兴、牛大旺和杨晓娟，知道朱春生家中困难，以自己微薄的工资，供妹妹上学不容易，所以也都能理解他。 这天休息，朱春生突然提出，要带大家去西山游玩，并且费用全包。一向抠门儿的朱春生，难得这么慷慨大度。众人一再追问，朱春生方才道出实情。原来妹妹在学校，不但勤工俭学，而且还刻苦学习，年年都拿一等奖学金。这样一来，朱春生的压力，便减轻了许多。这个月，不用给妹妹寄钱了，朱春生便决定拿出自己这个月做家教的收入，请大伙儿乐呵乐呵。其实，上大学的这几年，马家兴、牛大旺和杨晓娟他们，无论哪方面，都没少帮助过自己，自己这样做，也算是对他们的报答。 听到这些好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杨晓娟。她手拿相机，给众人拍照。 冰雪消融，大地回春。林木稀疏的西山，裸岩侧，鲜艳夺目的映山红，漫山遍野，热烈盛开。一弯春江水，自山脚下缓缓流过，风景秀美如画。到处洋溢着年轻人的欢声笑语。 马家兴在以花丛为背景的岩石上，手搭凉棚，单腿独立，滑稽地扮着猴相。 杨晓娟笑着举起相机：来来来，注意了，痩驴儿，首先让我给你拍个驴儿像，然后呢，再让我给你拍个猴儿像！嘻嘻，大伙儿快看，真是像极了！ 牛大旺插言道：什么像极了？根本就是！ 马家兴跳下岩石，坐在高高的花丛之中，背靠岩石，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念念有辞：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杨晓娟笑道：那你就永远死在这儿吧，做花肥！ 杨晓娟追着朱春生，让他给自己拍照。杨晓娟蹲在花丛中，偏着头，咩地学了声羊叫。朱春生趁机按动快门，将这精彩的一瞬间，永远定格下来。 猪马牛羊四人帮，在西山玩扑克，捉迷藏，喝酒唱歌说笑话，尽极而欢。杨晓娟感觉到，这是自己毕业以来，最为开心的一天。 夕阳西下，艳丽的晚霞，映红了山坡，染红了江水。天地间，一片炽热，一片火红。 杨晓娟闭着眼睛，舒然地躺在油绿的小草上边，喃喃地道：啊——真想就这样静静地死在这儿。你们谁肯陪我死呀？ 马家兴笑道：小白羊，瞧一瞧，它愿意陪你一起死。 杨晓娟闭着眼睛，不知道马家兴说的是谁，遂欠起身，睁开了眼睛，懒洋洋地问：痩驴儿，是谁呀？ 马家兴朝着山脚下一指，一本正经地道：瞧，就是你梦中的它！ 杨晓娟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江边，一只巴儿狗，正颠颠地跑来。 杨晓娟不无气恼，伸手去揪对方的耳朵。马家兴见势不妙，哈哈大笑着，起身便跑。杨晓娟不依不饶，将对方追撵得屁滚尿流。 牛大旺的手机响起。杨晓娟喘着粗气，抢过手机，调侃道：让我先看看，是哪个相好打来的。 来电显示是个座机号。一看区号，杨晓娟便知道是谁打来的。她将手机，递给朱春生：朱春生，你的电话，家中的。 朱春生心下一懔，无缘无故，家中轻易不会给自己来电话的。朱春生暂时还没有手机，家中的电话，一般都打到班上，或是牛大旺的手机上。朱春生隐隐不安地接听电话。电话是母亲打来的。母亲告诉儿子说，父亲的状况，这些日很不好，继续发展下去，便有瘫痪在床上的可能。朱春生寻思了下，遂让母亲陪着父亲，来他这儿看病。母亲啜泣着应着，挂了电话。 杨晓娟问：朱春生，家里怎么啦？ 朱春生故作轻松地一笑：没甚么。父亲的老病又犯了，我让母亲陪他来这儿看看病。 杨晓娟建议道：朱春生，现在家中就剩你父母俩了，一身是病，农活也干不动了，即使能干动，也挣不了几个钱，不如将地包出去，将你父母接到这儿来。赡养父母，天经地义。 朱春生喃喃地道：我倒想这样，不过父母故土难离，加上怕给我添麻烦，所以他们一直也不肯来。 照片一冲洗出来，杨晓娟便兴冲冲地拿着朱春生给自己拍的那张自己偏着头学羊叫的照片儿，给大家看。 马家兴煞有介事地抚摸着自己嘴上稀疏的绒须，端详了一会儿照片，然后又看了看杨晓娟本人，故作老道地评判道：嗯……好看，的确好看，比真人强多了！ 杨晓娟擂了对方一拳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杨晓娟从马家兴的手中，抢过自己的那张照片，拿给朱春生看：朱春生，你看，好不好看？ 朱春生面带微笑，自诩道：好看，当然好看，你也不看看是谁拍的？ 杨晓娟怨艾地瞪了朱春生一眼，拿着照片走人。马家兴带头笑出声来，朱春生和牛大旺也随声附和。 其实，朱春生真喜欢杨晓娟的那张照片，过后他跟杨晓娟讨要，不知什么原因，对方却没有给他。这让朱春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朱春生除了挣钱供妹妹上学外，还得为父母医病而奔波。忙忙碌碌，提襟见肘，一晃数年既逝。 这天，杨晓娟找到朱春生，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朱春生跟着她，来到僻静的江边。 杨晓娟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地开了口：朱春生，别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朱春生低着头，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整个一下午，二人就这样默默地临江坐着，各怀心思，一声不吭。 夜阑人静，终了，杨晓娟流着泪，默默离去。 最终，心灰意冷的杨晓娟，嫁给了一个本地人。 婚礼那天，朱春生本来不想去，但障于情面，又不得不去。婚礼进行到一半，朱春生一声也没吭，便默默地起身离去。 傍晚，朱春生、马家兴和牛大旺，坐在寝室里喝着闷酒，谁都没有吭一声，怅然若失。 牛大旺突然伸手，掐住了朱春生的脖子，狂吼道：八戒，你这个笨蛋，没用的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朱春生不还手，也不还嘴，任由对方狠狠地掐，只有这样，他才会感到心里好受些。 黑夜里，朱春生伫立于江岸边，任由泪水犹如这漫江春水，哗哗地流…… 父亲瘫痪在床，母亲的病情，也越来越严重，到了最后，不得不靠透析来维持。生活的重压，让朱春生过早地衰老。唯一让他感到慰藉的是，对着镜子，他觉察到自己显得非常成熟稳重。 现在义务献血已经普及，血源统一管理，各家医院，已经不再公开向个人买血了。所以朱春生这一卖血生涯，彻底宣告结束。与此同时，企业的效益，也越来越不好，就连始终也不见涨的微薄的工资，也开始拖欠。树挪死，人挪活，羽翼丰满，该是自己另寻出路的时候了。 五年同学省城聚会，猪马牛羊四人帮，都来参加。但朱春生是单独来的。下车后，他们才聚在一起。杨晓娟结婚后不久便调走了，朱春生也有好几年没有见到她了。 班长望着猪马牛羊四人帮，调侃道：猪马牛羊，一群畜生，都来了？ 马家兴煞有介事地打量了下班长，然后又望望其他所有在场的人，拿腔拿调地笑道：俺们在班长的带领下，都来了！ 这几年，不知道杨晓娟是生活不顺心，还是恪意减肥，她明显地瘦了下来。人一瘦下来，杨晓娟比先前受看了许多。一些男同学，直往她近前凑，口无遮掩，一副悔不当初的神情，惹得昔日的美女们，满是醋意。成对的，前去揪自己男人的耳朵往回拽，男人咧着嘴，夸张地痛叫。其他的人，添油加醋，齐声叫好。欢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杨晓娟也明显地受到了感染，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昔日豪情万丈至今毫无起色的男班长，酒多了，话也多。同学聚会，他终于找到了可以不遮不掩发泄情绪的场所，所以是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同学聚会，五年的聚会，难得的聚会。咱班还是女同胞优秀，到目前为止，全部嫁出去了，唯有男同胞，成家的不到一半。为了事业，哼，唯不过就是一个漂亮的托词。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做女人难，做男人更难，做梦想成功的男人，难上加难！难呀，难—— 马家兴嬉笑道：班长，给你发一打护舒宝，变成女人，就什么都不难了！ 牛大旺喝了口酒，有感而发：毕业生，毕业生，从考上学的那一天起，就是背井离乡，四处漂泊，四处为家，四处谋生，四处拼搏，结果是四处碰壁。 一听此言，班长好似找到了真正的知音。他口喊着知音呀，知音，便拎着酒瓶子，摇摇晃晃地来到牛大旺的近前，边喝边唠。二人人高马大，昔日都是校篮球队队员。二人越喝越来劲，越唠越投机，结果二人都喝得酩酊大醉，秃撸到了桌子底下去了。但班长的嘴，依旧没有闲着，语无伦次，信口开河：我们逐渐从幼稚，走向成熟，从尖锐，磨为圆滑，一次次地锤炼，使我们脱胎换骨，一次次的锤炼，使我们走向没落。没有了激情，我们心如止水，没有了激情，我们万念俱灰。成长就是死亡，成长就是一步步地走向死亡，你死，我死，大家死…… 席间，醉意朦胧的朱春生，走到杨晓娟的近前，举杯道：小白羊，来，祝你幸福！干杯！ 杨晓娟脸儿一沉：别玩虚的，我看不惯，尤其是你！ 朱春生不无尴尬，当场便愣在了那儿。这是杨晓娟平生头一次抢白自己。一时间，朱春生不知所措。马家兴和牛大旺见状，急忙举杯，跟朱春生相碰解围。 同学聚会，频频举杯，你一杯我一杯他一杯，哥俩一杯，姐俩一杯，同桌一杯，同寝一杯，上下铺一杯，心存好感的来一杯，分手的恋人加一杯，大家伙儿共同干一杯。到了最后，没有几个没喝多的。 晚风清凉，月悬中天。朱春生走出户外醒酒。皎洁的月光下，他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儿，临江伫立。朱春生情不自禁，慢慢地走了过去。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杨晓娟便知道来者为何许人。 杨晓娟沉着脸道：当初不往前凑，现在瞎凑乎啥？ 朱春生顿了顿，木讷地道：我当初……其实也…… 杨晓娟直言不讳：可是你从来也没有开过口呀。我还以为你嫌我长得胖不喜欢我呢。 朱春生喃喃而语：你口口声声，说是要嫁个有钱的，可是我们都是穷学生，哪里有钱呀？ 杨晓娟望着江面，缓缓地道：现在没钱，不等于将来没钱。 朱春生悔青了肠子：这话你当初为什么不说呀？ 杨晓娟抱怨道：你都不开口，还让我怎么说？ 朱春生没有再吭声。说什么呢？说自己不忍心连累对方，还是说自己当初由于生活的重压而自惭形秽，根本就没有那个勇气？事已至此，似乎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二人相对，好一阵子的沉默。末了，杨晓娟叹口气，转身离去，将朱春生一个人，丢在了那儿。 聚少离多，同学聚会结束后，各自分帮，打道回府。朱春生决定前往一家事先联系好的企业应聘。 朱春生对马家兴和牛大旺道：你们回去吧，我不打算回去了。回去你们就跟厂子说，我辞职了。辞职信就在办公桌中间的抽橱里，麻烦你们转交一下。 牛大旺一激动，眼角未免有些泛潮：八戒，咱们的四人帮，就此散伙了？ 朱春生咬着嘴唇，神色黯然，鼻子酸酸的：早就散伙了，从打咱们的小白羊出嫁的那一天开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等有机会，我再回去看望你们，咱们哥仨，三人帮，再相聚！ 朱春生、马家兴和牛大旺，哥仨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身后传来啜泣声。朱春生回首，发现不知何时，杨晓娟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适才仨人的对话，她似乎都听到了。牛大旺伸出手，将杨晓娟也拉了过来。猪马牛羊四人帮，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任由泪流…… 火山台地之春
第 三 章 无言结局 朱春生应聘的是一家合资企业，凭着对口的大学本科证和中级职称证，以及丰富的实践经验和流利的英语，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销售工程师，负责产品的销售和维修一条龙服务。由于诚恳刻苦，业绩大增，不久他就晋升为销售分部的部门经理。收入自然也是节节攀升。 生活安顿下来后，朱春生将父母也接到省城来，同自己居住。 没过多久，牛大旺打来电话，告诉朱春生说，不知什么原因，杨晓娟也离了婚，辞了职，带着独生女儿，前来省城谋生来了。她现在在一家贸易公司就职，网上应聘的。朱春生手握着响着盲音的电话，发了好半天的呆。 时间一长，朱春生便有了一种想见到杨晓娟的冲动。通过牛大旺，朱春生打听到了杨晓娟的确切住址。于是，他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前去探望母女二人。 一个小女孩儿，正站在路边，等待着妈妈。那就是杨晓娟的女儿玲玲。玲玲从小就跟母亲长得很像，白白的，胖胖的，细皮嫩肉的。朱春生端详着她，爱怜之心，油然而生。 杨晓娟走来，望见朱春生，先是一惊，旋即沉着脸，不客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朱春生没想到，杨晓娟竟然会对自己这个态度。他嗫嚅了下，没有吭声。杨晓娟二话没说，带着女儿，转身离去。朱春生讪讪地伫立原地，发了好半天的呆。 妹妹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独资企业，找到了一份像样的工作，月薪九千。 靠透析维持生命的母亲，病情越来越严重，每况愈下，要想继续存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肾脏移植。但肾脏移植需要的费用是几十万。朱春生和妹妹俩人加起来，手中的积蓄，不足五万。对于肾脏移植，这区区几万，杯水车薪，根本就不够用。 思前想后，朱春生打算带着这些钱，前往人人都赚钱的股票市场，搏一搏，也许能有一线生机。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妹妹。 妹妹寻思了下道：左右这几万块钱，也不够干啥的，哥，我听你的。 朱春生一咬牙：好，那哥就拿出咱们全家人的命运赌上一赌，要么，冲出阴霾，拨云见日，要么，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妹妹故作轻松地安慰着哥哥：哥，不至于像你说得那么严重，再赔，大不了就是这区区的几万块钱。 先前，朱春生手中有几个闲钱，他也试着搞一些股票投资，炒短线，多多少少，也赚了一些。这次大笔一投入，没想到却遇上了熊市，大盘滑落，让他损失惨重。朱春生的心情，不无沮丧。一时间，他没了主意，遂去征询妹妹的建议，毕竟这些钱，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五万块钱，转眼赔了两万，剩下不到三万了。妹，你说，咱们还炒不炒了。 妹妹语气坚定地道：要炒就炒到底，决不半途而废，把握时机，也许曙光就在前头！ 听了妹妹的话，朱春生重新恢复了信心与勇气。汲取了上次的惨痛教训，朱春生冷静而全面地分析了下股票的形势，谨慎买入潜力极大的低价股。没过多久，股市大幅度地反弹，并且一路飚升。朱春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大笔投入，及时买进卖出。接下来，朱春生又乘胜追击，在股票冲到接近最高点时，清仓抛出，赚了个钵满篓溢。朱春生手中的股票，成几何倍地增长，不到两年的时间，便由当初的五万元，变成了五百万元，足足翻了一百倍。 惊喜之余，朱春生决定先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妹妹。他打电话，将妹妹喊来。 朱春生喜形于色：妹，咱们的股票赚大了，母亲换肾的费用，只是个小零头。 妹妹笑道：哥，瞧你这高兴样儿，一定不少？ 朱春生笑吟吟地道：妹，你猜。 妹妹以为哥哥是因为高兴，而故意夸大其词，所以就没敢往多里猜：五十万？ 朱春生莞尔一笑：后边再加个零！ 妹妹先是惊愕，旋即蹦跳起来：五百万？哥，你真是太伟大了！太伟大了！ 朱春生感叹道：自古富贵险中求，没有风险，也就很难有丰厚的回报！ 妹妹问：哥，有了这些钱，你打算做什么用？ 朱春生笑道：小钱投机，大钱投资创办实体，这样即使再赔，也不至于一下子全赔进去。 妹妹兴高采烈：哥，那你以后就成大老板了！ 朱春生笑道：是呀，苦尽甘来，从此以后，咱们家就算彻底翻身了！ 接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为母亲换肾。但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找到合适的肾源。于是，朱春生决定用自己的肾脏试试。如果成功，还能省却购买肾源的一大笔的费用。妹妹听了，也积极响应。最后兄妹二人达成一致口径，先做配型试验，谁的肾脏更合适，就用谁的。结果谁的都可以。考虑到妹妹的身体状况，和以后结婚生育的剖腹产，朱春生最后还是决定由自己来为母亲提供肾脏，来挽救母亲垂危的生命。 母亲接受了儿子的肾脏以后，排异反应也不十分明显。一家人高兴万分。 这天，躺在病床上的朱春生，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儿。一时间，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杨晓娟带着女儿，前来探望他。原来杨晓娟是从牛大旺的口中得知了此事。妹妹见到久违的杨晓娟，也甚是高兴。寒暄数言后，妹妹便有意带着玲玲出去玩，将空间留给哥哥和杨晓娟。 二人相对，沉默了好长时间。朱春生望着杨晓娟，这个女人，这个自己在心里默默喜欢了一辈子的女人。一时间，他不知说什么好。也许沉默才是二人最好的交流，心灵的交流。越熟悉的人相见，越不需要什么语言。临走，杨晓娟告诉朱春生，单位要自己陪着客户跟随旅行团去旅游，孩子没人照顾，她打算将玲玲留在这儿，暂且让朱春生和妹妹给照看一下。朱春生求之不得，爽快地答应下来。妹妹知道这件事后，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她也在为哥哥高兴。 妹妹试探地问：哥哥，你真的想娶杨晓娟姐姐吗？ 朱春生神色凝重地道：是呀，哥哥从小到大，心里装的，就小白羊这一个女人。哥哥受苦的时候，哥哥不想让小白羊跟着哥哥受苦，但哥哥享福的时候，哥哥却一定要让小白羊享福！ 妹妹一激动，直抹泪：哥，你真是我的好哥！你让我好感动！听了你的这番话，我若不是你的亲妹妹，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嫁给你的！ 朱春生面带微笑地道：妹，记住哥的话，好人都有好报！ 一张照片，突然从玲玲的小背包里滑落出来。朱春生拣起来看，原来是自己昔日在西山映山红花丛中给杨晓娟拍的那张她偏着头学羊叫的可爱的照片儿。 玲玲望着朱春生，童声童气地道：妈妈最喜欢这张照片，她经常拿着看，所以我也最喜欢。妈妈喜欢的，我就喜欢。 朱春生拍了拍玲玲的小脸蛋，笑道：玲玲，这张照片，不但你妈妈喜欢，叔叔也喜欢。 朱春生掐着手指一计算，杨晓娟回来的日期，正是自己出院的日期。他打定主意，等自己一出院，便带着玲玲，去接杨晓娟。 出院这天，朱春生突然接到了杨晓娟打来的电话。看来杨晓娟旅游回来了。朱春生不无兴奋，急忙接听电话。电话里，意外地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附近似乎还有哭喊声，呻吟声。朱春生一下子愣住了。 杨晓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春生，春生，快，快来…… 朱春生心下一懔，疾声问道：小白羊，你，你怎么了？怎么了？ 杨晓娟费力喘息的声音：车翻了，栽到沟里去了。救援的人都还没有赶到。春生，我恐怕是快不行了。你……快些来。春生，别忘了，带上玲玲。我想看她最后一眼…… 晴天霹雳！手忙脚乱的朱春生，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急忙跟妹妹，带上玲玲，乘坐出租车，朝着出事地点奔去。 一路上，朱春生和杨晓娟的电话，始终也没有断线。杨晓娟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朱春生哭喊：小白羊，你一定要坚持住，坚持住呀…… 由于交通事故，大型豪华旅游客车，跌入了深深的沟谷，并且翻了。沉重的底盘，将整个车厢，全部压瘪。大多数人，当场死亡。破损的车窗前，杨晓娟仅露出了一张脸和一只胳膊。鲜血正顺着她的嘴角，不停地朝外渗。 由于沟谷狭窄且深，没有大型的起重设备，一时间，谁都束手无策。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眼看着在痛苦绝望的呻吟之中离去。 等到朱春生带着妹妹和玲玲赶到事故现场时，杨晓娟已到了弥留之际。 闻听到呼唤声，杨晓娟勉强睁开了眼，断断续续地交代着后事：春生，玲玲……就拜托给你了。如果他们家还要玲玲这个孩子，你就送给他们，如果他们不要，你就收养吧。玲玲给别人收养，我不放心…… 朱春生紧紧地握着杨晓娟的手，声泪俱下：小白羊，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你活着，玲玲咱俩一起抚养…… 杨晓娟勉强一笑：可是你还没有向我求过婚呢。 朱春生急忙单腿跪在地上：小白羊，我爱你，你嫁给我吧！我会一生一世爱着你的…… 杨晓娟舒然一笑，爱怜地责怪道：你个傻瓜，偏等到我嫁完人，你才会想到来娶我？春生，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嫁给你…… 朱春生发现，杨晓娟的生命，正在走向尽头。他搂着杨晓娟的头，无助地哭泣。 杨晓娟有气无力地道：春生，我死后，别忘了，就将我埋葬在西山坡上。这些天，我经常梦见西山，梦见西山漫山遍野盛开的映山红，梦见西山脚下缓缓流逝的江水，还有咱们的四人帮昔日的欢声笑语…… 朱春生将杨晓娟的头颅，紧紧地搂在怀中，流着泪，点着头。 杨晓娟缓缓地翕合上了双眼，走得平静而安详，似乎这样的死，她心满意足。 西山坡上，山花烂漫。伫立于杨晓娟的坟墓前，望着手中杨晓娟偏着头学羊叫的可爱的照片儿，朱春生泪贯双腮…… 遵照杨晓娟生前嘱托，朱春生带着玲玲，来到玲玲的奶奶家。朱春生说明来意，一家人冷冷淡淡。 玲玲的奶奶话中有话地道：这个孩子，还说不上是谁的呢！ 闻听此言，朱春生二话没说，带着玲玲，转身离开了玲玲的奶奶家。将年幼的玲玲交给这家人抚养，朱春生根本不放心。他决定由自己来抚养玲玲，抚养自己已故恋人在这世间唯一留下的血脉。 朱春生想，回到这个小县城，自己能离杨晓娟近一些，玲玲也能离母亲近一些。杨晓娟当初要求将她的骨灰，安葬在西山，是否就是暗示自己也回来，今生今世，不要再离开她？朱春生心有所动。最终他出资，收购了那家自己曾经工作过的濒临破产的企业。 一转眼，朱春生又回到了这个小县城。而此时，他再也不是昔日的那个一贫如洗的穷大学生了，他现在是私营企业的老板，大老板。抚今追昔，人生如梦，朱春生感慨万千。 马家兴道：八戒，你如果再晚来一步，我和黑牛哥，也辞职跑了。 朱春生笑道：将来跑，我也不拦着，不过现在不行！创业伊始，没有几个鼎立的帮手不行。等将来你们有了钱，也可以入股，有钱大家赚！ 牛大旺半是嫉妒半是恭喜地道：八戒，还是你行呀！折腾了一六十三招，飞出鸡窝变凤凰，到头来，却来领导我们来了。 朱春生笑道：以我的能力和水平，本来就是应该领导你的，只因为我当初没有钱。在昔日的非私有企业，靠的不是真正的能力和技术。有能力有技术，你不一定干得好，没能力没技术，人家干的不一定比你差。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儿。而人家走的，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捷径！咱们这些穷学生，当初哪能跟人家比呀？ 牛大旺恭维道：但笑到最后的，还是你！ 朱春生自负地道：谁让你我都是毕业生了。毕业生的起点，本来就高，所以他的目标，也就越远越高！ 仨人相视而笑。 马家兴建议道：今天天气好，走，去西山，看一看小白羊吧！看她吃饱了没有，是否在饿着肚子？ 今天有四个应届毕业生，要来企业应聘。看看时间，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来不了，于是朱春生便告诉秘书，让来者先在自己的办公室等一会儿，自己用不多长时间，就会回来的。 朱春生驱车，带着马家兴和牛大旺，赶往西山。 春光明媚，彩蝶纷飞，山葩烂漫，江水缓流，景色依旧，唯不过是再也听不到杨晓娟那昔日的欢声笑语。仨人的心情，都不无沉重。 牛大旺道：八戒，你能有今天，小白羊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会替你高兴的。 朱春生神情黯然。 三个人到中年的老同学，久久地伫立在杨晓娟的坟墓前，追忆往昔。煦暖的春光里，风儿轻轻地吹，坟头春葩摇曳，犹如杨晓娟昔日灿烂的笑脸。仨人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充满磁性的呼唤声：八戒，朱春生，瘦驴儿，黑……牛儿……哥…… 三个老同学，情不自禁，冲着遥远的大山，齐声呼唤：小白羊，小白羊，小——白——羊—— 冥冥之中，墓穴之中的杨晓娟，似乎闻听到了仨人的呼唤声。山鸣谷应，似乎就是她由衷的应答。 三个男子汉，泪流满面…… 回到办公室，朱春生发现，那四个前来应聘的大学生，已经到了，并且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着自己。其中的那个小女生，白白的，胖乎乎的，细皮嫩肉，跟杨晓娟年轻时长得，一般无二。四人一字排开坐在长条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回答着自己的提问。朱春生看在眼里，恍如昨日。 朱春生笑笑，平静地问：你们都姓什么？ 四个年轻人毕恭毕敬，逐一回答：我姓朱；我姓马；我姓牛；我姓杨。 又是一个猪马牛羊大聚会，朱春生惊愕得张大了嘴巴，好久都没有合上…… 2007-1-22――2007-1-26 稿脱于牡丹江温春 红果冬青上的沼泽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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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9 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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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9 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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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欢离合、朱来担责
。新一代四宝、向老师问好！
发表于 2023-1-29 22: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