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四年前,在乘坐三天长途汽车后,我自西宁来到茫崖花土沟参加工作。工作之余,借上老工人的摩托车,去尕斯库勒湿地捡野鸭蛋、采野蘑菇、捉野鸭子,自然是我们这些十八九岁小伙子们最热衷的事情。跑的次数多了,便和周边牧民有了交往,再去的时候,常常给他们捎带些蔬菜和日用品。有时玩得晚了、累了,索性在帐房里住上一晚,牛羊肉大快朵颐,酥油茶、青稞酒不醉不归。现在回过头来想,与湿地及鸟儿的不解之缘,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拍摄记录尕斯湿地的鸟类,并没有什么特別的起因,感觉对野生鸟类的兴趣是与生俱来的。有了工资收入后,就逐步购置望远镜、照相机、迷彩服、伪装网等所需装备,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直至今天,观鸟、拍鸟已经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项内容。每当独自坐在尕斯湿地聆听鸟声,便感到自己和雪山、草地、蒙古包以及成群的牛羊融为一体,心情无比地轻松和愉悦。 尕斯库勒湖像一面镜子般镶嵌在昆仑山脉祁漫塔格峰下的草原上。作为方圆几百里荒漠戈壁中惟一一片较大面积的天然绿洲,这么重要的地理位置,自然而然成了候鸟们繁衍、休憩、补给的天堂。按照著名作家、文化学者甘建华先生的说法:“我原来只知道尕斯库勒盆地有斑头雁、灰雁、天鹅、黑颈鹤、野鸭等20余种鸟类,王小炯却拍到了环颈鸻、戴胜、反嘴鹬、白尾鹞、鸬鹚、灰椋鸟、粉红椋鸟、蓑羽鹤等160余种鸟类在此栖息。” 观鸟、拍鸟是非常艰辛的,不论酷暑还是寒冬,每一次外出拍摄都有挑战性。为了记录到鸟类在野外最自然的生存状态,我们这些“鸟人”都要静静地蹲守,不管太阳有多么火辣、蚊虫有多么密集、寒风有多么刺骨,如果能拍到珍稀的鸟类,拍到精彩的瞬间,拍到鲜为人知的鸟类故事,那再多的辛苦,也会化作嘴角的一抹微笑。 前年秋天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片灌木丛中,观察到了中国稀有鸟类红胸姬鹟的踪迹,这对鸟类爱好者来说,无异于中了大奖。为了记录到清晰生动的图像资料,与另外一位鸟友连续5天驱车前往该地区守候拍摄。怎奈这片灌木区实在太大,始终没有拍到满意的照片,几次萌发收工回家的念头,但又不甘心无功而返。突然,天地间刮起了沙尘暴,简易伪装帐篷瞬间被风暴无情地撕破,两人只好死死地压住四个地锚,把破了的帐篷皮子裹在身上。两个多小时后,沙尘暴结束,天气转晴,两个“土人”从帐篷皮子里钻出来,相视而笑。正在这时,有悦耳动听的鸟鸣声传来,一只红胸姬鹟雄性成鸟站在灌木梢上,冲着我们这个方向歌唱。一阵清脆的快门声后,它又钻进了灌木丛中。朋友惊叹说:“太神奇了!它一定是被我们5天的守候和陪伴所感动,专门出来表演给我们看的。”是啊,鸟儿是最具灵性的动物,我也深信它是被我们不惧风暴的精神所感动才主动现身的。 法国著名导演雅克·贝汉拍摄纪录片《鸟的迁徙》中说:“鸟的迁徙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常年在尕斯湖边观察拍摄迁徙路过的候鸟,看到一些鸟儿们的故事,真的让人震撼和感动,深切体会到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 立冬前后,一只凤头麦鸡和一只金斑鸻结伴迁徙时在湿地停歇,遭遇一只灰背隼的攻击,金斑鸻受伤,凤头麦鸡不离不弃,奋起抵抗,最终在气势上战胜了灰背隼,救下了金斑鸻,这让我见证了两种不同的鸟儿之间,也存在着可以超越生死的伟大友谊。 开春时节,一对漂亮的翘鼻麻鸭迁徙来到尕斯湿地繁育后代,十天左右就筑好了爱巢。正在相亲相爱的阶段,有一天,公鸭子却没有出现,不知是遭了什么噩运。母鸭子整天在鸟巢附近盘旋哀鸣,几天过去就羽毛蓬松神情萎靡。一个阴天的早晨,看到它静静地蜷缩在湖岸边,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这让我了解了,鸟类中,不仅白天鹅之间有忠贞不渝的爱情,长着红鼻子的翘鼻麻鸭也是如此。 六月初是湿地最具生机的时节,小生命纷纷破壳而出,灰雁妈妈领着七八个刚出壳没几天的孩子,在草地上晒太阳。棕尾鵟飞过来在它们头顶盘旋,伺机捕捉小雁去喂养自己的孩子,雁妈妈张开翅膀,把所有宝宝都罩在翅膀下,奋力挣扎抵抗,任凭棕尾鵟一次次擦身而过的冲击,自始至终也不放弃任何一个孩子。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们总会去驱赶棕尾鵟离开。尽管也明白如果鵟妈妈一直捉不到小鸟,鵟宝宝一样也会被饿死,自然法则就是这般毫无道理可言。 常年奔走于湿地各处,感受自然、观察鸟类的同时,也经常被德都蒙古牧民朋友们的真诚、淳朴和热情深深感动着。莫合尔布鲁克村的西力吉力特,是我最早相识并且关系很铁的一位朋友。他是一个标准的蒙古汉子,结实的身板,稳重的举止,黑里透红的脸庞,无处不透着一村之长的威严。相互交流多了,他也十分重视湿地的生态保护工作,挨家挨户宣传保护环境、保护湿地、保护鸟类的意义。2013年繁殖季节,牧场芦苇荡中一对黑颈鹤产下两枚蛋。知道黑颈鹤是国家重点保护鸟类,并且被誉为“高原神鸟”,他便百倍重视,一连二十天守护在繁殖区域附近不肯离开,直到看着鹤宝宝破壳而出跟着大鸟出了巢,才安心地去镇上休息了几日,和家人团聚。我调侃道:“这黑颈鹤可比你家的牛、羊、骆驼待遇好多了。”他说:“鸟儿和牛羊一样,都是尕斯湿地孕育出的孩子,失去了和谐的大环境,谁的日子都会难过。”直至今天,我有时还会回想他的这番话,朴实的字句中,饱含着一位蒙古汉子对家乡滚烫的挚爱之情。 老杨是西力家雇佣的牧羊人,看到我拍鸟,他也开始留心鸟儿。牧羊途中,看到戈壁滩上裸露于地表的鸟窝,便会走过去添上几根草,帮着伪装一下(这个看似友善的举动,实际上有可能导致鸟儿弃巢,后来我告知了他此举之弊)。有时捡到小鸭子、小鸟,也会放进草丛,帮助它们避开猛禽伤害的危险,并且每每遇到新奇的鸟类,就会第一时间打来电话通知我。 今年夏天的一个中午,我正在午睡,被老杨的电话叫醒:“小王,一只黄色的鸟,非常漂亮,赶紧来!”听着他激动的语气,我一边收拾相机,一边在脑海里飞快地把这个季节有可能出现的黄色鸟儿过了一遍,莫非是金黄鹂?等我赶到那个地方,远远地就看到他小心翼翼地半蹲在草丛中,用手给我示意着鸟儿的大致方位。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我赶紧架起长焦镜头,对准、测光、聚焦,终于看清楚了,真是一只非常艳丽的黄色鸟儿,不过不是我猜想的金黄鹂,而是一只比较常见的黄鹡鸰。为了不让老杨失望,我边拍边说:“真是一只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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