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羚牛的人
秦岭深山密林里，住着一位穿金色大氅的隐士。它的脸像牛，宽厚而沉静；犄角却像羚羊，优雅地向后弯去，又在尖端打了个旋儿，像两枚精致的钩针。更叫人忍俊不禁的是那身皮毛——金黄里掺着老银，阳光下走动时，像披着一件缀满碎金的旧棉袄。它的蹄子宽大如雪地靴，这是为了在秦岭的碎石坡上走稳当，像山里人穿的千层底。
羚牛是群居的。深秋的晨雾里，二十几只羚牛排成纵队穿过冷杉林。小牛走在中间，前后都有健壮的成年牛护卫。它们走路极有秩序，领头的老牛若停下来啃一口苔藓，后面的便依次停下，像一列有礼貌的火车。最动人的是那声音——不是牛的哞哞，而是一种低沉的“哼——哼——”，像老爷爷在咳嗓子，在山谷里荡开，又被雾气裹住。
它们爱在悬崖边上舔盐。那些峭壁的缝隙里渗出咸涩的汁液，羚牛就伸出紫黑色的长舌，一下一下地舔，眯着眼，像在吃天底下最甜的蜜。冬天山顶落雪了，它们便像一团团滚落的金球，顺着山坡滑到低处，把蹄印留在新雪上，像写给春天的信。
可这样的生灵，如今也只剩几千头了。偷猎者的枪声、越修越近的公路、割裂的栖息地，让这群山中的隐士愈发沉默。我常在夜里想，若有一天孩子们只能从画册上认识它们，那“秦岭四宝”四个字，便成了四滴凝固的眼泪。
所以，我想把这篇短文写成一片小叶子，夹在秦岭的页岩里。愿我们读它时，能听见有金色的影子从字里行间走过，有“哼——哼——”的声音，在山谷间慢慢荡开。那是羚牛在说：我还在这里。请让我，继续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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