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洲里草原，等一只白色的鼠兔
在满洲里草原，等一只白色的鼠兔
凌晨四点半，满洲里还在睡。我背上器材包出门，酒店前台的小姑娘问我去哪，我说去草原。她追问看什么，我想了想，说："看一只老鼠。"其实是去看鼠兔。草原鼠兔，学名达呼尔鼠兔，当地人管它叫 "草原大米饭"。灰褐色的，圆滚滚的，常在洞口站起来瞭望，远远看去像一根立着的小桩子。人人都见过，谁都不稀罕。可我这次要看的，是一只白色的。 消息来自我的好友赵老师。上个月他在草原巡查，远远看见一团雪白的东西在鼠兔的洞群间移动，以为是跑进草场的白兔。他骑马过去看，那东西并不怕人，站在土丘上回头望了一眼 —— 白耳朵，黑眼睛，毛色白得发亮 —— 然后一头钻进洞里。他在牧区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到白色的鼠兔。"它活不长的。" 他喝完一碗奶茶，慢悠悠地说，"草原上最不能有的颜色，就是白色。" 这句话让我在七月的一个清晨，把车停在草原深处的公路边。晨雾还没散，呼伦贝尔的草尖上挂满露水，风从俄罗斯那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和干草的气味。我沿着铁丝网往草原深处走，尽量放轻脚步。前面是一片鼠兔的领地，洞口密密麻麻，像筛子底朝天扣在草地上；每个洞口前都堆着一个小小的扇形土丘，那是它们出洞前瞭望的 "阳台"。达呼尔鼠兔是这个草原上最忙的小家伙。它们不冬眠，整个夏天和秋天都在囤粮，把草一茬茬叼回去，摊开晒干，冬天就靠这些草垛过活。它们刨松了土，留下洞穴给别的动物当避难所，也养活了一整条食物链 —— 鹰、狐狸、沙狐、黄鼬，都指望着它们。牧民叫它们 "草原大米饭"，不好听，却是实话。 我把伪装网披在身上，选了个下风向的缓坡趴下，架好设备。相机在晨光里轻轻响了一声，像一枚硬币落进草丛。 草原亮起来的过程很慢。先是天边，然后是一朵云，然后是整片草原。鼠兔从洞里钻出来，先探出一个脑袋，耳朵动一动，再整个身子滚到土丘上，像颗毛绒绒的豆子叠在一起。 第一天，我等了一整个上午，一无所获。唯一的插曲是一只大鵟 —— 草原上最常见的猛禽 —— 无声地从天边滑过来。鼠兔的报警声此起彼伏，像一根线在草尖上滚过，整片洞群在几秒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大鵟在低空盘旋了两圈，落在一根电线杆上，理了理羽毛，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扑空的结局。我趴到午后，把草叶的纹路都看熟了，才收起相机离开。 第二天，我又趴回同一个位置。太阳升高，露水干了，鼠兔们开始忙活，叼着草叶一趟趟跑，把晾干的草堆成小垛。三只灰褐色的鼠兔在洞口附近打闹，滚成一团，突然一起定住，竖着耳朵朝一个方向看。我顺着它们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一块裸露的石头旁边的洞口，先是露一点白。真的是白。不是灰白，不是土黄，是那种几乎不真实的白，像雪，像一小团被风留下的云。它在洞口，正对着太阳，耳朵也是白色的，在光线里透出淡淡的黑色阴影；眼睛是黑的，像两颗小小的黑豆。周围的草是绿的、只有它，白得刺眼，白得像这片草原上的一道伤口。 这一回它整个身子都从洞里钻了出来，矮矮地蹲伏在泥地上，圆滚滚的肚子几乎贴着地面。它侧过头朝向左边，两只前爪合拢抬在嘴边，粉色的小爪子抵着鼻尖，正低头嗅着草叶根部 —— 一条后腿微微蹬直，小尾巴缩在身后，整只身子缩成一个蓬松的白绒球，像是正专注地啃食脚下的嫩草，又像在嗅闻泥土里藏着的气味。 它两只前爪紧紧蜷在胸前，像个刚打完洞、小心翼翼探出脑袋的小侦察兵。它仰着圆圆的白脑袋，粉润的鼻尖微微抽动，细长的白胡须向外舒展，正嗅闻着空气中的气味 —— 耳朵竖起，黑亮的眼珠警惕地斜望向上方，整个身体保持着随时能缩回洞里的紧绷姿态，像在确认四周是否安全。 它直直立在洞口，整个身子从土里探出，两只前爪一高一低地悬在胸前 —— 左爪微微抬起，露出粉嫩的小爪子，右爪虚虚按在身前。它正对着镜头方向，嘴巴微微张着，像刚嗅到什么动静、嘴里还衔着半口东西来不及咽下去的样子。 我的心跳撞在肋骨上，手却出奇地稳。我缓缓调整焦距，怕惊动它，连呼吸都放轻。它没有发现我。它和同伴一起，把一茎干草拖回洞口，在洞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片草原，然后整个身子像一小团雪，轻轻滚进了黑黢黢的洞里。我按下快门。晨光正好。 回去的路上，我又想老赵的话。白化是基因突变的结果，隐性基因碰巧凑到了一起，野生个体里出现的概率不足万分之一。科学记录过的白化高原鼠兔，多在青海、四川的高原上 —— 三江源的曲麻莱、石渠的色须镇、祁连山，多半是生态管护员和摄影师在巡护途中拍到的 —— 而在呼伦贝尔的草原上，我这一张，大概也算是少见的记录。 可它确实活不长。没有保护色，灰褐色的同伴藏在草里，鹰要贴着草尖飞好几圈才能找见；它呢，隔着几百米都看得清清楚楚。它跑得快，警觉，会报警，可这些都是灰褐色的祖先教给它的本领，没有一样是为白色准备的。它活着本身，就是每天都要赢一次的赌博。 后来我又去过那片草场两次。一次是刮风的下午，洞群空了，只有风把干草吹得哗哗响。一次是傍晚，我趴到天黑，也没再见到那点白。老赵说，白的东西在草原上是藏不住的，要么被看见，要么被吃掉。
本帖最后由 癫狂柳絮 于 2026-9-10 21:4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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