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蓝翡翠,失去了八个孩子
湖北红安的山是绿的。走进大别山腹地,满眼都是那种蓄满了水的碧色,像蓝翡翠鸟背上最漂亮的那根羽毛。
去年夏天,我在这里目睹了一场生命的盛典。一对蓝翡翠夫妻在土崖上凿洞为巢,三只雏鸟在洞口挤作一团,老鸟衔着银白色的小鱼精准投喂,翅膀划出的弧线比将军们的勋章还亮。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这片土地连鸟儿都活得如此圆满。
直到今年七月,鸟导老周告诉我——六月的山洪冲毁了巢穴,四枚即将破壳的蛋,随泥浆消失了。
但蓝翡翠夫妻没有离开。它们在更高的石缝里重新产下四枚蛋。雌鸟瘦了一大圈,可伏在巢里的姿势依然那么端正,像一尊小小的蓝瓷雕像,用体温对抗着无常。我以为这次命运会手下留情。
可蛇来了。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把四枚温热的小小星球,一颗一颗吞进了黑暗。
老周发来的照片里,巢穴空得让人心慌。那对蓝翡翠在枝头守了三天,叫声从清亮变成沙哑,最后连沙哑都没有了——它们只是站着,蓝得那么孤独。
现在该南迁了。我仿佛看见它们最后一次掠过红安的稻田,翅膀底下是将军们用命换来的青山绿水,而它们的身体里,却装着八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但它们会回来的。红安人最懂什么叫“从头再来”——当年那么多年轻的生命倒下了,可红旗还是插上了山顶。蓝翡翠也一样,明年的春天,新的蛋会在老地方降临,新的人生会在旧巢里继续。
我把去年拍的照片翻出来:夕阳下,三只雏鸟的绒毛泛着金光,父母并肩守护,像两尊小小的门神。八个孩子虽然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但他们的父亲母亲,替他们把天空飞了一遍又一遍。
明年谷雨,我还去红安。不为拍鸟,只为看看那对蓝翡翠是不是还在——还在凿洞,还在产蛋,还在用一生对抗山洪和蛇,对抗所有不请自来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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